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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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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平

唐愛這幾日,迷信神佛那股癡迷勁又洶洶湧上來了,在家裏點香拜佛,雲霧繚繞了幾天還不夠,剛能自主下樓,就要兒子帶她去廟裏拜拜,唐雲清見她確實沒什麽大礙的樣子,只好答應。

收拾好供品和香燭,唐雲清剛掏出手機準備叫車,唐愛看見了,呵斥一聲,抓著公交卡就要兒子扶她去搭公交。

唐愛“不能享受”的毛病隨時隨地出現,唐雲清有些頭疼,但別人不了解唐愛,唐雲清最懂她。

雖然很惱母親的“不聽話”,但他知道,母親一直以來孤單了很久,近鄰不待見她,她卻能在陌生人群裏混得很好,大家互相不知道底細,三言兩語就能加入群聊,即使不參與,她也樂意看大家聊天。因為生病,已經許久沒有去人多有人氣的地方了。

雲城交通出行的優惠政策十分惠民,老年人殘疾人人手一張交通卡,上車全都免費,老年人作息都差不多,車上要麽沒有老人,要麽紮堆兒,湊齊兩三個就開聊。

“誒誒,你們家裏都備了明日生產的藥沒?”一個老阿婆一手頂住前面的椅背,在愛心座椅上轉了個身,跟後邊的大爺講。

大爺點點頭:“備了啊,就信它家!”

老阿婆呸了一聲,伸長了脖子,腦袋在車上所有老人的視線裏滑了一圈,吸引著大家註意力,怒聲道:“別買別買!你們還不知道啊,它家被查了,違規銷售,侵犯客戶隱私!營業執照都被扣下了,還漏了許多稅,顧建明要賠好多錢的,太壞了!”

後排車座的唐愛聽見,抓著扶手桿探身驚訝道:“哎呦!這怎麽,就被查了!太可惜了……”

“可惜什麽?我兒子說茵城的……什麽來著……哦!生物科技公司!也不比明日差啊,狗日的也就是早年的雲城民間藥好用了點,不可惜不可惜!”

唐雲清把唐愛探出去聊天的上半身又拉回來,唐愛一把抓住他手臂,悄悄問道:“雲清,醫生開的那些藥,有狗日的嗎?”

唐雲清楞了一下,說道:“它家不是質量問題,但你不放心的話,我回家看看,去醫院換藥。”

唐愛一聽要換藥,想到換藥必定需要重新花錢,有些猶豫:“不換的話,吃了會不會有問題……”

愛心座椅上的那位老阿婆瞧見坐在唐愛身邊的唐雲清,笑著問她:“哎呦,他模樣不錯誒!有對象了沒啊?”

唐愛靜了一瞬,還沒說什麽,唐雲清在旁邊拉拉她,輕聲道:“媽,回家看看有沒有‘狗日的’,我去換了吧,圖個心安也好。”

“欸好好……”

從一個“雲霧繚繞”的小家裏來到“雲海浩瀚”的大廟裏,唐愛見到百丈高的金燦佛像,心在那一刻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寧,抽了三支香就要去蒲團上跪下,唐雲清趕緊去扶,不慎碰到還未好全的傷處,忍不住嘶聲一下,唐愛轉頭問:“怎麽了?”

“沒事,你起來再叫我。”

唐愛一跟佛祖說話就要說好久,唐雲清站立一邊等待,忽而聽到有人輕聲道:“你好,求個平安符,保佑家人平安。”

唐雲清聞聲轉頭看去,不遠處有人在求平安符,他從小跟著母親也拜了許多佛,說了許多願,雖沒有太迷信,但精神慰藉這東西,往往在失落惆悵時最有用。

唐雲清不自覺地擡步朝那裏走去,排在前面的香客往功德箱裏塞了香油錢,對居士說了祈願,居士捏著透明的香油壺,一圈一圈地往香油鼎裏倒,嘴裏咕嚕咕嚕地說完祈願,添了香油,遞給香客一個平安符。

唐雲清上前,對居士說:“你好,我想求平安符,保佑……保佑家人健康,平安。”

—— —— ——

唐愛出去了一趟,就有些閑不住了,現在她的行動較前陣子自如許多,上周就和兒子商量,不用保姆全天照顧,只需要午晚飯來做就好了。

這天上午,唐愛想去菜市場和陶姨聊聊天,在褲腰袢綁好鑰匙串,關好門扶著樓梯扶手慢慢下了樓,樓層不矮,她終究是老了太多,費了老大勁才終於踩到平地上,在樓前找了個石椅上坐下來歇會,再起來繼續走。

正發著呆,旁邊有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問唐愛:“唐雲清的母親嗎?”

唐愛緩緩轉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穿著咖色連衣裙,外面套著白色針織馬甲的清雅女人,她一手拎著白色小包站在石椅邊,不遠處背手站立兩個男人,正看著這裏。

明明這個女人只比唐愛小不到二十歲,但她的蒼老與女人的光彩之差,生生又將她倆之間的年齡差距拉長了一倍。

唐愛點點頭,不自覺地要站起來,往前慢慢傾身,因為疲累,又停下了動作,這時,女人捏著裙擺在她旁邊坐下,說道:“我是顧子梧的母親。”

唐愛短短啊了一聲,躊躇道:“哦,是他的母親……”

林榕珊坐在石椅的最邊緣,和唐愛中間隔了一大段,她直腰並腿,資態優美,而唐愛彎背抻腿,體態垂老,兩人各坐石椅兩側互相望著對方,此時上午太陽正好,舊小區樹木繁茂,一束陽光灑下來,正投在她倆中間,而分坐兩端的她們,在樹蔭下各分陰影。

林榕珊一語驚人:“唐雲清和顧子梧在一起,你是允許的嗎?”

