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逃兵

“大嫂，從下個星期起，飯堂窗口每天要的面包數量加多一百個，每種面包都拿點就好。”飯桌上，羅珍珍和林秀還在說著賺錢的事兒。

“行，那合同重新擬一份，我明天回店裏就把這事給吩咐下去。”林秀應了下來。在林秀看來，羅珍珍現在在進貨上還是比較保守，其實大可以讓她提供多一點的面包，如果沒賣完，可以送回到蛋糕屋裏繼續賣，都是提前半天做的，新鮮得很。

不是林秀不想教羅珍珍怎麽掙到最多的錢，而是她覺得她能告訴羅珍珍很多想法，但不可能每一步都教羅珍珍怎麽走。這些，都需要羅珍珍自己去琢磨。

蘇梅坐在一旁，並沒有發表自己的想法。有時候她會覺得很神奇，明明上輩子的母親是個普普通通的鄉下婦人，終日與田地打交道，根本沒有做過什麽小生意。偶爾家裏來了一些做小生意的親戚，母親也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聽他們吹噓，偶爾搭兩句話，從來沒有語出驚人的時候。

蘇梅想著想著便笑了。人生真是妙不可言，可能只是一個不同的選擇，整家人的命運都在冥冥之中悄悄改變。

“蘇愛軍，還錢！”好幾個穿著花襯衫牛仔褲、染著五顏六色頭發的不良青年一腳踹開了院子的籬笆門，吊兒郎當地走進去，面上全是不可一世。

“我真的沒有錢了，我媳婦、我兒子他們全部的錢全給你們了，我們家裏真的一分錢都沒了！你們放過我吧！”蘇愛軍腰背佝僂，苦苦哀求，低聲下氣的話裏全是仿徨無措。

究竟是怎樣走到這一步的呢？明明前段日子他還賺了不少錢，走路帶風，遇到的牌友麻將友都對他小意奉承。美夢般的日子突然就結束了，巴結討好的臉換成了兇神惡煞的模樣。

蘇愛軍想不明白，他小小的心臟承受不來這麽大的變故。

“哼！沒錢還學人賭錢！我告訴你啊，兩天，我們最多給你兩天，兩天內你要是沒有把那兩千塊錢湊齊,”小流氓頓了頓，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你就好好想想是不要手還是不要腿腳吧！”

小流氓風風火火地來，風風火火地走。

蘇愛軍腿一軟，便歪歪地跪在地上，後背全是冷汗。

“阿珍，阿明，你們別怪我。如果我不走，他們一定會把我的手腳給弄折了，不行，我還年輕，我得走，得離開這兒！他們一定不會傷害你們的，我走了，他們也不會再上咱們家裏、上你們店裏搗亂了！”蘇愛軍語無倫次地說著，但他面前並沒有人。他一遍遍地重覆，像是希望這些話會被風吹到妻子孩子耳邊，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

“阿珍，阿明，對不起，對不起！”蘇愛軍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從噩夢中驚醒，他緊緊抓住胸前的衣服，重重按在心臟上。夢裏頭那幾個小流氓因他逃走而遷怒他的媳婦兒子，把整個家都砸了，店裏也砸得亂七八糟。妻子和兒子面無表情地看著，流氓走了之後，他們才抱頭痛哭。

蘇愛軍拼命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個夢，他走了，妻子孩子的生活才能重歸平靜。

許久許久，他總算平靜下來，重新閉上眼睛進入睡夢中。

“蘇二，你還不起床？今天有領導過來看工地，咱們得表現積極點！”簡陋的木棚子裏放了十來張木床，蘇愛軍的住處就在這兒。

這裏是海市橋林區正在重點開發的一個工地，蘇愛軍當初撬了老母親的木箱子，把裏邊的兩百多塊錢全揣兜裏了，然後隨便撿了幾件衣服，坐上了去海市的火車。

他好運，在火車上遇上幾個到海市來搞建築的男人，在他曲意奉承下，那幾個男人對他印象挺好的，知道他是出門找活兒幹，幹脆也把他給帶上了。

蘇愛軍聽到工友的喊聲，他哎了一聲，便坐了起來，右手狠狠撓了幾下脖子上的蚊子包。這鬼地方，大冬天的也有蚊子，還那麽毒，被咬了又癢又紅。

“蘇總，你看看，這是我們的設計圖，在我們面前這個地方，將會建一座二十層的酒店，占地面積是……”工地負責人帶著黃色的安全帽，手裏拿著一張圖紙，站在蘇國軍身邊，細致地介紹。

蘇國軍邊走邊聽，時不時停下來問問。

“蘇總，那是我們剛組建的建築隊，目前有一百來人，他們都是有經驗的老師傅。”剛巧經過一個施工點，工地負責人順口說了一句。

蘇國軍點點頭，“你們也要註重一下老師傅們的身體，提供的飯菜可別少了油葷。幹活耗力氣。”他以前也是搞建築的，半天活兒下來，肚皮都要貼到背上去了。

“志遠，你覺得目前的這個設計圖紙怎麽樣？”蘇國軍隨口問問女婿。

只是小半天也沒聽到女婿說話。

“志遠？志遠？”蘇國軍回頭一看，李志遠正皺著眉頭看向某處，眼睛一動不動。

“怎麽了？”蘇國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只是幾個穿著沾有水泥沙子的衣服、帶著黃色安全帽的建築工人。他用手背拍拍女婿，李志遠像驚醒一般，快速回過頭來。

