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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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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不待

唐雲清沒給過誰什麽東西,給東西之前要說什麽他也想不出,捏著手裏紅彤彤的平安符,越看越覺得為難,咬唇想著要不要叫個外賣員送過去,這時一個電話打了進來,他還在思考中,看也沒看號碼就接起來。

電話裏的聲音尖著,極力控制情緒,焦急地喊道:“小、小唐啊!你現在趕快過來城西醫院!不知道還能不能見上你母親最後一面哪!小唐啊……”

唐雲清頓時五感盡失,手臂僵硬地舉著手機忘了放下,頃刻間恢覆點神志,亂抓著抓到鑰匙,慌亂地穿上鞋奪門而出,跑到街上,跑了一公裏才想起來叫車,抖著手打開手機,開錯了軟件,看到一個電話就摁。

電話立刻就被接通,清朗聲音傳來:“雲清,你怎麽樣?今天有沒有再去看下醫……”

“我媽、我媽……我要去城西醫院,我要見她,我不能見不到,她、她不能……”唐雲清一聽到顧子梧的聲音就有些繃不住,幾欲哭出聲來,堪堪忍住,也不管對方聽懂了沒,有沒有回應,匆匆掛斷電話,叫了車,直奔城西醫院。

季常將顧子梧送過來,車還沒停好,人就開了車門迅速下車,撐著拄拐往電梯走,他從沒見過顧子梧那副樣子,知道這次唐雲清一定出了什麽事,著急地把車鑰匙丟給保安:“幫我停一下,等下出來給你小費!拜托!”說完趕緊追上顧子梧,攙住他臂膀,忍不住提醒:“你你慢點!餵!我要架不住你了!”

他們直奔三樓,見到了坐在三樓走廊等候椅上的唐雲清,他正看著走廊另一個盡頭的窗戶,外面晴光大亮,映著那一側的地板,離他很遠很遠。

“雲清。”顧子梧站在唐雲清面前,輕聲喚道。

唐雲清轉回頭看到他,撐著椅子站起來,又看向走廊盡頭的那扇窗戶,喃喃道:“白茫茫的……顧子梧,雲城也會下雪嗎?”

顧子梧循著他的目光看向那扇窗戶,看到了綠葉清晰搖曳,輝映明朗晴空。

“嘭!”

突然,身旁傳來一聲倒地悶響,接著就是季常的驚呼:“唐雲清!”

顧子梧震驚地看回來,甩了拐杖,撲向了那片雲。

—— —— ——

唐愛還是在最討厭的冬天裏去世了,唐雲清掛念母親的後事,昏倒後沒一會就醒來,顧子梧在床邊守著,見人醒來就下了床,知道他要去處理後事,想要幫忙,卻發現他許多事情上能幫到唐雲清,唯獨親朋離世,他想都沒想過。因著在醫院工作,憑著一點見聞,他在唐雲清昏倒期間先聯系了殯儀館。

唐雲清下樓辦理死亡證明,聯系了親戚,一切都進行的有條不紊,仿佛很早之前,他就有了準備。

正因為唐愛的年紀,使唐雲清不得不提早面對——我生慈已老。

唐愛是緊急送到醫院的,沒有什麽遺物留在那裏,唐雲清正要跟著殯儀館的車走時,送唐愛過來的保姆叫住了他,往他手心裏放了一件紅紅的東西,抹淚道:“哎……唐姐走得太急,我到現在都還沒反應過來,我跟著急救車過來時,看到她手裏捏著這個,想著收下來交給你,小唐啊,她年紀也大了,你要看開點啊……”

唐雲清看向躺在手心裏的平安符,巨大的悲慟從心上騰升而起,他終於知道,平安符不能完全保證平安的。

顧子梧在一邊攬住唐雲清的肩膀,寬厚的肩膀抵著他,傳輸過去點力量,他低聲道:“我們上車吧。”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出殯火化完,舉行簡單的葬禮,送走一個個前來吊唁的親朋,等到唐雲清看著唐愛的骨灰盒安放進墳坑裏,一層層覆上了黃土,最後哐的一聲蓋上石板,才真的反應過來,他與母親短短的二十多年親緣,就此結束了,孤雁仍是孤雁。

