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11 章
壹
大雨過後，地下水滲出來，順著村裏的路往低處嘩啦啦地淌。夏柒柒蹲在路邊將就著那水刷鞋子，瞄到一只樹蛙從水裏蹦出來往旁邊的板栗樹上爬。捉來玩玩，把它放走的時候，鞋子已經被水沖跑了，走了百來米才在一條溝裏找到。鞋子啊，我不過就找了只蛙，你至於離我而去嗎？
村裏有人開著面包車來賣剪粉和小西瓜。
夏柒柒反坐在椅子上剪指甲，一袋紅棗牛奶有技術地搭在椅背上，用嘴叼著吸。
對面墻縫裏爬出一只小跳蛛，豆大一點，窩在小拇指指甲蓋那麽寬的洞口，遲疑地勘察了一遍周圍的環境，以為安全了。
夏柒柒一口氣吹過去，跳蛛又呲溜竄進洞裏。
貳
昨日晴空。
今天也是，夏柒柒踩著陽光走路，與風同呼吸。
拿鯊魚夾夾住頭發，夏柒柒坐車去市裏，班上打賭輸了的人要請吃飯了，時間定在16：30。
從鎮子到市區的路上，牽牛花厚厚地開了漫山遍野，白的、藍的、紫的、粉的、紅的、橘的……大的像喇叭，小的像嗩吶。
從木樨園西站打出租車到稻園，車費17塊。
下班車的時候，夏柒柒的夾子壞了，頭發散下來，就近找了個地方剪頭發，自拍了一張照片，給胡豆子發消息。
胡豆子看到照片裏夏柒柒拍到的一片裙角。
【土狗】想看我穿裙子嗎？
〖番茄魚〗快告訴我你在哪！
【土狗】你去槐裏五中門口等我。
〖番茄魚〗你要是敢不來，我就順著網線過去抓你。
【土狗】你就安心等著吧。
理發師把夏柒柒的頭發從腰那兒剪短到肩膀，店外有一個人在推銷強效耗子藥。
夏柒柒想起之前一群人殺耗子——鼠須硬挺的棕色老鼠，後腿支地站起來，用前爪抓住鐵絲網，鼻子到處在嗅——他們先是拿煙熏它，又把它泡進灑了耗子藥的水裏……
周圍的人袖手抱臂站在一旁，饒有興趣地圍觀看熱鬧。
剪完頭發，從旁邊店裏買了一條水藍和薄柿雙色的發帶半紮住幾縷頭發，夏柒柒打車去了長蘇山。
“來這兒做什麽？這裏什麽都沒有。”胡豆子一邊給夏柒柒拍照，一邊問道。
流蘇花快要落盡了，“寺裏的銀耳蓮子湯味道很不錯。”
夏柒柒來這裏算是順路還願，主要是想幫胡豆子實現她去年的生日願望，“九號那天走得急，忘了跟你說一聲，畢業快樂。”
夏柒柒覺得這話還是當面說比較好。
胡豆子：“你也是，畢業快樂。”
從山頂看山下，世人大都繁忙此生，為了各種各樣的事情四處奔走。惟有這裏的佛像不悲不喜，“佛眼低垂處，死生皆疲勞。”
敲鐘了，有人聽聞著鐘聲上山，等他們上山的時候，夏柒柒和胡豆子已經走了。
稻園，班上同學陸陸續續都到了。
奚雲踩著滑板，看見前面有個女生，穿著剛過膝的薄荷色連衣裙，天青色的帆布鞋，正在逗一只土狗。
“夏……柒柒？”
夏柒柒回頭，痛心疾首，“這才放了多久的假，你連我都不認識了。”
“難得啊，”奚雲踩停滑板，“我今天該去買張彩票的。”
繞著夏柒柒轉了一圈，奚雲掏出手機給她拍了張照片，“有生之年，還能看到你穿一次裙子，今天也不算白來。”
夏柒柒覺得自己今天來的不是稻園，是動物園。
“好了，不說了，我好餓。為了吃這一頓，我中午可是一點東西都沒吃。”
奚雲勾搭上夏柒柒的肩往前走，“我跟你說，我用塔羅牌占蔔了下咱班的高考成績，形勢那叫一片大好，這不，咱班出了一個你……”