唐愛當場楞住,心臟霎時急速跳動,她放在腿上的手握到一起,悄悄用拇指刮了刮草色毛衣,還沒開口,林榕珊又說:“既然在一起,又為什麽害子梧?沒有子梧,唐雲清掙不到這些錢。”

林榕珊說的話太過尖銳,唐愛又是個急性子,當即就要站起來,撐住石椅背剛出點力,屁股離了半尺,晃了晃又坐回去,不開心地說:“雲清害什麽人?他掙的錢都是他應得的!”

“不是應得的,”林榕珊垂下眼皮攏了攏針織馬甲,輕聲卻冷酷,“知舟路的那套新房子,幾乎是用贓款買下,現在已經被追繳。”

說著,她擡眼看向唐愛:“但唐雲清自己想做英雄,自己受難,又怎麽好拉著當初幫他的子梧一起下水?”

唐愛剎那間心跳劇烈,仿佛下一秒就要沖出胸膛,她使勁捂著胸口不讓它出來,圓睜了一雙眼,撐得眼周皺紋深深,喘了幾口大氣急道:“什麽拉下水!你不要倒臟水給我們家!雲清……雲清他……”

一陣輕風拂來,林榕珊耳邊白發隨風輕揚,這縷輕風又撲向唐愛,將她的頭頂吹得白浪翻湧。

林榕珊被唐愛激動的情緒所感,也攥緊一雙拳頭強忍,眼裏淚花若隱若現,別過頭看向自己的裙擺,說道:“他們倆早就在一起了,唐雲清工作的銀行出售客戶信息給第三方公司,子梧幫他介紹客戶源,為他提供各種渠道,唐雲清身在其中,就要遵守其中的規矩,今日他反咬一口,失的不是子梧的情,是他自己的人格。既然吃不下這大碗飯,當初就不要貪心的……”

“胡說八道——!”唐愛到底沒有人家會控制情緒,直接一聲大喝。

林榕珊冷靜說的一大段話唐愛什麽也聽不懂,卻又什麽都聽懂了,她漲紅著臉揮舞兩下拳頭,大喘著粗氣怒道:“我兒子我最了解!他是什麽人?他是受到一點恩惠都要想很久的人!他是躲避惡人都來不及的人!他是我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

“難道我的兒子就不是養了二十多年嗎!”林榕珊唰地看向唐愛,她黛眉擰起,淡唇輕顫,“我們同為母親,怎麽樣……該怎麽樣……才能不讓唐雲清再傷害到他?”

唐愛瞪著林榕珊在面前哀傷自語,霎時血液倒流頭頂,憤怒地推了一把林榕珊,額頭開始出汗,抖唇低喝:“不要倒臟水!說了不要倒臟水!讓顧子梧滾!讓他走!別逼我兒子了,別逼他了!”

林榕珊被唐愛這一下推得快要掉出石椅,她抓住椅背穩住,眼淚控制不住滑落,喃喃道:“是啊,別再逼我了……這階級貧富之間的萬丈階梯,到底是你們爬的快,還是我們掉的快?爬上來的有人扶著,掉下去的卻碎在人間,底層都向上層討公道,那我們又向誰道公平?”

唐愛一生窮苦,卻滾得自在,雖有疼痛,但不及心中有夢,她日日憧憬日日一般過,她根本不懂林榕珊說的一朝跌落碎人間,也不懂富人家失意時的所謂公平,更不懂那萬丈階梯上,唐雲清和顧子梧相遇在了第幾層?

唐愛腦子早就轟隆作響,已經不能思考,世界卷成一個漩渦,隱約聽到兩個男人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對林榕珊說句好了,他們模模糊糊的就這麽離開了。

抖著手掏出毛線外套口袋裏的手機,用力掰開手機殼,拿出裏面夾著的平安符,紅紅的一片,紅紅的充滿整個手心,她攥緊平安符放在心口,蓋回手機殼,扶住石椅背搖晃著站起來,朝樓裏挪去。

早在唐愛和林榕珊爭論時,樓裏就有住戶悄悄打開了窗,往樓下觀望著,其中不乏一些冤家,唐愛掃了大家一眼,似乎密密麻麻的都是眼睛,她喃喃自語:“看什麽看……惡人虎豹都滾一邊……”

花了十幾分鐘走到五樓的家門口,唐愛擡起頭——這個鐵門是當年自己焊的,正中央焊了一個福字,紅色油漆塗的喜慶,是她最滿意的作品。

此刻那個福字被抹上一道黑色油漆,而門邊墻壁,用紅色油漆寫了兩個字:

——遠離。

霎時,一股黑血撲上唐愛心頭,喉間立刻有腥味隱現,顱腔內劇痛萬分,她不甘願,要去討個公道,顫顫巍巍地扶著墻壁一深一淺下臺階,傷腿顫抖得幾乎支撐不住。她咬牙低喊:“站住……站住……欺負人就走,怎麽就這麽走……你!你們——!”

忽然一聲大喊,唐愛倒在了三樓轉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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