顧子梧自然是從頭到尾一直陪著唐雲清,從洪福園回來顧子梧的房子後,唐雲清就一直睡不好,半夜生著冷汗醒過來,顧子梧在一邊提心吊膽地觀察他,唐雲清一醒來,他也跟著醒來,抱進懷裏輕聲哄,不管人有沒有聽進去,只要懷裏是充實又真實的,他就知道雲沒有消散。

到了第三天,睡前唐雲清走去陽臺搭著欄桿,發了好久的楞,顧子梧扶著墻壁走過去,問道:“要睡嗎?不睡的話我給你拿外套。”

唐雲清轉過身,落寞地望著他:“我沒事,只是忽然感覺,時間真的過得太快了。”

顧子梧見狀,心疼地快走兩步,要去擁人,結果腿傷還沒好,一步一個踉蹌,沒控制好身形撲在唐雲清身上,兩人卷成一條麻花摔倒,將陽臺的花盆砸了個哐當響,一同倒在泥土裏。

顧子梧沒反應過來,唐雲清更是怔怔地被砸了個結實,在他身下片刻才吐出一口氣,輕喊:“我、我的後背……”

顧子梧連忙要爬起來,手撐著地板想要翻身,結果地上泥土濕潤,一個呲溜,又砸回唐雲清身上。

唐雲清難受地悶哼一聲,在人再要起身時,忽然伸手攬住顧子梧的脖子,皺眉說道:“砸的我好痛。”

顧子梧可不能再這麽壓著人,他的體重不是開玩笑的,別雲還沒消散,就被他壓扁了。他一手撐住地面使勁擡起上半身,一手要拉開掛在脖子上的手臂,胡亂道:“好好,我的錯,你手拿開,砸的你元神歸位了沒?”

唐雲清一楞,接而輕笑起來,然後汪汪淚水就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他放開顧子梧的脖子,轉過身蜷成一團,捂著臉悶聲哭泣。

顧子梧從地上爬起來,彎下腰把人橫抱起,攬緊肩膀壓向自己胸膛,一瘸一拐地走回房間,夜涼人溫熱,他只盼往後餘生,他倆無生離也無死別。

唐雲清一大早去查小區樓下的監控錄像,看家門口的油漆是誰所為,雖然心裏早就做好了準備,無非是因果關系裏的那些人,但在看到林榕珊出現在監控視頻裏時,唐雲清一下懵住,他怎麽也沒想到,拿走他最珍視的,竟是顧子梧的母親!

而與此同時,林榕珊站在顧家庭院中,腳邊躺著一只歪倒的行李箱,顧建明站在她身前,不再西裝革履,也不再仰脖直背,他外面套著一件黃色棉服,垂頭看向一邊。

顧建明身後站著安麗玲和顧安,都各自抓著一個行李箱,三個人站在林榕珊對面,衣著都比她樸素,眼裏都比她多了份期待。

林榕珊的絲巾隨風飄起,她輕輕擡手拂過揚起的絲巾,按回身前,淡淡道:“去哪裏?”

“我們要回她的北方老家了。”顧建明擡頭看她,無奈道。

“回?”

顧建明轉頭對身後的安麗玲說:“帶顧安先去車站等著。”

顧安吊著一只手臂,神情不滿:“爸,不要拋棄我媽第二次。”說完,拉過行李箱,肩膀輕輕頂了下安麗玲的肩,朝庭院外走去。

林榕珊出神地望著那兩人遠去的背影,安麗玲生完孩子後雖沒有身材大走樣,但精致的管理似乎也沒有,四十多歲就有些臃腫態,與五十歲的她相差甚遠,可安麗玲卻能好好地藏在顧建明身後,溫溫柔柔地在關鍵時刻劃下致命一刀——她竟然等得起這一切,等到顧建明風景看透,等到顧家隕落,等到給自己和兒子一個完整的家。

林榕珊看回顧建明的臉,明明耳高於眉富貴相,卻還是甘願做回普通人,她眼睫輕顫,問道:“建明,當年在雲城大學,你答應我的時候,是真心的嗎?”

