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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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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

雲蹊霜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做過夢了。

久到當他置身夢境時,最初並未意識到這是個夢。

他的世界被大片濃厚的雲霧所籠罩,仰頭不見蒼穹,俯身不見大地,眼中所見只有虛妄的白色霧嵐,如夢幻泡影。

他依稀記得自己已然成神,神明居住的無塵界裏只有他,在冰冷孤寂的無塵殿裏陷入了永恒的沈寂。

當他試圖離開被三界供奉的神殿時,他發現自己竟不能邁出神殿範圍半步。萬靈祈求神明的庇佑,卻也借信仰之力將神祇禁錮在高高的神座之上。

雲蹊霜覺得他應該是早就習慣了這樣的束縛,他修煉無情道,拋棄七情六欲,契合天道。他即萬物,萬物即他。本體被限制是他默許,神明本就不該擁有過度的自由。

然而就在邁步的這一瞬,他忽然覺得那束縛的力量讓他倦憊,他胸腔裏的某處像是缺少了某個部分,而他需要從別處去找找......

至於要找到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

神祇垂眸,望向九霄之下的人界尋找答案,一個陌生的異世界在他眼前徐徐展開。

人類的服飾與他認知中的任何一族皆不相同,空中飛行的不是禦劍的修士而是碩大的鳥形鐵器,嘈雜喧鬧的城市中高樓聳立,車水馬龍的街道上鐵器盒子川流不息......

就在他即將撥開眼前的迷霧看清這個異世界時,一陣敲門聲穿越重重迷霧傳入耳中。

雲蹊霜只覺得自己仿佛在急速下墜,隨後猛然睜開眼,隱約的敲門聲變得真切起來,不疾不徐的節奏表明了來人的身份,他的師尊。

他剛準備起身應答,忽然一陣莫名的眩暈讓他眼前一黑,不得不扶著床邊穩定身形。

雲蹊霜想,大抵是他的神識還未能與這具年弱的身軀完全契合的緣故吧?

即使已經封印了自己的神識,想要讓這具身體能夠承受剩下的一部分神靈神識,那也將是個漫長的過程。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他恐怕都會處於這種隨時會陷入沈眠的境況中。

至於方才那個陌生而詭譎的夢境......

“怎麽了?”李不言推門進來的時候,就看到雲蹊霜眉頭緊鎖地靠在床邊,漂亮的鳳眸底下掛著倆明晃晃的黑眼圈。

他將雲蹊霜的臉色看了又看,終於確定少年身上一定是出了什麽問題,他從來沒有見到過哪個修士會在睡了六個時辰之後還困成這樣的。

在看到李不言的一瞬間,雲蹊霜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夢中所見的異世界,或許就是這個‘李不言’曾經所在的那個世界。只是不知為何,他竟只憑對方口中三言兩語的描述就能夢見那些陌生事物,還有一種身臨其境的熟悉感。

“勞師尊擔憂了,”雲蹊霜按下心底疑惑,扶著墻緩緩地站起身道,“弟子無礙。”

李不言自然不會看不出他的逞強,他上前把住少年的手腕,不等對方拒絕就以微弱的靈力探入對方體內,沿著雲蹊霜體內的靈脈運轉一周後,困惑地看向少年。

從靈氣和脈象上來看,的確沒什麽問題,甚至比起靈力被壓制的他情況好多了,但......

少年臉上的疲憊可不是這麽說的。

雲蹊霜作為主角,心性堅韌遠超常人,絕對不會因為接下來的委托任務而寢食難安,失態至此,應該是有什麽李不言不知道或者沒有註意到的問題存在。

不過雲蹊霜不願說,李不言也不想勉強。

他只是輕輕地拍了拍少年的手臂,故作威嚴地叮囑:“你若遇到任何難事,只管告訴為師。你我師徒一場,不必見外。”

聞言,雲蹊霜輕輕地嗯了一聲,心底又有些想笑。眼前這具身體裏裝的靈魂不過二十來歲,但卻總愛在他面前裝出一副成熟穩重的模樣來。

李不言打量著少年憔悴的眉眼,揮手便丟給對方一只儲物錦囊:“這裏頭的靈石你先收著,修煉之時可補充靈氣。”

那是他才從風星霓手裏忽悠來的活動經費,還沒焐熱就轉手送給了雲蹊霜。他曾經粗略地看過一眼,裏頭起碼有五千塊上品靈石,風星霓出手闊綽這個優點他還是很欣賞的。

雲蹊霜接住了錦囊後微微挑眉,這儲物錦囊的左下角繡了一個精致的六芒星紋,尋常人或許認不出,但他卻清楚地知道,這是魔界的代魔尊風星霓的個人標識。

結合之前李不言在村中受到召喚後匆忙離去的事實,真相呼之欲出。

風星霓出現在東麟國,而且已經和李不言見過面了,手裏的這些靈石應該就是李不言向魔修投誠的‘代價’。

“多謝師尊厚愛。”雲蹊霜並未推辭,坦然地收下靈石,補充大量的靈氣的確有助於緩解他眼下的困境。

李不言微微一笑,隨後又意識到自己的人設要穩不住了,便收斂了笑意,淡淡提醒道:“快要到南溟島了,準備下船。”

