第29章 混亂又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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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混亂又有序
關於董焱的家境，不止顏如玉驚訝，米麒一樣感到始料未及。
記憶中，在W&X的時候，Fire雖是行業內炙手可熱的創意新人怪物，但說白了也就是個打工人。特別低調，甚至可以說有些隨意。
如果說現在的米麒算“工作狂”，那當年Fire“拼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睡覺時間少，吃飯也隨意。每天開著一輛二手越野車通勤。抽的煙也不貴，有時候還會蹭別人的煙。渾身上下最貴的，可能就是他條兇猛的花臂。
雖說，現在不是打工人，當起了廣告熱店老板。可公司員工走一半，客戶沒剩幾個。這種瀕臨倒閉的公司老板，居然能住這種規格的小區，反差確實有點大。
米麒跟著他們走進董家大門，站在玄關處，迎面一堵阻隔用的屏風墻，墻上懸掛著一副畫作，畫上檸檬黃、橙橘、深藍顏色混亂地噴射交織，這些看似不規則的顏色，又被一條模糊又渙散的黑線隱約連在一起。
“這是，蔡先生的作品？”米麒對藝術藏品了解不多，但恰好涉獵過蔡先生的火藥裝置藝術，這幅在拍賣行至少七位數。
董焱還沒開口，三水妹先一步投訴：“說起這個就氣人，人家回家都是希望心情氣和，開開心心的，誰會把一幅火藥畫放門口。也就我大佬這種暴脾氣做得出來。”
顏如玉不懂畫，聽到也挺驚訝，一臉不可思議地盯著畫看：“這是用火藥畫出來的？怎麽畫？”
董焱在一旁翻白眼：“掛好幾年了，你每天進門都看，除了火藥，沒看出點別的？”
三水妹懶得跟他爭，故意說：“全家除了你，沒人看出過什麽。”她看向米麒，故意問：“米老師，你來看看？”
燙手山芋丟在手裏，米麒有些懵：“我不是來過節的嗎？怎麽還要考試？”
“就是，人家是客，全擠在玄關幹嘛，趕緊換鞋進來……”董焱的話音剛落，米麒腳邊就多了一雙拖鞋。不知道什麽牌子，踩上去米麒腦中只剩“舒服”兩個字。
同樣“舒服”的顏如玉湊到他耳邊，低聲說：“本來，我以為Zero這種熱店撐不了多久。現在，看到老板家底，我覺得，只要我不犯大錯，下半輩子不用再找工作了……”
米麒嘴上沒說什麽，心裏卻是默默認同的。
換好鞋，他們被帶到客廳，客廳的藏品更多，但最奪目的還是中間那幅，寫著花開富貴的牡丹圖。
米麒心裏感慨：董家不愧是粵式豪門，富貴之家，必掛牡丹……
這時，廚房方向來了一個穿著珍珠白利落套裝，梳著發髻的貴婦。
只看一眼，就讓米麒感慨基因的強大。董焱、董渺兄妹的深邃五官，遺傳自誰，不言而喻。
三水妹走到貴婦身邊，親昵地圈住婦人的手臂，介紹道：“媽，這兩位是我們公司的同事。米麒米老師，還有顏如玉，我閨蜜。”
看見長輩，米麒和顏如玉立刻從沙發起身，跟林寶珠鞠躬問好，說：“阿姨，中秋快樂。”
林寶珠年過六十，保養得相當不錯，脖子掛著的珍珠項鏈，手腕上的翡翠鐲子水頭非常好，實力詮釋何謂珠光寶氣。
貴氣十足的林寶珠看著他們，聲音很溫柔：“中秋快樂！哎喲，長得都好看。”
她深看了一眼顏如玉，喃喃：“我們阿焱性格不好，沒什麽朋友，他說要帶人回家過節，我剛開始還嚇一跳。”
米麒&顏如玉：“……”
董媽媽用最溫柔的聲線，但說的話……總讓人覺得怪怪的。米麒和顏如玉除了維持禮貌的微笑，一時不知作何回應。