顧建明一瞬間繃緊了下頜,片刻後嘆了口氣,說道:“我愛過你,但我要的不是你。”

林榕珊大慟,她終於明白,她一直執著地愛這個男人,她從始至終都不敢承認,自己沒了他不行,這半生營造的愛權愛財的假象,在顧建明放棄她的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眼前幻影成片,耳邊似乎有只言片語飄過,“離婚協議”,“寄過來”,“登記再回來”,“保重”等等……直到涼風襲來,林榕珊略微清醒過來,才顫顫拿出手機打電話給顧子梧,叫回來最後的一點牽掛。

“媽?”

顧子梧趕回家,拄拐走進裏廳,看見林榕珊坐在沙發上,絲巾軟軟地搭在脖子上,一長一短的不太齊整,她看了兒子的傷腿一眼,別過眼道:“你這陣子,一直和唐雲清在一起嗎?”

顧子梧環顧四周一眼,說道:“如果你想和我們住的近一點,這套房子就賣了吧,我在公館附近給你買一套,可能沒這個大,但有什麽事我們互相能照應……”

“你以為我是唐愛嗎?年紀到了就得時刻提防死神。”林榕珊輕輕哼笑一聲,淡淡道。

顧子梧楞住,遲疑著說:“……我沒這麽想。”

林榕珊低下頭搓了搓自己無名指的骨節,幽幽道:“今日我才稍微懂得一點唐愛的離去,過剛易折是很痛,她走的輕快,我留的痛苦。”

顧子梧在霎那間有些無措,他不敢深想林榕珊這段話背後隱藏的事,只願自己只是想多了,誰料林榕珊接下來的一句話,徹底澆滅了他的幻想。

“唐愛家門口的油漆,是我讓人塗的,唐雲清遲早會看到監控錄像,你們這段關系,要走到頭了。”

顧子梧已經太久沒有情緒失控過,他的感情只要一碰上唐雲清,就做不到濃淡自如,而如今他的親生母親告訴他,唐雲清母親的逝世原因裏頭,竟然有她的一份,天塌了也不過如此。

門口大開著,送走了負心人,引來了穿堂風,冰風從顧子梧和林榕珊之間呼嘯而過,刮得人生疼。

顧子梧後退一步,攥拳低吼:“你還記不記得我是你的兒子?權錢和愛人都比我重要,我連櫥櫃裏擺放的獎杯都不如是嗎?!”

林榕珊向顧子梧搖了搖頭,怒斥兒子的愚蠢:“我培養你這麽多年都沒能讓你明白,這世間感情最無用!我們和他們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他們的平凡和骨子裏的自卑決定了他們不會趨光甚至厭惡,他們在耀眼面前只會更黯沈!我們越好,他們越嫉妒,我們越愛,他們越鄙夷,你到底懂不懂——唐雲清不可能愛你的!”

癡人說癡人,癡人心茫茫。

顧子梧深吸一口氣,咬牙道:“我早就說過,是我霸占他,是我貪圖他,他的感情輕重我都一並承受,我只想唐雲清是我的……”

林榕珊像是聽到了什麽刺耳的東西,喚起年輕時許多記憶,當即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過去,顧子梧沒有躲,茶杯砸在他身上就掉了下來,在外套上留下一片水漬。

“媽,之前我做的努力太多了,我不信你不懂我的意思,如果我過得好讓你難受,那就請不要再靠近我了。”

說完,顧子梧轉身離開了顧家,林榕珊一天之內告別兩個親人,徹底癲狂,她從沙發上滑落在地,垂頭撐著地面,青色絲巾從脖頸上輕輕飄下,在地上蜿蜒成圈,又漸漸濕潤,接住了斑斑點點的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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