“奚雲，你這精力旺盛得再餓三天都沒問題。”
“我要是餓死了第一個拉你下去陪我。”
“千萬別，我還沒活夠呢。”
王獻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份菜單，“來來來，隨個份子錢。”
“多點些雞皮，扇貝也來一點。”
“好嘞，柒柒呢？”
“茄子、菌片。”
“OK，二位裏邊請，”王獻點頭哈腰，“進門左邊第一桌。”
十個人坐一起吃一頓飯，盤子裏裝著白鰱魚片、土豆、苕粉……
“杯子拿來，我給你們倒水。”
“你們要可樂、雪碧還是橙汁？”
“開蓋有獎，誰今天手氣好？來扭個瓶蓋。”
夏柒柒手邊有一瓶橙汁，順手拿起來正準備扭，被陳易接過去了，一瓶可樂重新遞到她手裏，隨便一擰就開了。
夏柒柒：再來一瓶。
陳易：謝謝參與。
手裏的瓶蓋轉了轉，夏柒柒把瓶蓋拿給了坐在靠走道位置的溫遷，“再去要一瓶可樂回來。”
溫遷：“你們要甜酒粑粑和炒飯嗎？”
眾人齊刷刷，“要～”吃不完打包帶回家。
“得，服了你們了。”
四桌九個男生一起去擡吃的。
王獻：“放開吃啊，不要客氣。”
奚雲：“別自做多情了，現在沒誰跟你客氣。”
誰讓王獻也打賭輸了，夏柒柒喝了口糯米茶，一粒花生米掉在桌下。
眾人舉杯，“將來有了新朋，不要忘了舊友。”
邊吃邊聊，聊體育，聊政治，也聊他們接下來的假期計劃。
“你們怎麽不吃這個雞腿？”
好問題——吃忘了，“給你留著呢。”
吃完飯夏柒柒出去散步，旁邊有一條路叫秋香三徑，種了很多品種的菊花，可惜現在不是秋天，花開得並不多。
在路邊石頭上坐下來休息，看陳易清理待會兒玩游戲的露天場地，陳易問她，“你什麽時候同意我的好友申請？”
夏柒柒只加了少數幾個人的好友，“你希望我什麽時候同意？”
“……擇日不如撞日，就現在吧。”
“那石頭剪刀布，三局兩輸，你輸了我就加你好友。”
“可以。”
夏柒柒連輸兩局，不用加陳易好友。
陳易轉身又去準備玩游戲需要的東西了。
“陳易。”
陳易回頭，夏柒柒扔給了他一個幽藍色的蟬蛻，來的時候在樹上隨手摘的。
“寓意：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謝謝。”
游戲熱場，每人用一種方法讓礦泉水瓶待在水桶裏，夏柒柒抽簽抽到的序號靠後。
用一只手，用兩只手，用兩根手指，用三四六七八九根手指都能把水瓶轉移進桶裏，章含成功挑戰了用一根手指把水瓶勾起來。手用完了開始用腳，越到後面方法越離奇，還有人直接上嘴了，然後他們換了一瓶水繼續玩。還差十來個人，輪到了夏柒柒，夏柒柒直接拿起水桶倒扣在了礦泉水瓶的身上，“符合規則的吧？”
“……符合。”
王獻點頭，於是針對把桶扣在瓶子身上又重覆了一遍之前的方法。
接下來玩一二三木頭人和劇本殺，K歌的時候夏柒柒被推上臺唱了一首《劫》。
九點多接近十點，散夥了。
街燈徹夜長明，夏柒柒手裏拎著打包的塑料餐盒，拒絕了奚雲邀請她去家裏過夜的提議，一個人往稻園旁邊訂好了的旅舍走。
貼在電線桿上被撕破了的小廣告搖搖欲墜，黯淡無光的街燈下，磚縫裏有一株四葉草。
陳易遠遠跟著夏柒柒，看到她進了旅舍，才在路邊打了一輛出租車回家。夏柒柒從旅舍裏閃身出來，看見陳易坐進出租車的背影。