被數落的董焱，臉色鐵青，嚷道：“我是正經老板，不是街頭混混。帶個人回家有什麽好驚訝的……”
林寶珠理直氣壯：“阿渺說你是業內百人斬。都百人斬了，還能有人肯來，我當然驚訝了。你說對吧，如玉？”
顏如玉突然被點名，嚇一跳，幸好反應快，本能地維護自己老板：“阿姨，其實……焱少平時對我們挺好的……”
林寶珠驚奇道：“是嗎？那真是挺難想象的，他怎麽對你好了？”
明明顏如玉說的是，焱少對“我們”挺好的，怎麽到林寶珠嘴裏就成了“他怎麽對你好了？”
顏如玉沒品出其中的問題，支支吾吾說著。過程中，林寶珠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看。
米麒站在旁邊，覺得現在這個場面，有種說不出的奇怪。
仿佛是，婆婆看第一次上門的準兒媳的眼神……
米麒有一個大膽的猜測：那個在國外坦然說自己性取向的董焱，在國內，依然藏在櫃子裏。
察覺到這個眼神的，除了米麒，還有董焱。跟米麒疑惑的樣子不同，董焱臉色陰沈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時，二樓悄悄走下來一個女生。黑長直發，化著煙熏妝，穿著清涼，黑色一字肩緊身T恤，搭配格子短裙，一雙逆天長腿配了雙馬丁靴，脖子上帶著“西太後”標志性土星chocker。
米麒腦海中，閃過“不良少女”四個字。
她一出現，董焱臉色更沈，他厲聲問：“董森！要去哪裏？”
董森比三水妹要瘦，年紀小卻愛用濃妝艷抹，像要告誡外人：她“不好惹”。
但她也害怕董焱，故意躲著他的視線，強裝淡定：“約了同學，跟媽說過的。”
董焱：“平時那麽多時間不約？非要約中秋節？你同學跟你一樣，不過節的？”
面對董焱，董森也不怵，反問：“你約同事就可以，我約同學就不行了？雙標。”
整個客廳的氣氛陷入沈默，在外懟天懟地，誰都敢懟的董焱，居然被自己妹妹懟了。
米麒親眼見證了何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董焱雙手交叉，一副大家長的模樣：“哼，你這麽說，那我把同事請回家，有本事你也把那個“死飛仔”請回來啊。”
林寶珠看兩兄妹針鋒相對，打圓場道：“對啊，森森，要不你也把同學帶回家一起玩嗎！人多熱鬧。”
董森長發及腰，狠狠一甩，對親媽的提議翻了個大白眼：“媽，誰稀罕跟這群老古董一起玩啊？！”
現場的老古董們，敢怒不敢言：“……”
唯有董焱應激似的開罵道：“你叫誰老古董？！沒大沒小！”
董森回嘴：“那你叫誰死飛仔！”
三水妹絲滑越過自家大佬，拿起董森的背包，趕緊把她往外推，像是把她從戰場裏推出去。
一邊推，還要一邊大聲說：“時間差不多了，你趕緊出門，晚上八點門禁，記得準時回來！”
……
董森離開後，一場家庭鬧劇暫時告一段落。大屋裏的氣氛又重歸平和。
林寶珠招呼他們一起做中秋燈籠，眼看米麒要跟著去，董焱連忙拽著他往後院轉轉。
跟今天剛見面相比，此時董焱的情緒說不上好。
董家的後院不小，專門找設計師按照古代園林布局，他們沿著石子路走，一步一景，曲徑通幽。在住宅後院，硬是走出某個古代園林景點的錯覺。
知道董焱心情不好，路上兩人都沒說話。最後，還是米麒憋不住，問道：“焱少，請我來逛後院，也不給介紹介紹？”
董焱雙手揣兜走在他前面帶路，桃紅色的火烈鳥短褲，隱沒在翠綠色的園林裏，紮眼得很。
聽見米麒讓他介紹，董焱勉強擡起頭，看見什麽就說什麽，非常敷衍：“吶，這些是竹子，這個是涼亭……吶，池塘。”
池塘裏的鯉魚大概通人性，聽見人聲，立刻熱情地聚攏過來。
董焱指著熱情的魚，依舊敷衍：“吶，紅鯉魚、黃鯉魚……唉，反正好多魚。”
