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機會

關燈
機會

第四天,唐雲清終於忍不住了,在出租屋門口一把拉住要擡腳下樓的顧子梧,皺眉道:“你到底什麽時候戴口罩?”

顧子梧步履不停,繼續往下走,還拉著他衣擺的唐雲清被扯的一踉蹌,只聽前面那人輕飄飄地說:“哼,欲蓋彌彰。”說完,揚長而去。

“……”

唐雲清還是回屋抓了個口罩,把門鎖好,下樓走出小區,只見剛剛還瀟灑離去的那人,此時正抱臂靠在車門邊等他,灰白風衣獵獵,好不俊逸。唐雲清直接無視,要往公交站走去。

“嘖。”有人不滿了。

唐雲清面無表情地看著橫在自己面前的手臂,這袒露出來的手腕莫名地還轉了兩下,寶藍色表盤甚是惹眼。

他淡淡瞥顧子梧一眼,轉身去副駕駛打開車門坐了進去,顧子梧滿意地點頭,也掀衣坐進駕駛室,霎時,臉上被拍了一口罩。

“戴著,你是想讓全世界都知道你被虐待了嗎?”

“虐待?”顧子梧把口罩抓在手裏翻看,和唐雲清講道理,“這是光榮負傷,遮遮掩掩的倒像見不得人。”

唐雲清系安全帶的手僵住,驚奇問道:“……這見得了人嗎?”

顧子梧竟然有些得意,眼角都微微揚了起來:“我覺得挺好的。雲清,安全帶解了,我來。”

嘴上說著挺好的顧子梧,這兩周預約的病人明顯減少了許多,病房也查的不勤,就差閉門謝客了。

被“閉”在門外的季常第一百零一次打電話給顧子梧:“我說你,越來越大牌了啊!之前不是說年後一上班就和李總吃頓飯嗎?這是比大單,他很難約的!敢情更難約的是你啊!”

顧子梧手中的筆一頓,筆下“診”字的人腿滑了老長,他問道:“李總在催了嗎?”

“他問了一次,”季常話頭急速轉彎,“催的是我,把你家唐雲清帶出來我們一起吃頓飯唄,你前幾日和我說他知道了,我這心懸著就沒下來過,你真喜歡他我是知道的,問題是人家可能會誤會啊!你這叫追人麽?反正我是沒見過你這樣的,太狠了,他鐵定會跟你鬧掰。”

顧子梧聞言,舌尖下意識頂了頂唇內側還沒愈合的傷口,沈言道:“鬧掰也要掰回來。”

“所以啊,我這不是來幫你了,”季常一副欣慰的語氣,“我和我老婆上次吵架,都是我老婆的姐妹給調解的,這朋友調和你別說,說的道理一套一套的,比當事人都清醒……餵?我這勤勤懇懇地給你□□情保安,你是一點不著急啊?”

忽然,不知道季常腦補到什麽,一陣驚慌,電話那邊霎時發動機轟鳴作響:“……兄弟?你不會把人鎖起來了吧?這很像你會幹出來的事啊!這我要提醒你了,當初那都是擦邊球的手段,你要做我攔不了,你這搞監禁可犯法了!你這,這可僅次於易煒之下了……”

顧子梧打斷他:“沒有,我們已經聊過了,我這幾天住在他那裏。”

“聊過了?怎麽聊的?”季常有些不信。

“把事情說開那種。”

“唐雲清就那麽簡單?說開了就行了?繼續和和美美地一起抱著?”季常越說越不信,“我今天沒事,等我,我來找你。”

“不用了。”顧子梧斷然拒絕。

一陣嘰裏呱啦的男聲從門口傳來:“到你辦公室門口了,下班你把……”

顧子梧冷冷看向門口:“……”

男聲戛然而止:“……”

季常猛一見案前擡頭的那個人,手機差點戳地上,他喃喃道:“我說怎麽風平浪靜的,原來是有人在替我負重前行啊……”

顧子梧看他一眼,低頭淡定繼續寫著病歷:“水自己倒。”

季常狠眨了幾下眼,確定眼前這個坐姿端正看似清清爽爽,實則短寸兇相加左臉淤青紅腫,一看就不好惹的人——是顧子梧。他僵硬地走進來,一屁股砸在沙發上,一臉驚嘆:“……我原以為唐雲清是兔子,商宴後又覺得可能是只貍貓,現在看來,他是只老虎啊!這……真是他打的?”