南柯路174號，屋本屋自習室，一盞孤燈。
阿昭一頁頁翻著手裏的筆記，桌上放著一紙婚書，朱紅的底，燙金的字。
“……
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
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
此證
裴世玉
阿昭”
叁
錄取結果幾天前出來了，夏柒柒去了M大。
但是，誰都沒想過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夏柒柒裸考分數和張換錦並列第一，總分第五，卻去了M大。對於省前十，市區會發放現金獎勵，但經討論投票決定，夏柒柒被取消了這一資格。
網上有人爆出夏柒柒初中時候跟人打過架，繼而有人說她品行惡劣，又引出去年十二月份百裏一中進賊，夏柒柒作為第一個跟賊接觸的人，卻沒有第一時間喊人來抓的不合常理，懷疑她跟那個人一起分贓。再回到夏柒柒的高考成績，說她在高中從來沒有進過年級前十，純粹是運氣好才考成這樣……所有的評論又延伸到其它方面，就像多米諾骨牌。
初看時，夏柒柒覺得評論有些不切實際，沒管它。直到胡豆子跟人在網上吵架，被罵哭了打電話來跟夏柒柒哭訴，夏柒柒安慰了她半天，哄著她看小說去了，讓她以後別管這事。
自己建了個小號，找到那個帖子裏和胡豆子吵架的人，一個個懟了回去。那些人也沒想到夏柒柒這麽死纏爛打，揪著他們就不放，發私信問她，到底想幹什麽？
“槍打出頭鳥，我捉到誰是誰。”
“你們真是多餘長了一張嘴。”
後山山巒上古木森森，在夜裏更顯奇詭，加上起了霧，更有種藏著黑山老妖的感覺。
月明人靜，晚風裏有股冷凝的香味。夏柒柒坐在後門檻上看月亮，思緒沸騰。
《無界》裏，夏柒柒開了自動跟隨，和王獻他們去開圖刷怪。
新進的大學班群裏，正在模擬競選班委。
……
歡迎“光臨”加入群聊
“不妨由老夫一試，誰敢與老夫爭鋒？”
“不敢造次。”
“哀家要垂簾聽政”
“滅絕師太何在？”
……
他們都避免著談論這件事。
有人找去了花田村。
夏柒柒外公坐在門前臺階頂上，手裏拿著自己的煙鬥，瞅著臺階底下拍照錄像的人，外婆在一邊坐著納鞋底。
花田村長知道這件事後，叫了村裏幾個壯丁，拿著釘耙鋤頭，把那些人趕了出去。花田村連著周圍幾個村，多多少少誰家沒受過夏柒柒外公的恩惠，如今外人來了村裏像牛虻一樣找麻煩，誰能容忍他們？
外公給夏柒柒打了個電話，告訴她，“銳鋒產於鈍石，明火熾於暗木。多看看自己，多想想以後。”除了你自身，其餘所有皆是身外之物。
即便是斷線的風箏，在落地之前，也依然有一段高飛的旅程。
眼睛盯著手機裏的一行行歌詞，夏柒柒慢慢收斂起心裏的想法。
欒枝作為《百裏市報》的記者，和夏柒柒班主任談過後，要到了夏柒柒的電話號碼。
“有時間出門談一談嗎？”
肆
天氣悶熱，太陽十分顯眼地掛在天上，人行道熱得燙腳。
鎮上綠化帶裏的紅花繼木，積了厚厚一層灰。
咖啡店裏開了冷氣，夏柒柒捂著咖啡杯子暖手，擡起眼看欒枝，欒枝關了攝像的設備，只開了錄音筆。
“最近感覺怎麽樣？”
“還好。”
“你現在有什麽想說的嗎？”