突然，在一眾鯉魚中，一條巨大的白底紅頂鯉魚，一個打挺躍到所有鯉魚之上，揚起一陣水花。
米麒被水花濺到臉上，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董焱怕他往後摔，大手掌覆上他的腰，平時看上去就很窄，真正碰到，一只手掌就能完全攏住，纖細的腰線一絲贅肉都無。
從遠處看，他像把米麒半摟在懷裏，身上的熱度幾乎隔著衣服，傳到米麒的後背。
等米麒站穩，董焱這才收回手。米麒禮貌地說了句：“謝謝。”接著後退一步，離開董焱的籠罩。
氣氛瞬間尷尬了起來，兩人默默無言。
為了打破尷尬，董焱指著那條搗亂的錦鯉，介紹道：“那條錦鯉王，體重最重，攻擊性強，年齡卻最小，成天沒大沒小的搗亂，煩死人。”
米麒“啊”了聲，故意道：“原來你也會好好介紹啊？”
董焱聽出米麒的嘲諷，彎了下嘴角，從池塘旁邊的涼亭裏拿出一個盒子，裏面放著魚飼料。
池塘裏的魚聞到味道似的，米麒能看見腳下的魚越來越密集。
董焱撒著飼料，語氣還悶悶的：“不好意思，剛剛心情不好。請你過來，沒想讓你看到這些亂七八糟的。”
亂七八糟，說的是家裏的事。
米麒雙手背在身後，看著董焱左一把飼料，右一把飼料，把池塘裏的魚弄得雞飛狗跳。
米麒淡淡道：“我挺羨慕的，還有兄弟姐妹。一大家子很熱鬧。”
董焱表情依然沈悶：“彼此彼此吧，我還羨慕你獨生呢。”
他嘆了口氣，說道：“阿森以前不這樣的，很粘人，膽子很小。現在越大越叛逆，找什麽同學，就是去談戀愛。”
“才大二，就談戀愛，男朋友還是個金毛死/飛/仔，什麽破眼光……”
米麒眼光自下而上地掃視著董焱，沒想到平時酷兇酷兇的董焱，居然有那麽“老父親”的一面。
米麒心裏覺得好笑，勸道：“焱少，大二談戀愛很正常。”
“你三十多還單著，才比較奇怪。”
董焱無語地看著米麒，難以置信地問：“你不是拆彈專家嗎？怎麽到我這裏，句句頂心頂肺？”
米麒那雙桃花眼瞬間彎成一條線，第一次看董焱委屈的模樣，實在有意思。
米麒笑道：“我只是覺得，小姑娘談個戀愛而已，用吵的她未必會聽，不如好說好商量嘛。”
董焱冷哼道：“阿渺跟她好說好商量，她也不聽啊。現在，任誰跟她說話，不到兩句就吵起來，結局都一樣。”
“她們總說我專制，其實除了說幾句，我能做什麽？也不能把她綁在家裏吧。”
米麒默默聽著董焱碎碎念著跟妹妹溝通的難處，心裏對董焱又多了解一點。
都說叛逆期的人，像一艘飛往太空的飛船。沒飛離地球的時候，姑且能聽聽家人的話，一旦離開地球，自由了，消失在茫茫宇宙中，家人就只能原地等待，等它哪一天，主動發出溝通的信號。
但是，董家的家事，米麒一個外人不好勸太多。
他岔開話題：“今天阿渺說，你們是親兄妹，我們還嚇一跳。之前完全看不出來，長得不太像，只以為你們關系好。但看見阿森跟你吵架，又覺得確實是親生的。”
“你們這個家，沒有阿渺都得散。”
說起三水妹，董焱臉色比較溫和：“三水妹是我們家的異類，從小脾氣就好，最討人喜歡，跟誰都聊得來。就是脾氣太好，在外面容易被欺負。”
沸騰的池子安靜了許多，米麒看著一池的顏色，笑道：“這池子裏的錦鯉，讓我想起屏風上那幅畫。”
“火藥的痕跡，就像魚飼料，把不同顏色的錦鯉聚集、糾纏在一起。混亂，又有序……”
就像他們家，雖然看著吵吵鬧鬧，混亂無比，始終被血緣有序地連在一起。
董焱沈默著深深看了米麒一眼，把手裏的魚飼料舉向他問：“想試試餵魚嗎？”
米麒點頭，自然地伸手接過飼料盒。飼料味道有些腥，圓圓軟軟的。
他撒得不遠，只灑面前的，哪裏的魚沒吃上，就往那邊撒。