雲蹊霜頷首:“是。”

望著李不言轉身離開的背影,少年的嘴角緩緩勾勒出耐人尋味的笑容。他現在有幾分明白,為什麽李不言總是在他面前擺出一副清冷出塵的模樣了。

穿越之前的少年是一名演員,按照雲蹊霜的理解,大抵與這個世界裏演戲為生的戲子類似,不過社會地位和收益卻遠勝過這個世界的戲子。

為了防止暴露自己並非原主的事實,李不言堅持對照他所了解的原主的性格進行沈浸式演繹。在他的認知中,原主性格冷僻,對待所有人都保持著足夠的冷漠,不會輕易外洩自己的真實情緒。

特別是在面對所謂的‘男主’也就是雲蹊霜的時候,他更是時刻銘記角色的性格,不肯洩露分毫真實的情緒。

但雲蹊霜見過他對旁人露出的笑容,帶著能撫慰一切疲倦的溫柔力量。比起對方偽裝出來的冷漠疏離,他還是更欣賞藏在這具軀殼裏堅韌又溫暖的靈魂。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輕輕地摩挲著修長的手指。

若是能親手撬開李不言緊閉的蚌殼,他是否也能觸碰到對方柔軟的靈魂?

這實在是一個值得驗證的設想。

入夜時分,南溟島的輪廓已經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之中。海霧之中,李不言瞇著眼睛看了許久,自言自語道:“這島怎麽看著像個烏龜?”

從側面看去,整座島嶼中部最高,四周最低,加上有一小部分島嶼被埋入海水中,在最東邊又露出一部分山石,遠遠看去的確像是個正在水中奮力向前的巨龜。

赤帝寶船吃水太深無法靠岸,但島上會有船過來接人,以及大船上運載而來的貨物。

從島上開過來的船只不小,只是顏色斑駁,桅桿上的風帆也是縫補了一遍又一遍,看上去陳舊破敗,帶著股揮之不去的蕭瑟之感。

換乘這艘船的人不多,一共五人,除了李不言四人之外,還多了一名戴著面具的男子。他一上小船就坐在最前頭的位置上,沈默寡言,並不與任何人搭話。

烏管事也只簡單了介紹了一句男子也是前往南溟島的客人,除此之外便再不知對方的任何信息了。

赤帝寶船在放下幾人後,又開始源源不斷地往船上卸貨。新鮮的水果蔬菜、絲綢布匹、香料靈藥在烏管事的指揮下被小心地搬上船艙。

楚恒看得目瞪口呆:“這些東西......”

烏管事淡淡道:“這些東西在南溟島上的價值很高,我既繞路走這一遭,自然不能空手而歸。”

這一趟,他至少能賺回成本的十倍不止。順勢而為,不放過任何一個賺錢的機會,這才是烏管事的行事準則。

李不言也明白了,為什麽這個男人會成為楚大小姐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烏管事擁有這樣敏銳的商業頭腦,他不受不重誰受重用?

很快,船上的風帆落下,船上的人微微豎起中指和食指掐了個法決,一股涼風從半空吹來,推著船輕快地朝著岸邊駛去。

而赤帝寶船也調轉了方向,往深黑的大海繼續未完的航行。

不一會兒,小船就順利地停在了南溟島唯一的碼頭上。

碼頭附近的船只不算少,此刻雖然入夜了,但附近的船只舟楫卻浩浩蕩蕩地排開了一大片,燈火輝映的海面上人聲鼎沸,好不熱鬧。

在烏管事的建議下,幾人上岸前都帶上了遮掩容貌的面具。至於他帶來的那些貨物,還沒等到下船就有人聞訊趕來,將那貨物以天價的靈石帶走了。

最開始李不言還有些擔心這樣會不會適得其反,戴上面具後更加引人註目了,不過在看到這島上所有的人都帶著面具或者面紗遮掩容貌之後,他便放下了心底的擔憂,卻又開始好奇,為什麽烏管事不用戴面具?

烏管事走在最前頭,當一行人走過到碼頭抵達海岸的瞬間,就有帶著黑底金紋面具的人上前來盤查:“哪裏來的?知道規矩......喲,是您。小的方才聽說有人帶了一船的好東西過來,就猜到是您了。”

烏管事淡淡地嗯了一聲:“放心,規矩我懂。這些都是靈仙閣的貴客,我做擔保。”

語畢,他將一袋靈石遞給了對面的人。

那人接過靈石徑直塞入懷中,往後退了一步讓開路來,語調變得越發溫和可親起來:“烏管事您帶來的人什麽時候出過錯?幾位都不必核查了,請吧。”