“……我不需要向別人證明什麽，他們可以不認可我。但如果一開始就以否定的態度來看待一個人，會很容易錯過一些腦子清醒時候輕易就能想明白的東西。”
“初中時候跟你打架那人是什麽情況？”
“他叫徐厲，說的話不大中聽，”夏柒柒又補充了一句，“我和他打架是在校外，不算違反校規校紀。”她並沒有像一些網友說的那樣蛇蠍心腸，罪不可恕。
“林三升那件事，我認為你的反應是正確的。”
“這個我從側面證實了自己的想法，之前在社交賬號上另外建了個小號，加了對我很有意見的幾個人的好友。問他們，如果當時是他們在那裏，會采取什麽樣的行動？我也沒見他們提供了什麽更好的解決辦法，至少私下裏，他們不像網上表現出來地那樣義正言辭，足智多謀。”
經不起推敲試探的觀點，廢話而已。
“他們說你是運氣好。”
“這點沒法否認，我運氣確實很好。”
“有人覺得你長得不夠漂亮。”
“但我身邊有長得很好看的人，這樣一來就扯平了。如果自己不漂亮，周圍的人也長得醜，你的眼睛豈不是很受罪？”
“你覺得是什麽導致了如今這樣的局面？”
“有些人衣食無憂，吃喝解決了便想找些東西來玩樂，習慣了無中生有，牽強附會。也有些人對自己耳聞目睹到的東西深信不疑，懶得去思考因為所以，將就應付著，倉促地就向別人表達了自己不成熟的想法，敷衍了事。”
看到這些把問題覆雜化了的人，你會覺得有些失望——不是說人類已經進化了1400萬年嗎？
“M大招生辦的老師說，省前十獎勵的那筆錢，市區不給，M大會給。”
“嗯。”
“你剛走進店來的時候，我拍了一張照片，建議我放在報道裏嗎？”
“你隨意。”
夏柒柒笑著看向窗外，窗外陽光燦爛。
——你看這街上形形色色的人，各自有著各自的生活，悲歡各不相同。他們在某個剎那參與你的人生，影響你，改變你，有些甚至不帶有任何主觀上的目的，只是不經意地說一句話，做一個動作，就會讓你忍不住去揣測，他面對著我的時候，在想些什麽？
可生活不就是這樣嗎？亂七八糟的同時又微妙玄通。我想它還是挺招人喜歡的，畢竟還有那麽多有意義的事情等待著你去做，閱讀一本本未完待續的小說，說出一句句未宣之於口的告白，邂逅一個個相見恨晚的人……
隔壁桌一個杯子摔碎了，被子裏的水也一並破碎。
欒枝：“你在聽嗎？”
夏柒柒：“我還有事先走了。”
一只白色的蝴蝶，飛過了午後滾燙灼人的陽光，落進了一片葉子下面的陰影裏。
［番外］
山上的石花開了，紅艷艷壓在枝頭，一個婦女折了一枝別在發髻上。
她嫁進這村很多年了，一直沒能有個孩子。
這天幹完農活回村，村長在喇叭裏召集全村的人去曬谷場開個會。她去了，人群裏，村長手裏抱著個女嬰，在每戶人家面前走過，“石老二走山溝裏撿來的，你們看看，想養的就抱起去養吧。”
那女嬰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被村長抱著不哭也不鬧，看到婦女頭上的紅花，張嘴咯咯地就笑了，伸出手去想把那花夠下來。
婦女看了她漢子一眼，心裏有了想法，從村長手裏把孩子抱過來，花取下來放在她掌心裏，以後這孩子就是夏家的人了。
“一拜天地
……”
等把系著紅鸞羽的玉玦交到阿昭手裏，謝家娶妻的禮就算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壹