這麽看他跟董焱的性格確實不一樣。董焱控制欲強，他要魚群去哪兒，魚群就去哪兒。米麒是照顧型，希望雨露均沾。
池裏的錦鯉都往他面前擠，那條鯉魚王又固態覆燃，一躍而起，直接壓倒在其他魚上面。掙紮時又濺起一片水花。
董焱的腿被打濕，罵道：“這魚脾氣太差了，什麽都搶，一點不懂尊老愛幼。”
米麒笑道：“一池錦鯉，你別總盯著一條。你看那條金色的，總是反魚肚裝死，也挺特別的。”
董焱定睛看這那條魚，覺得不妥，從亭子裏拿來一個網，戳了戳那條魚。
最後無奈宣告：“它不是裝死，是真死。”
米麒嚇了一跳，魚都不餵了，走到董焱旁邊看那條錦鯉：“真死了？”
董焱撈起那條魚，故意舉到米麒面前，逗他：“你給做做人工呼吸試試？”
看米麒一臉嫌棄地躲開，董焱這才開心了，笑起來充滿稚氣。他把魚挪到一旁，不再逗米麒。
米麒跟在他身後說：“如玉說，P&L看了我們大熊上立方體的Campaign。覺得特別好，他們有代言人要官宣，也想上立方體，找我們合作，不用比稿！”
董焱並不意外，他走到池邊的洗手池，沖去手上的魚腥味，說道：“那晚之後，加叔也接了好幾單立方體的投放需求。”
“客戶就是這樣，看別人成功就想跟風。但廣告創意，最驚艷的都是第一次。後面覆刻的，全成東施效顰。”
廣告創意的價值之一，不可覆制性。但客戶只想要必贏的創意，不是每個客戶都有第一個吃螃蟹的魄力。
聽見董焱“東施效顰”的評價，米麒疑惑道：“那P&L的campaign還接嗎？”
董焱挑眉，爽快地說：“接，有生意為什麽不接？有的生意是為了拿獎，有的生意是為了生存，後者占大頭。我不想Zero也變成死了都沒人知道。”
米麒的目光挪到被放置到空桶裏的死魚，魚眼泛白外凸，因為沒有眼簾，有種死不瞑目的感覺。
【作者有話說】
求收藏，鞠躬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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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董焱的家境，不止顏如玉驚訝，米麒一樣感到始料未及。
記憶中，在W&X的時候，Fire雖是行業內炙手可熱的創意新人怪物，但說白了也就是個打工人。特別低調，甚至可以說有些隨意。
如果說現在的米麒算“工作狂”，那當年Fire“拼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睡覺時間少，吃飯也隨意。每天開著一輛二手越野車通勤。抽的煙也不貴，有時候還會蹭別人的煙。渾身上下最貴的，可能就是他條兇猛的花臂。
雖說，現在不是打工人，當起了廣告熱店老板。可公司員工走一半，客戶沒剩幾個。這種瀕臨倒閉的公司老板，居然能住這種規格的小區，反差確實有點大。
米麒跟著他們走進董家大門，站在玄關處，迎面一堵阻隔用的屏風墻，墻上懸掛著一副畫作，畫上檸檬黃、橙橘、深藍顏色混亂地噴射交織，這些看似不規則的顏色，又被一條模糊又渙散的黑線隱約連在一起。
“這是，蔡先生的作品？”米麒對藝術藏品了解不多，但恰好涉獵過蔡先生的火藥裝置藝術，這幅在拍賣行至少七位數。
董焱還沒開口，三水妹先一步投訴：“說起這個就氣人，人家回家都是希望心情氣和，開開心心的，誰會把一幅火藥畫放門口。也就我大佬這種暴脾氣做得出來。”
顏如玉不懂畫，聽到也挺驚訝，一臉不可思議地盯著畫看：“這是用火藥畫出來的？怎麽畫？”
董焱在一旁翻白眼：“掛好幾年了，你每天進門都看，除了火藥，沒看出點別的？”