“你看什麽呢？”蘇國軍挑眉問道。

見幾個同事剛巧去四處考察，只剩下他和岳父二人。李志遠猶豫一下，低聲說：“爸，我剛才看到有個建築工人有點像二叔。”

蘇國軍重重地哼了一聲，完全不顧及旁邊不遠處就有一些工人在拌泥漿，說話擲地有聲：“如果真是蘇愛軍，我立即把他腿給打斷了！那龜孫子！我沒這樣的兄弟！”

蘇愛軍視力好，老遠就發現工地老大阿諛奉承的對象是他親哥，他心裏一喜，想湊上前去。他當初就想打電話給大哥借點錢的，可惜匯款回來的時間要小半個月，等到大哥的錢到了，恐怕他的手腳都沒了。

“蘇二，你去哪呢？那些是我們一輩子都沒機會靠近的大老板，你可別傻楞楞上去沖撞了他們！”熱心的工友一把拉住蘇愛軍，不容分說把一個鐵鏟交到他手裏，“來，咱們在這裏拌漿，等會要用。”

蘇愛軍現在落魄，另外也是擔心大哥在眾人面前不認他這個弟弟，所以只好接過鐵鏟，一下一下地把攪拌水泥漿。

好不容易把泥漿拌得七七八八了，看到大哥身邊也沒幾個人了，蘇愛軍把鐵鏟往邊上一擱，往大哥那兒走去。

還沒走近就聽到大哥狠狠的聲音，說要把自己的腿打斷。蘇愛軍最聽不得這些話，心裏一顫，腳步停住了。

“你說，做男人像他那樣毫無擔當，把媳婦孩子推出來擋槍，他這種做法誰能看得下去？這樣的弟弟，我要不起！”蘇國軍在家裏面對弟媳侄子時是滿滿的心虛，想破口大罵又怕戳中他們的痛處，這會李志遠只是提了提蘇愛軍，蘇國軍就受不了了，胸腔裏憋了好幾天的氣一下子爆發出來。

蘇愛軍艱難地咽了咽口水，輕手輕腳地換了方向，趕緊遠離要打斷他腿腳的大哥。

蘇愛軍見了親大哥卻不敢相認，心裏惦記著妻子孩子卻不敢回家裏看看，甚至連電話也不敢往村裏打。

說到底，他愛的人只有自己。

羅珍珍把那冷心冷情的丈夫拋之腦後，現在她的日子過得很充實，全心全意打理自己的飯堂窗口。

她琢磨了一段日子，總算跟林秀提出進貨的每種面包的數量增加為四百個，一共有五種不同的面包，一下子數量多了一倍，如果早上賣不完就會返還到蛋糕屋裏繼續售賣。

另外除了早上賣早餐，她還做了不少炒粉炒飯和餃子在中午和晚上售賣。一下子，這個小窗口更受歡迎了，價格實惠，分量十足，最重要的當然是味道相當不錯了。

“阿姨，這個炒飯多少錢呢？”一個瘦瘦小小、衣服七分舊的女學生站在窗口前，她手裏拿著個搪瓷飯缸，說話聲音很輕。

“五毛錢一勺。”羅珍珍說話態度很溫和，跟別的窗口那些臉上冷冰冰的打飯阿姨有些不同。

“那我要一勺。”戴樺一手遞過五毛錢，一手遞了飯缸進去。

羅珍珍麻利地把錢塞進自己腰間的袋子裏，然後拿起一個大木勺，大方地裝了個滿勺，把搪瓷飯缸裝得滿滿的。

戴樺眼睛一亮，她家裏條件不算好，平時到飯堂吃飯都是摳摳搜搜的，想方設法想省點錢。但不管怎麽省，每頓飯都要花個將近一塊才能吃飽。

而這一次，居然用了五毛錢就能打了一飯缸的炒飯，看看炒飯裏居然還有細碎的炒蛋，青菜，一點臘肉。聞著香噴噴的，戴樺不由吞了吞口水。

“謝謝阿姨！”小姑娘的臉上綻放出快樂的笑容，眼睛瞇成彎月。

“下次來嘗嘗炒粉啊，也很好吃的。”羅珍珍也彎了彎嘴角。

五毛錢當然沒有那麽大的分量。羅珍珍記得這個女孩兒，上回她去找後勤部商量事情時，這個小姑娘剛好在問後勤部部長，飯堂有沒有什麽兼職做。

小姑娘垂頭喪氣地離開後，後勤部部長隨口感慨道，這個小姑娘家裏條件不好，辛苦拉扯她長大的奶奶身體不好，藥一直斷不了。雖說學費被減免了，但她周末在外面做兼職掙的錢也不夠生活費和奶奶的醫藥費。

羅珍珍心裏想著，自己這個窗口也挺忙的，如果多個幫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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