大雨過後，地下水滲出來，順著村裏的路往低處嘩啦啦地淌。夏柒柒蹲在路邊將就著那水刷鞋子，瞄到一只樹蛙從水裏蹦出來往旁邊的板栗樹上爬。捉來玩玩，把它放走的時候，鞋子已經被水沖跑了，走了百來米才在一條溝裏找到。鞋子啊，我不過就找了只蛙，你至於離我而去嗎？
村裏有人開著面包車來賣剪粉和小西瓜。
夏柒柒反坐在椅子上剪指甲，一袋紅棗牛奶有技術地搭在椅背上，用嘴叼著吸。
對面墻縫裏爬出一只小跳蛛，豆大一點，窩在小拇指指甲蓋那麽寬的洞口，遲疑地勘察了一遍周圍的環境，以為安全了。
夏柒柒一口氣吹過去，跳蛛又呲溜竄進洞裏。
貳
昨日晴空。
今天也是，夏柒柒踩著陽光走路，與風同呼吸。
拿鯊魚夾夾住頭發，夏柒柒坐車去市裏，班上打賭輸了的人要請吃飯了，時間定在16：30。
從鎮子到市區的路上，牽牛花厚厚地開了漫山遍野，白的、藍的、紫的、粉的、紅的、橘的……大的像喇叭，小的像嗩吶。
從木樨園西站打出租車到稻園，車費17塊。
下班車的時候，夏柒柒的夾子壞了，頭發散下來，就近找了個地方剪頭發，自拍了一張照片，給胡豆子發消息。
胡豆子看到照片裏夏柒柒拍到的一片裙角。
【土狗】想看我穿裙子嗎？
〖番茄魚〗快告訴我你在哪！
【土狗】你去槐裏五中門口等我。
〖番茄魚〗你要是敢不來，我就順著網線過去抓你。
【土狗】你就安心等著吧。
理發師把夏柒柒的頭發從腰那兒剪短到肩膀，店外有一個人在推銷強效耗子藥。
夏柒柒想起之前一群人殺耗子——鼠須硬挺的棕色老鼠，後腿支地站起來，用前爪抓住鐵絲網，鼻子到處在嗅——他們先是拿煙熏它，又把它泡進灑了耗子藥的水裏……
周圍的人袖手抱臂站在一旁，饒有興趣地圍觀看熱鬧。
剪完頭發，從旁邊店裏買了一條水藍和薄柿雙色的發帶半紮住幾縷頭發，夏柒柒打車去了長蘇山。
“來這兒做什麽？這裏什麽都沒有。”胡豆子一邊給夏柒柒拍照，一邊問道。
流蘇花快要落盡了，“寺裏的銀耳蓮子湯味道很不錯。”
夏柒柒來這裏算是順路還願，主要是想幫胡豆子實現她去年的生日願望，“九號那天走得急，忘了跟你說一聲，畢業快樂。”
夏柒柒覺得這話還是當面說比較好。
胡豆子：“你也是，畢業快樂。”
從山頂看山下，世人大都繁忙此生，為了各種各樣的事情四處奔走。惟有這裏的佛像不悲不喜，“佛眼低垂處，死生皆疲勞。”
敲鐘了，有人聽聞著鐘聲上山，等他們上山的時候，夏柒柒和胡豆子已經走了。
稻園，班上同學陸陸續續都到了。
奚雲踩著滑板，看見前面有個女生，穿著剛過膝的薄荷色連衣裙，天青色的帆布鞋，正在逗一只土狗。
“夏……柒柒？”
夏柒柒回頭，痛心疾首，“這才放了多久的假，你連我都不認識了。”
“難得啊，”奚雲踩停滑板，“我今天該去買張彩票的。”
繞著夏柒柒轉了一圈，奚雲掏出手機給她拍了張照片，“有生之年，還能看到你穿一次裙子，今天也不算白來。”
夏柒柒覺得自己今天來的不是稻園，是動物園。
“好了，不說了，我好餓。為了吃這一頓，我中午可是一點東西都沒吃。”
奚雲勾搭上夏柒柒的肩往前走，“我跟你說，我用塔羅牌占蔔了下咱班的高考成績，形勢那叫一片大好，這不，咱班出了一個你……”
“奚雲，你這精力旺盛得再餓三天都沒問題。”