三水妹懶得跟他爭，故意說：“全家除了你，沒人看出過什麽。”她看向米麒，故意問：“米老師，你來看看？”
燙手山芋丟在手裏，米麒有些懵：“我不是來過節的嗎？怎麽還要考試？”
“就是，人家是客，全擠在玄關幹嘛，趕緊換鞋進來……”董焱的話音剛落，米麒腳邊就多了一雙拖鞋。不知道什麽牌子，踩上去米麒腦中只剩“舒服”兩個字。
同樣“舒服”的顏如玉湊到他耳邊，低聲說：“本來，我以為Zero這種熱店撐不了多久。現在，看到老板家底，我覺得，只要我不犯大錯，下半輩子不用再找工作了……”
米麒嘴上沒說什麽，心裏卻是默默認同的。
換好鞋，他們被帶到客廳，客廳的藏品更多，但最奪目的還是中間那幅，寫著花開富貴的牡丹圖。
米麒心裏感慨：董家不愧是粵式豪門，富貴之家，必掛牡丹……
這時，廚房方向來了一個穿著珍珠白利落套裝，梳著發髻的貴婦。
只看一眼，就讓米麒感慨基因的強大。董焱、董渺兄妹的深邃五官，遺傳自誰，不言而喻。
三水妹走到貴婦身邊，親昵地圈住婦人的手臂，介紹道：“媽，這兩位是我們公司的同事。米麒米老師，還有顏如玉，我閨蜜。”
看見長輩，米麒和顏如玉立刻從沙發起身，跟林寶珠鞠躬問好，說：“阿姨，中秋快樂。”
林寶珠年過六十，保養得相當不錯，脖子掛著的珍珠項鏈，手腕上的翡翠鐲子水頭非常好，實力詮釋何謂珠光寶氣。
貴氣十足的林寶珠看著他們，聲音很溫柔：“中秋快樂！哎喲，長得都好看。”
她深看了一眼顏如玉，喃喃：“我們阿焱性格不好，沒什麽朋友，他說要帶人回家過節，我剛開始還嚇一跳。”
米麒&顏如玉：“……”
董媽媽用最溫柔的聲線，但說的話……總讓人覺得怪怪的。米麒和顏如玉除了維持禮貌的微笑，一時不知作何回應。
被數落的董焱，臉色鐵青，嚷道：“我是正經老板，不是街頭混混。帶個人回家有什麽好驚訝的……”
林寶珠理直氣壯：“阿渺說你是業內百人斬。都百人斬了，還能有人肯來，我當然驚訝了。你說對吧，如玉？”
顏如玉突然被點名，嚇一跳，幸好反應快，本能地維護自己老板：“阿姨，其實……焱少平時對我們挺好的……”
林寶珠驚奇道：“是嗎？那真是挺難想象的，他怎麽對你好了？”
明明顏如玉說的是，焱少對“我們”挺好的，怎麽到林寶珠嘴裏就成了“他怎麽對你好了？”
顏如玉沒品出其中的問題，支支吾吾說著。過程中，林寶珠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看。
米麒站在旁邊，覺得現在這個場面，有種說不出的奇怪。
仿佛是，婆婆看第一次上門的準兒媳的眼神……
米麒有一個大膽的猜測：那個在國外坦然說自己性取向的董焱，在國內，依然藏在櫃子裏。
察覺到這個眼神的，除了米麒，還有董焱。跟米麒疑惑的樣子不同，董焱臉色陰沈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時，二樓悄悄走下來一個女生。黑長直發，化著煙熏妝，穿著清涼，黑色一字肩緊身T恤，搭配格子短裙，一雙逆天長腿配了雙馬丁靴，脖子上帶著“西太後”標志性土星chocker。
米麒腦海中，閃過“不良少女”四個字。
她一出現，董焱臉色更沈，他厲聲問：“董森！要去哪裏？”
董森比三水妹要瘦，年紀小卻愛用濃妝艷抹，像要告誡外人：她“不好惹”。
但她也害怕董焱，故意躲著他的視線，強裝淡定：“約了同學，跟媽說過的。”
董焱：“平時那麽多時間不約？非要約中秋節？你同學跟你一樣，不過節的？”
面對董焱，董森也不怵，反問：“你約同事就可以，我約同學就不行了？雙標。”
整個客廳的氣氛陷入沈默，在外懟天懟地，誰都敢懟的董焱，居然被自己妹妹懟了。