顧子梧放下筆,淡淡看向季常,滿不在乎地說:“我心甘情願。”這一往情深的樣子,誰見了都會讚嘆不已。

季常才不買賬,他是“幫兇”,他很有話說:“什麽心甘情願,這不活該嗎?”

“……”

被揭穿的顧子梧重新拿起按動筆,往桌子上一戳,繼續寫。

季常看他不像是為情所困的樣子,便不再追問這個話題,站起來走向飲水機,握著一次性紙杯按下熱水鍵,熱水咕咚咚地往下掉,手心漸漸滾燙,季常正色道:“你很早之前和我說,讓我多註意點錦明支行客戶資料的流入,是不是因為唐雲清?”

顧子梧筆又一頓,說道:“你是錦明支行的正規合作方,跟我們之間沒有什麽太大的聯系,同行的廖平勝因為擋了你一點道,心裏不安是正常的,所以那次商宴他首次請你來並向你示好,你答應了嗎?”

“沒有,”季常身為公司總經理,骨子裏帶的那份自信突突地往外冒,“福榮保險近幾年賺的盆滿缽滿,蔣行他們正規渠道給我們推薦的客戶只是錦上添花,沒必要再執著於撒網其他客戶。那麽你呢,是不是有意把明日制藥廠從這圍城裏剝離出去?”

顧子梧爽快地承認:“是。”

季常看他神色,便把話挑明了說:“唐雲清是不是要把這件事給揭露幹凈?你當真要助他?你不知道這是件傻事嗎?”

季常的三連問直擊要點,顧子梧何曾沒有考慮過這些問題,但是,一石激起千層浪,他當初用這種方式強行將唐雲清扯了進來,蝴蝶效應已起,因他產生的一系列後果,他不得不承擔並且防禦。

“誰都知道這是傻事,但唐雲清要走的路,我斷不了了,我只能盡力幫他鋪平,就當是……”顧子梧遲疑了,本想給這件事披上點正義的色彩,無奈說來說去,還是為愛癡狂。

季常將手裏的紙杯放在茶幾上,坐了下來,他看著辦公桌前忽然沈默的男人,有些無奈:“子梧,明日制藥廠很可能會摘不幹凈,我這邊倒是不用太擔心,但你爸和他們的合作挺久了,唐雲清對你的感情你自己清楚,到時候他對明日制藥廠這塊是加重還是回避都猶未可知,雖然我是希望你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但是商人自私是本性,你信任他不代表我信任他,如果出了什麽事,我只會幫你一個人。”

顧子梧:“你很早之前就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是,那你和他相處下來,你覺得你的感情在他的私怨面前,孰輕孰重?”季常越說越急,本來是要調和,結果遇到利益問題,還是不可避免地替自己人憂心。

顧子梧目光沈沈地看季常:“當初我就想好了的,不管他是軟柿子還是硬骨頭,我都勢在必得,所有後果都承擔。明日制藥廠主要還是客戶短信通知的形式違反了條例,其他的禁區,我爸沒有碰,我盡力吧。”

季常深知不好再繼續說唐雲清什麽,就換了個角度:“你們都是私企,小問題應該還是能挽救的。只不過泰禾銀行是國企,如果違規,我聽說是要記入檔案的,唐雲清在銀行這麽些年,成績應該還不錯吧,以後怎麽辦?”

季常看見顧子梧眼裏閃過一絲心疼,繼續勸道:“客戶資料這件事可大可小,你有沒有想過,讓唐雲清自己走出這圍城?海闊憑魚躍,恩怨盡歸塵,非要做的這麽絕嗎?”

顧子梧看向窗外,映著斑斑光點的梧桐葉輕輕搖曳,他憾聲道:“我給過他機會的。”

—— —— ——

“咚咚。”

辦公室門傳來兩聲叩響,鐘行長的老花鏡滑到鼻頭,他擡眼越過鏡框,看向站在門口的顧子梧。

“喲,你來啦,進來坐,”鐘行長起身,捶了捶肩背,嘆道,“我這頸椎啊……一定要找個時間去看看。”

顧子梧穩步走進來:“鐘行新年好。”

鐘行長屁股剛一沾沙發,聞言差點閃了腰:“……都快元宵了。”他招手讓顧子梧坐:“你媽怎麽樣?過年有回海城嗎?”