“我要是餓死了第一個拉你下去陪我。”
“千萬別，我還沒活夠呢。”
王獻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份菜單，“來來來，隨個份子錢。”
“多點些雞皮，扇貝也來一點。”
“好嘞，柒柒呢？”
“茄子、菌片。”
“OK，二位裏邊請，”王獻點頭哈腰，“進門左邊第一桌。”
十個人坐一起吃一頓飯，盤子裏裝著白鰱魚片、土豆、苕粉……
“杯子拿來，我給你們倒水。”
“你們要可樂、雪碧還是橙汁？”
“開蓋有獎，誰今天手氣好？來扭個瓶蓋。”
夏柒柒手邊有一瓶橙汁，順手拿起來正準備扭，被陳易接過去了，一瓶可樂重新遞到她手裏，隨便一擰就開了。
夏柒柒：再來一瓶。
陳易：謝謝參與。
手裏的瓶蓋轉了轉，夏柒柒把瓶蓋拿給了坐在靠走道位置的溫遷，“再去要一瓶可樂回來。”
溫遷：“你們要甜酒粑粑和炒飯嗎？”
眾人齊刷刷，“要～”吃不完打包帶回家。
“得，服了你們了。”
四桌九個男生一起去擡吃的。
王獻：“放開吃啊，不要客氣。”
奚雲：“別自做多情了，現在沒誰跟你客氣。”
誰讓王獻也打賭輸了，夏柒柒喝了口糯米茶，一粒花生米掉在桌下。
眾人舉杯，“將來有了新朋，不要忘了舊友。”
邊吃邊聊，聊體育，聊政治，也聊他們接下來的假期計劃。
“你們怎麽不吃這個雞腿？”
好問題——吃忘了，“給你留著呢。”
吃完飯夏柒柒出去散步，旁邊有一條路叫秋香三徑，種了很多品種的菊花，可惜現在不是秋天，花開得並不多。
在路邊石頭上坐下來休息，看陳易清理待會兒玩游戲的露天場地，陳易問她，“你什麽時候同意我的好友申請？”
夏柒柒只加了少數幾個人的好友，“你希望我什麽時候同意？”
“……擇日不如撞日，就現在吧。”
“那石頭剪刀布，三局兩輸，你輸了我就加你好友。”
“可以。”
夏柒柒連輸兩局，不用加陳易好友。
陳易轉身又去準備玩游戲需要的東西了。
“陳易。”
陳易回頭，夏柒柒扔給了他一個幽藍色的蟬蛻，來的時候在樹上隨手摘的。
“寓意：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謝謝。”
游戲熱場，每人用一種方法讓礦泉水瓶待在水桶裏，夏柒柒抽簽抽到的序號靠後。
用一只手，用兩只手，用兩根手指，用三四六七八九根手指都能把水瓶轉移進桶裏，章含成功挑戰了用一根手指把水瓶勾起來。手用完了開始用腳，越到後面方法越離奇，還有人直接上嘴了，然後他們換了一瓶水繼續玩。還差十來個人，輪到了夏柒柒，夏柒柒直接拿起水桶倒扣在了礦泉水瓶的身上，“符合規則的吧？”
“……符合。”
王獻點頭，於是針對把桶扣在瓶子身上又重覆了一遍之前的方法。
接下來玩一二三木頭人和劇本殺，K歌的時候夏柒柒被推上臺唱了一首《劫》。
九點多接近十點，散夥了。
街燈徹夜長明，夏柒柒手裏拎著打包的塑料餐盒，拒絕了奚雲邀請她去家裏過夜的提議，一個人往稻園旁邊訂好了的旅舍走。
貼在電線桿上被撕破了的小廣告搖搖欲墜，黯淡無光的街燈下，磚縫裏有一株四葉草。
陳易遠遠跟著夏柒柒，看到她進了旅舍，才在路邊打了一輛出租車回家。夏柒柒從旅舍裏閃身出來，看見陳易坐進出租車的背影。