在對方的註視下,一行人穿過看守嚴密的碼頭,又坐上了雲豹馱的車,一路上搖搖晃晃地往島嶼的腹地而去。

豹車中的空間寬敞,應該是用法術特意拓展過了。

楚恒和烏管事擠在一側,見豹車行駛得有些緩慢,擡手想推開旁邊的車窗看看外頭的景色,不過他剛擡起手就被烏管事掐住了手腕。

烏管事神色凝重地看著楚恒:“少宗主,此地與外界不同,這裏的規矩大過天,在抵達靈仙閣之前不能亂看,也是規矩之一。您若在此地犯禁,恐怕屬下也難保全您。”

此言一出,車廂內幾雙眼睛一同望了過來。

楚恒的身份在場的幾人都心知肚明,若是連紫霄仙宗的名號都不能保全他,可見這島上有多兇險。

李不言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詢問:“方才見那守島之人似乎與閣下頗為熟識?我們初來乍到,若是有什麽禁忌規矩,還請烏管事提前告知,我們也省些麻煩。”

楚恒也跟著點點頭,他沒想到烏管事居然還有這種本事,做生意也能做到南溟島上來。

烏管事平靜道:“熟識也談不上,財能通神,只要出手大方,全天下都是熟人。不過這南溟島上的規矩的確不小,小的就先托大為幾位講一講吧。”

南溟島作為遠離大陸的海島,原本是一片荒島,數百年前就陸續有航船經過此地,見這島嶼風景秀麗,宛若世外桃源,便也逐漸有人在此定居。隨著留下來的人越來越多,島上的人的成分也越來越覆雜。

漸漸地,南溟島從世外桃源了那些惡貫滿盈的通緝犯、被仇家追殺的修士和燒殺搶掠的邪修的聚集地,最後又經過幾番廝殺混戰,才逐漸形成了如今以中間的雲鶴嶺為界、南北分明的勢力格局。

雲鶴嶺以南是正常修士和普通人類活動的地方,在這裏雖然偶爾也會出現危險的情況,但是大致還在一定的規則範圍內運行,南島的主事人是清風城主,據說已經活了一千多年了,有人猜測他的修為應在元嬰期以上。

而雲鶴嶺以北則完全是邪魔外道的天下了,那裏唯一的規則便是強者為尊、弱肉強食。掌管北島的是從大陸潛逃而來的邪修百鬼王,據說百鬼王搶奪了師門的修煉秘籍,弒親殺師後逃至此地,他生性殘忍暴戾,修為也不弱於元嬰期。

南溟島上沒有任何的建築,所有的建築都藏在了地下,這也是島上的人為了自保而定下的規矩。島上的人有太多的敵人和仇家,住在島面太不安全,只有藏在幽深黑暗的地下,才能勉強給予他們幾分安全感。

至於進入地下城市的入口,只有島上的居民知道。外界的人想要進入地下城市,只能乘坐雲豹車被送到入口內。雲豹車中設有陣法,就連修士的元神和神識也無法穿透車壁一探外界的情況。

若是車中之人妄圖偷窺外界的情況,被發現後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麽永遠地留在這島上,成為這裏的島民,再也無法踏出南溟島半步,要麽,死。

除此之外,島上還有幾條規矩也不得違拗。

第一,外來者不得擅自在南島、北島之間通行,必須要取得雙方的同意才能進入對面領域。

第二,無論是多大的仇家,在島上都不能兵戎相見,若要報仇只能在離島之後。

第三,不得潛入島嶼附近的海域。

當然,第一條規矩也有例外的情況,每三個月的月圓之夜會有一場大型的拍賣會,拍賣會在南北島嶼的中間舉行,屆時......

李不言承認,烏管事平鋪直敘的講述的確乏善可陳,但是能聽得睡著了多少還是有些不禮貌的。

他擡手托住了垂在他肩頭的雲蹊霜,有些尷尬地瞟了烏管事一眼,輕聲解釋道:“這孩子累著了......”

雲蹊霜繼續無知無覺地倒在自家師尊的身上,呼吸均勻地睡著,哪怕雲豹車微微顛簸,也沒能影響他的睡眠質量分毫。

李不言見少年睡著睡著就開始往前滑,便順手將他往自己懷裏攏了攏,幹脆讓少年枕著他的大腿繼續睡。至於雲蹊霜為什麽會困成這樣,他思考了許久給出個答案,或許是小孩子長身體就會犯困吧。

對面的楚恒看得酸溜溜的,小言言對他這個弟子未免太寵溺了些,他爹對他都沒這麽寵!

烏管事繼續補充道:“拍賣會時島上會來很多人,不過島上的客棧有限,沒有提前預約的人只能在街頭露宿,或者去北區碰碰運氣。不過大部分去北邊碰運氣的人運氣都不會太好......所以,大家最好不要違反這些規則。”

至於違反了規矩的下場,沒人追問。

搖搖晃晃的車廂停下來時,雲蹊霜依舊沒醒。要不是他的呼吸依舊平穩,李不言還真不好確定懷裏的人是不是還活著。

喊了兩聲也沒將人喊醒,李不言幹脆將少年橫抱著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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