米麒親眼見證了何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董焱雙手交叉，一副大家長的模樣：“哼，你這麽說，那我把同事請回家，有本事你也把那個“死飛仔”請回來啊。”
林寶珠看兩兄妹針鋒相對，打圓場道：“對啊，森森，要不你也把同學帶回家一起玩嗎！人多熱鬧。”
董森長發及腰，狠狠一甩，對親媽的提議翻了個大白眼：“媽，誰稀罕跟這群老古董一起玩啊？！”
現場的老古董們，敢怒不敢言：“……”
唯有董焱應激似的開罵道：“你叫誰老古董？！沒大沒小！”
董森回嘴：“那你叫誰死飛仔！”
三水妹絲滑越過自家大佬，拿起董森的背包，趕緊把她往外推，像是把她從戰場裏推出去。
一邊推，還要一邊大聲說：“時間差不多了，你趕緊出門，晚上八點門禁，記得準時回來！”
……
董森離開後，一場家庭鬧劇暫時告一段落。大屋裏的氣氛又重歸平和。
林寶珠招呼他們一起做中秋燈籠，眼看米麒要跟著去，董焱連忙拽著他往後院轉轉。
跟今天剛見面相比，此時董焱的情緒說不上好。
董家的後院不小，專門找設計師按照古代園林布局，他們沿著石子路走，一步一景，曲徑通幽。在住宅後院，硬是走出某個古代園林景點的錯覺。
知道董焱心情不好，路上兩人都沒說話。最後，還是米麒憋不住，問道：“焱少，請我來逛後院，也不給介紹介紹？”
董焱雙手揣兜走在他前面帶路，桃紅色的火烈鳥短褲，隱沒在翠綠色的園林裏，紮眼得很。
聽見米麒讓他介紹，董焱勉強擡起頭，看見什麽就說什麽，非常敷衍：“吶，這些是竹子，這個是涼亭……吶，池塘。”
池塘裏的鯉魚大概通人性，聽見人聲，立刻熱情地聚攏過來。
董焱指著熱情的魚，依舊敷衍：“吶，紅鯉魚、黃鯉魚……唉，反正好多魚。”
突然，在一眾鯉魚中，一條巨大的白底紅頂鯉魚，一個打挺躍到所有鯉魚之上，揚起一陣水花。
米麒被水花濺到臉上，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董焱怕他往後摔，大手掌覆上他的腰，平時看上去就很窄，真正碰到，一只手掌就能完全攏住，纖細的腰線一絲贅肉都無。
從遠處看，他像把米麒半摟在懷裏，身上的熱度幾乎隔著衣服，傳到米麒的後背。
等米麒站穩，董焱這才收回手。米麒禮貌地說了句：“謝謝。”接著後退一步，離開董焱的籠罩。
氣氛瞬間尷尬了起來，兩人默默無言。
為了打破尷尬，董焱指著那條搗亂的錦鯉，介紹道：“那條錦鯉王，體重最重，攻擊性強，年齡卻最小，成天沒大沒小的搗亂，煩死人。”
米麒“啊”了聲，故意道：“原來你也會好好介紹啊？”
董焱聽出米麒的嘲諷，彎了下嘴角，從池塘旁邊的涼亭裏拿出一個盒子，裏面放著魚飼料。
池塘裏的魚聞到味道似的，米麒能看見腳下的魚越來越密集。
董焱撒著飼料，語氣還悶悶的：“不好意思，剛剛心情不好。請你過來，沒想讓你看到這些亂七八糟的。”
亂七八糟，說的是家裏的事。
米麒雙手背在身後，看著董焱左一把飼料，右一把飼料，把池塘裏的魚弄得雞飛狗跳。
米麒淡淡道：“我挺羨慕的，還有兄弟姐妹。一大家子很熱鬧。”
董焱表情依然沈悶：“彼此彼此吧，我還羨慕你獨生呢。”
他嘆了口氣，說道：“阿森以前不這樣的，很粘人，膽子很小。現在越大越叛逆，找什麽同學，就是去談戀愛。”
“才大二，就談戀愛，男朋友還是個金毛死/飛/仔，什麽破眼光……”
米麒眼光自下而上地掃視著董焱，沒想到平時酷兇酷兇的董焱，居然有那麽“老父親”的一面。
米麒心裏覺得好笑，勸道：“焱少，大二談戀愛很正常。”
“你三十多還單著，才比較奇怪。”
董焱無語地看著米麒，難以置信地問：“你不是拆彈專家嗎？怎麽到我這裏，句句頂心頂肺？”
