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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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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風

“雲清!雲清!”

顧子梧一沖回家就滿屋子喊人,焦急地甩開拐杖,一瘸一拐地一個個房間開門,正要上二樓找人,這時唐雲清從樓上下來了,手搭放樓梯扶手上,在轉彎處停住,靜靜看著他。

顧子梧頓時找到了失去的魂,抓著扶手腳步一重一輕地上來,離人兩個臺階時,剛要伸出手拉人,唐雲清竟主動伸手握住了他,看著他的眼睛走下來,說:“我想看藍眼淚了。”

“好,我明天就帶你去,我們什麽也不管了,我們去故塘,你想住多久都可以,要回雲城也可以,去別的地方生活也可以,怎樣都行……我、我親親你好嗎?”

顧子梧心裏沒來由的慌亂,竟一時不敢拉人,又上來一個臺階,和唐雲清站在一處,包著他的手放在嘴邊輕輕觸碰。

唐雲清靜了一瞬,低頭道:“我現在不想這樣。”

“好,不是,我只是想吻你而已,我、我只是心裏,有些失落……”以往顧子梧並不善表達心中感受,如今發生的事情太過沈重,他在愛人面前再也無法裝淡然,只能誠實地說出此時此刻的想法。

唐雲清攙扶顧子梧的胳膊,走下一階,示意他跟著自己,隨意問道:“怎麽了?你剛是回家了嗎?”

顧子梧悄悄看唐雲清神色,應道:“嗯,你上次說,事情太多太重,會有種過了許多日的感覺。現如今我真有這種感覺,回想上次與母親平心聊天,仿佛……在很多年以前。”

唐雲清垂頭仔細腳下臺階,看不清神色,只聽他淡淡回著:“是啊……”

扶人去沙發上坐好,唐雲清就要去廚房煮東西,顧子梧不禁看了眼手表,此時已經過了飯點,唐雲清的表情平常又自然,像是什麽都知道,又像是什麽都不知道。

“你還沒吃嗎?”顧子梧問。

唐雲清看他:“我們不一起吃嗎?還是,你吃了?”

顧子梧:“我還沒吃,我們一起。”

唐雲清點點頭,去了廚房,顧子梧從未有過如此忐忑的心情,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叉握著不住搓著虎口,時不時探頭叫一下廚房裏的人。

沒想到聲聲有回應,唐雲清在廚房裏忙活也不斷嗯聲,最後他探出廚房,說:“我要炒菜了,有油煙。”見顧子梧楞楞望著自己,又補充道:“關門了。”說完,縮回廚房關了門。

這段飯吃的極其平和,顧子梧又要坐人身邊,搬了碗筷坐過來,唐雲清沒什麽反應,猶自夾著菜。

飯中旬,突然,“啪嗒!”

一雙筷子掉在桌子上,又骨碌碌滾到桌邊,最後落在地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音。唐雲清側頭看去,只見顧子梧撐著桌面撫住前額,輕喘幾聲,迷離又驚愕地望過來——唐雲清在飯菜裏下了藥!

顧子梧顫抖擡手抓住他的手腕,斷續說著:“別……別去……我,我來……解決……”

唐雲清沒有動,冷聲道:“你的回答,並不是我想要的。”

——“顧先生,我讓你把話說完是尊重你!但我的意願,你是不是也要聽一聽?”

——“你的回答並不是我想要的。”

人在許多時候會憶起許多事,走馬燈一般輪轉,有時在大悲大喜後,有時在大徹大悟前,又或者是重現當時。顧子梧後悔的事幾乎沒有,即使曾有過一瞬,下一秒也會固執地繼續堅持,如今唐雲清還給他與當初一模一樣的話,他也仍執拗地認為,只是一切太匆匆。

倏然間,唐雲清肩膀一重,身旁的人倒在他肩上,又因為慣性要往前傾,即將磕到桌子時,他伸出手扶住了顧子梧的前額。

唐雲清拉開椅子站起來,把顧子梧背到了沙發上,拿出他的手機,找到一個電話號碼,發了條短信。

林榕珊呆坐在顧家客廳,手裏攥著一藥瓶,瓶身標識已被她的拇指搓得面目全非,看不清是什麽藥,只有地上斑斑紙屑。

忽然,手機滴了一聲,她機械地擡眼,看向茶幾上屏幕亮起的手機,緩緩拿過來,打開信息。

【顧子梧:在家等我。】

林榕珊看著這條信息,五官沒有什麽表情,口中哼笑一聲,把手機鎖了屏,將藥瓶放在茶幾上,撿起地上的絲巾圍繞白凈的脖頸,門也不鎖,徑直走了出去。

唐雲清來到顧家,顧家大門敞開,一路無阻穿過庭院來到內廳門口,也是門洞大開,四下靜得嚇人,他擡眼看了下門口監控器,手伸進外套口袋裏放著,走了進去。

裏面極其安靜,唐雲清環顧一眼四周,看向了茶幾,走過去拿起桌上的藥瓶,擰開瓶蓋倒進手心,用拇指搓了搓,忽覺有些眼熟,這時,褲口袋裏的手機響了一聲,他輕輕抖開手心裏的藥片,拿出顧子梧的手機打開。