說到海城,鐘行長熟練地從普通話轉換成海城方言,他原本是海城人,三十多歲的時候從海城調任到這裏並定居,在雲城泰禾省行一做就做到了退休,他們家和林榕珊本家有些親緣,在海城泰禾銀行任職的時候,林榕珊本家也是鐘行長的大客戶,互相都認識,海城和雲城又臨近,方言相似,不怕顧子梧聽不懂。

顧子梧:“她今年沒回去,表姨她們怎麽樣了?”

“都挺好的,在家裏舒服得很哪!大家都老了,現在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過不久我也要回家享清福了。”鐘行長掏出茶幾下的茶盒,搖了搖。

顧子梧坐過來一點,伸手接茶盒:“我來泡吧,我懂得一點。”

鐘行長點點頭,看著顧子梧開始溫杯,隨意道:“你這嘴角好像有點淤青啊,撞到哪了?”

顧子梧手一頓,熱水燙了下指尖,他淡聲道:“……報了個拳擊課,學的不精,拳頭過來的時候沒接準。”

鐘行長哈哈笑起來,眼角皺紋和老年斑彎彎的,他笑說:“你們年輕人現在的世界是五花八門啊!我們那會都單調的很。”

顧子梧往茶杯裏倒入沸水洗茶,然後迅速倒出未沖開的茶水,接著握著水壺把手沿茶壺邊沿沖入熱水,最後捏著泡好的茶壺倒了一杯茶,澄黃茶水波紋連連,經過熱氣的蒸騰,浮起一縷清幽的茶香,他捏著茶夾,夾起這杯茶輕放在鐘行長面前。剛勁有力的手指泡茶時,是力量感與靈巧之間的碰撞,鐘行長看的賞心悅目,不怎麽會品茶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竟也品出了點高山瀑布沖出的清冽。

顧子梧又給鐘行長續了茶,才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輕聲道:“鐘行,之前我跟您提過的錦明支行大堂經理,還有印象嗎?”

鐘行長點點頭,靠向椅背,夾在胸前口袋的老花鏡歪了歪,他神色威嚴:“唐雲清是吧,客戶資料這件事你跟我說過他清白,過不久他確實也提交了證據,這件事上他是無恙了。你後來說,他有意登高,我以前對他也有印象,看起來是優秀上進的年輕人,但結果似乎並不是我們想的這樣,他是你朋友嗎?”

顧子梧聽到鐘行長的話沒有太驚訝,像是確定了什麽,有些可惜,他微微垂眼道:“嗯,他人不錯。”

“你們沒聊過這事嗎?唐雲清當時是直接放棄了這個機會的。”

鐘行長看了眼顧子梧的眼神,又低下頭去端茶杯,他對重情義的人都有些欣賞,雖當時被駁了點面子,但終究各人走各路,選擇都是自己做的,好與不好都由人自己去承擔,他自身是沒什麽損失的。鐘行長隨口說道:“唐雲清接下來在錦明支行,獨善其身會有點難。”

顧子梧順著臺階便要下:“鐘行……”

不料鐘行長打斷了他:“你既然是他朋友,就該跟他多聊一點。”

顧子梧知道鐘行長對唐雲清的印象不錯,提拔這件事他是樂意的,但還是想給唐雲清制造點機會,便問:“鐘行,怎麽一直捶著肩膀?”

鐘行長手一頓,他都沒註意到自己又擡手捏肩了,笑說:“老嘍,這頸椎病真的煩人,你不說我都沒覺得,已經習慣成自然了。”

顧子梧:“這個拖不得,最近還去我們醫院嗎?”

鐘行長抻背舒緩筋骨,覺得確實拖不得:“去吧,找個時間再去看看。”

顧子梧溫聲道:“我給您推薦一個吧,我們醫院是好,城南的東陵醫院有位李大夫,他的針刀技高一籌,後天我接您過去看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