米麒那雙桃花眼瞬間彎成一條線，第一次看董焱委屈的模樣，實在有意思。
米麒笑道：“我只是覺得，小姑娘談個戀愛而已，用吵的她未必會聽，不如好說好商量嘛。”
董焱冷哼道：“阿渺跟她好說好商量，她也不聽啊。現在，任誰跟她說話，不到兩句就吵起來，結局都一樣。”
“她們總說我專制，其實除了說幾句，我能做什麽？也不能把她綁在家裏吧。”
米麒默默聽著董焱碎碎念著跟妹妹溝通的難處，心裏對董焱又多了解一點。
都說叛逆期的人，像一艘飛往太空的飛船。沒飛離地球的時候，姑且能聽聽家人的話，一旦離開地球，自由了，消失在茫茫宇宙中，家人就只能原地等待，等它哪一天，主動發出溝通的信號。
但是，董家的家事，米麒一個外人不好勸太多。
他岔開話題：“今天阿渺說，你們是親兄妹，我們還嚇一跳。之前完全看不出來，長得不太像，只以為你們關系好。但看見阿森跟你吵架，又覺得確實是親生的。”
“你們這個家，沒有阿渺都得散。”
說起三水妹，董焱臉色比較溫和：“三水妹是我們家的異類，從小脾氣就好，最討人喜歡，跟誰都聊得來。就是脾氣太好，在外面容易被欺負。”
沸騰的池子安靜了許多，米麒看著一池的顏色，笑道：“這池子裏的錦鯉，讓我想起屏風上那幅畫。”
“火藥的痕跡，就像魚飼料，把不同顏色的錦鯉聚集、糾纏在一起。混亂，又有序……”
就像他們家，雖然看著吵吵鬧鬧，混亂無比，始終被血緣有序地連在一起。
董焱沈默著深深看了米麒一眼，把手裏的魚飼料舉向他問：“想試試餵魚嗎？”
米麒點頭，自然地伸手接過飼料盒。飼料味道有些腥，圓圓軟軟的。
他撒得不遠，只灑面前的，哪裏的魚沒吃上，就往那邊撒。
這麽看他跟董焱的性格確實不一樣。董焱控制欲強，他要魚群去哪兒，魚群就去哪兒。米麒是照顧型，希望雨露均沾。
池裏的錦鯉都往他面前擠，那條鯉魚王又固態覆燃，一躍而起，直接壓倒在其他魚上面。掙紮時又濺起一片水花。
董焱的腿被打濕，罵道：“這魚脾氣太差了，什麽都搶，一點不懂尊老愛幼。”
米麒笑道：“一池錦鯉，你別總盯著一條。你看那條金色的，總是反魚肚裝死，也挺特別的。”
董焱定睛看這那條魚，覺得不妥，從亭子裏拿來一個網，戳了戳那條魚。
最後無奈宣告：“它不是裝死，是真死。”
米麒嚇了一跳，魚都不餵了，走到董焱旁邊看那條錦鯉：“真死了？”
董焱撈起那條魚，故意舉到米麒面前，逗他：“你給做做人工呼吸試試？”
看米麒一臉嫌棄地躲開，董焱這才開心了，笑起來充滿稚氣。他把魚挪到一旁，不再逗米麒。
米麒跟在他身後說：“如玉說，P&L看了我們大熊上立方體的Campaign。覺得特別好，他們有代言人要官宣，也想上立方體，找我們合作，不用比稿！”
董焱並不意外，他走到池邊的洗手池，沖去手上的魚腥味，說道：“那晚之後，加叔也接了好幾單立方體的投放需求。”
“客戶就是這樣，看別人成功就想跟風。但廣告創意，最驚艷的都是第一次。後面覆刻的，全成東施效顰。”
廣告創意的價值之一，不可覆制性。但客戶只想要必贏的創意，不是每個客戶都有第一個吃螃蟹的魄力。
聽見董焱“東施效顰”的評價，米麒疑惑道：“那P&L的campaign還接嗎？”
董焱挑眉，爽快地說：“接，有生意為什麽不接？有的生意是為了拿獎，有的生意是為了生存，後者占大頭。我不想Zero也變成死了都沒人知道。”
米麒的目光挪到被放置到空桶裏的死魚，魚眼泛白外凸，因為沒有眼簾，有種死不瞑目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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