【林榕珊:跨海大橋,我們聊聊。】

雲城冬天的午後有淡日,有灰風,也有空中飄浮的細碎光斑,林榕珊微瞇著眼睛,輕搭著跨海大橋盡頭的低矮欄桿,靜望橋下粼粼海面,橋上有行人一二,過去了就不再來,只餘疾馳而過的車輛。

似心有所感,林榕珊轉頭看向橋中,唐雲清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旁邊,站在離她兩米遠的地方,神色不清地回看她。

他身上的衣服幹幹凈凈沒有血漬,林榕珊說道:“他沒事。”

“我不知道。”唐雲清平淡回應。

灰風夾雜著光斑輕輕掠過身前,林榕珊的絲巾連帶著白色裙擺,輕盈漾起白青色波紋,她站在橋頭,贏弱的身影有隨風傾斜的錯覺,頃刻絲巾落回胸前,林榕珊說:“你是想看著我們這種人匍匐在你腳下求饒嗎?”

唐雲清輕輕撇了下嘴角,冷淡說道:“每當顧子梧求我要我,我都萬分厭惡,憐憫加害者,放過無辜人,是我犯過最大的錯誤。”

林榕珊:“他說他霸占了你,時至今日,我仍不清楚你們的事,讓我知道吧,到底他是第二個林榕珊,還是,你是另一個顧建明。”

唐雲清看向大海,一只白鷗如利箭般射向海面,又輕巧點著漾漾白緞,飛回天空,無情的大海圈不住它,它自在如風。

唐雲清說:“我名下的客戶信息是錦明領導所需要的,吳星借著我的職位便利,瞞著我竊取了客戶資料售賣給他們。顧子梧知道這件事,暗中舉報了他們,並出計給上面領導讓我當這件事的替罪羊,他跟我說,只要我和他天天睡在一起,他就幫我免責。”

林榕珊指尖緊緊摳著石質欄桿,剎那間,唐愛的怒喝轟然響在耳邊:“不要倒臟水!說了不要倒臟水!讓顧子梧滾!讓他走!別逼我兒子了,別逼他了!“

唐雲清繼續說著與林榕珊所認為的,截然相反的事實:“我答應他之後,利用他打進他們交易內部,不是為了什麽道義,我除了私仇,還是私仇。他明白我做什麽,想盡辦法要把明日制藥廠從這件事裏摘出去,可惜沒有成功,顧建明貪念妄生,放手很難。”

唐雲清看回驚怔住的林榕珊,輕風帶著劉海輕拍他的前額,額角淺印若隱若現,他問道:“你覺得,你和顧子梧之間的區別在哪?我們這種人和你們這種人,區別在哪?我和顧子梧之間的萬丈階梯,一切的一切,公平嗎?”

林榕珊的絲巾此刻突然脫離她的脖子,露出遮擋的淺淺紋路,徐徐飄向橋外,輕盈地卷繞又舒展,最後緩緩落下,跟隨海水流浪。

她沒有抓住那條絲巾,霎時眼淚縱橫,捂嘴哽咽道:“可我明明從未傷害過建明,他還是不愛我……”

唐雲清將手插進外套口袋,不知摸著什麽東西,他淡聲道:“你有沒有什麽要和顧子梧說的?”

林榕珊捂嘴的手掌用力收緊,止住了哽咽,然後放下了手,淡粉口紅在嘴角淩亂,她悵然道:“我假意疼愛兒子這麽多年,如今讓我將死時說幾句善言,誰聽了都想笑。”

話音剛落,林榕珊抓住低矮欄桿,一腳踩住下面石塊,咬牙翻過橋欄,反手抓著欄桿站在橋外,傾身向前面朝大海,海浪在下面忽然急劇翻湧,尖叫著渴求。

遠處已經有人看見這裏的情況,大喊著沖過來,林榕珊這時說:“我會和唐愛說明一切。”接著放開了手,空中白鷗嘶叫著盤旋,最後向海浪退走的方向遠去。

遠處的人尖叫,加快腳步沖來,拍著那處欄桿使勁跺腳,將求救的目光投向靜立一側的唐雲清。

而那淡日下靜靜站著的人,淡漠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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