南柯路174號，屋本屋自習室，一盞孤燈。
阿昭一頁頁翻著手裏的筆記，桌上放著一紙婚書，朱紅的底，燙金的字。
“……
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
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
此證
裴世玉
阿昭”
叁
錄取結果幾天前出來了，夏柒柒去了M大。
但是，誰都沒想過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夏柒柒裸考分數和張換錦並列第一，總分第五，卻去了M大。對於省前十，市區會發放現金獎勵，但經討論投票決定，夏柒柒被取消了這一資格。
網上有人爆出夏柒柒初中時候跟人打過架，繼而有人說她品行惡劣，又引出去年十二月份百裏一中進賊，夏柒柒作為第一個跟賊接觸的人，卻沒有第一時間喊人來抓的不合常理，懷疑她跟那個人一起分贓。再回到夏柒柒的高考成績，說她在高中從來沒有進過年級前十，純粹是運氣好才考成這樣……所有的評論又延伸到其它方面，就像多米諾骨牌。
初看時，夏柒柒覺得評論有些不切實際，沒管它。直到胡豆子跟人在網上吵架，被罵哭了打電話來跟夏柒柒哭訴，夏柒柒安慰了她半天，哄著她看小說去了，讓她以後別管這事。
自己建了個小號，找到那個帖子裏和胡豆子吵架的人，一個個懟了回去。那些人也沒想到夏柒柒這麽死纏爛打，揪著他們就不放，發私信問她，到底想幹什麽？
“槍打出頭鳥，我捉到誰是誰。”
“你們真是多餘長了一張嘴。”
後山山巒上古木森森，在夜裏更顯奇詭，加上起了霧，更有種藏著黑山老妖的感覺。
月明人靜，晚風裏有股冷凝的香味。夏柒柒坐在後門檻上看月亮，思緒沸騰。
《無界》裏，夏柒柒開了自動跟隨，和王獻他們去開圖刷怪。
新進的大學班群裏，正在模擬競選班委。
……
歡迎“光臨”加入群聊
“不妨由老夫一試，誰敢與老夫爭鋒？”
“不敢造次。”
“哀家要垂簾聽政”
“滅絕師太何在？”
……
他們都避免著談論這件事。
有人找去了花田村。
夏柒柒外公坐在門前臺階頂上，手裏拿著自己的煙鬥，瞅著臺階底下拍照錄像的人，外婆在一邊坐著納鞋底。
花田村長知道這件事後，叫了村裏幾個壯丁，拿著釘耙鋤頭，把那些人趕了出去。花田村連著周圍幾個村，多多少少誰家沒受過夏柒柒外公的恩惠，如今外人來了村裏像牛虻一樣找麻煩，誰能容忍他們？
外公給夏柒柒打了個電話，告訴她，“銳鋒產於鈍石，明火熾於暗木。多看看自己，多想想以後。”除了你自身，其餘所有皆是身外之物。
即便是斷線的風箏，在落地之前，也依然有一段高飛的旅程。
眼睛盯著手機裏的一行行歌詞，夏柒柒慢慢收斂起心裏的想法。
欒枝作為《百裏市報》的記者，和夏柒柒班主任談過後，要到了夏柒柒的電話號碼。
“有時間出門談一談嗎？”
肆
天氣悶熱，太陽十分顯眼地掛在天上，人行道熱得燙腳。
鎮上綠化帶裏的紅花繼木，積了厚厚一層灰。
咖啡店裏開了冷氣，夏柒柒捂著咖啡杯子暖手，擡起眼看欒枝，欒枝關了攝像的設備，只開了錄音筆。
“最近感覺怎麽樣？”
“還好。”
“你現在有什麽想說的嗎？”
“……我不需要向別人證明什麽，他們可以不認可我。但如果一開始就以否定的態度來看待一個人，會很容易錯過一些腦子清醒時候輕易就能想明白的東西。”
“初中時候跟你打架那人是什麽情況？”
“他叫徐厲，說的話不大中聽，”夏柒柒又補充了一句，“我和他打架是在校外，不算違反校規校紀。”她並沒有像一些網友說的那樣蛇蠍心腸，罪不可恕。
“林三升那件事，我認為你的反應是正確的。”
“這個我從側面證實了自己的想法，之前在社交賬號上另外建了個小號，加了對我很有意見的幾個人的好友。問他們，如果當時是他們在那裏，會采取什麽樣的行動？我也沒見他們提供了什麽更好的解決辦法，至少私下裏，他們不像網上表現出來地那樣義正言辭，足智多謀。”
經不起推敲試探的觀點，廢話而已。
“他們說你是運氣好。”
“這點沒法否認，我運氣確實很好。”
“有人覺得你長得不夠漂亮。”
“但我身邊有長得很好看的人，這樣一來就扯平了。如果自己不漂亮，周圍的人也長得醜，你的眼睛豈不是很受罪？”
“你覺得是什麽導致了如今這樣的局面？”
“有些人衣食無憂，吃喝解決了便想找些東西來玩樂，習慣了無中生有，牽強附會。也有些人對自己耳聞目睹到的東西深信不疑，懶得去思考因為所以，將就應付著，倉促地就向別人表達了自己不成熟的想法，敷衍了事。”
看到這些把問題覆雜化了的人，你會覺得有些失望——不是說人類已經進化了1400萬年嗎？
“M大招生辦的老師說，省前十獎勵的那筆錢，市區不給，M大會給。”
“嗯。”
“你剛走進店來的時候，我拍了一張照片，建議我放在報道裏嗎？”
“你隨意。”
夏柒柒笑著看向窗外，窗外陽光燦爛。
——你看這街上形形色色的人，各自有著各自的生活，悲歡各不相同。他們在某個剎那參與你的人生，影響你，改變你，有些甚至不帶有任何主觀上的目的，只是不經意地說一句話，做一個動作，就會讓你忍不住去揣測，他面對著我的時候，在想些什麽？
可生活不就是這樣嗎？亂七八糟的同時又微妙玄通。我想它還是挺招人喜歡的，畢竟還有那麽多有意義的事情等待著你去做，閱讀一本本未完待續的小說，說出一句句未宣之於口的告白，邂逅一個個相見恨晚的人……
隔壁桌一個杯子摔碎了，被子裏的水也一並破碎。
欒枝：“你在聽嗎？”
夏柒柒：“我還有事先走了。”
一只白色的蝴蝶，飛過了午後滾燙灼人的陽光，落進了一片葉子下面的陰影裏。
［番外］
山上的石花開了，紅艷艷壓在枝頭，一個婦女折了一枝別在發髻上。
她嫁進這村很多年了，一直沒能有個孩子。
這天幹完農活回村，村長在喇叭裏召集全村的人去曬谷場開個會。她去了，人群裏，村長手裏抱著個女嬰，在每戶人家面前走過，“石老二走山溝裏撿來的，你們看看，想養的就抱起去養吧。”
那女嬰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被村長抱著不哭也不鬧，看到婦女頭上的紅花，張嘴咯咯地就笑了，伸出手去想把那花夠下來。
婦女看了她漢子一眼，心裏有了想法，從村長手裏把孩子抱過來，花取下來放在她掌心裏，以後這孩子就是夏家的人了。
“一拜天地
……”
等把系著紅鸞羽的玉玦交到阿昭手裏，謝家娶妻的禮就算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