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家破

王芙琪扶著門框，腳邊散落著從臨城帶回來的行李和特產。她不過離開了小半年，怎麽，怎麽家裏就變成這樣了？

“愛軍，愛軍，阿珍，阿珍，阿明……”王芙琪逐個逐個房間去看，嘴裏喚著兒子兒子孫子們的名字。

整個屋子都走遍了，也沒看到一個人，只看到滿屋的淩亂和狼藉。

“哎，蘇六婆，你回來了？”同村的三嬸扛著鋤頭經過，看到王芙琪呆呆地站在院子裏。

“哎，哎，是啊，剛剛回到。”王芙琪心裏一動，想問問自家兒子一家去哪兒去了。但她又怕別人用看不起她的眼光看過來，嘴巴囁嚅幾下，還是沒問出來。

“六婆，你家愛軍犯什麽事情了？前段時間可不少小流氓來你們家裏鬧事，說愛軍欠了他們兩千多呢！”三嬸壓著嗓子，但嗓門也沒低到哪裏去。

“你可不能瞎說，我家愛軍那麽懂事，怎麽可能犯事呢？肯定是你聽錯了！”王芙琪腦子裏亂哄哄一片，愛軍是不是賭錢輸大發了？他是不是被抓走了？抓去哪兒了？他媳婦和孩子們呢？

王芙琪心裏又慌又亂，只能硬撐著平靜的表情打發了三嬸。

她慌慌張張把屋子院子的門上了鎖，然後邁著小腳往鎮上趕。

愛軍的事情，肯定是他媳婦最清楚了。家裏沒人，難不成店裏還能沒人嗎？

當王芙琪去到鎮上的包子店時，一把冷冰冰的大鎖掛在門上，湊近看看，用手一摸，鎖上已經落下了不少灰塵。

她又往蘇明的理發店走去，還沒走近，就看到不少人在店前的木凳子上坐著，她心裏一松，看來阿明在店裏，等會問問他就知道家裏發生什麽事情了。

王芙琪走進理發店，店裏站著為顧客理發的並不是她的孫子蘇明，而是蘇明的剪頭師傅老李。

老李眼睛餘光中看到了王芙琪進來，他重重的哼了一聲，小店裏本來略顯熱鬧的場景頓時冷了下來。

王芙琪心裏惴惴，究竟是怎麽回事啊？我不就是離開了一段時間嘛，怎麽回來就啥都變了？

其實她哪裏是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情啊，只不過她不願意相信，她最偏愛的兒子一家發生了不好的事情。尤其是這次的變故，是自己縱容兒子賭錢玩牌造成的。

果不其然，不管老李心裏多不舒服，他還是吹胡子瞪眼地把蘇愛軍家裏發生的事情說了個清楚。

王芙琪前腳背上包裹上了去臨城的火車，蘇愛軍後腳就把家裏的錢全搜刮得幹幹凈凈，然後跟著他的夥計出門玩去，想來一局大的，把這幾年虧的給賺回來。

他想得挺美的，只是一方面技不如人，又則其他人早就混在一起，想要一起從蘇愛軍那裏賺點錢來花花。

蘇愛軍去那個賭坊裏混了三天，第一天賺了不少，他心情好得很，還主動叫了宵夜啤酒，和賭坊裏好幾個混混都稱兄道弟。第二天有賺有虧，總得來說還是賺了一百幾十塊，他也知足了。第三天，他從一開始坐下來就輸，到了下午，他這兩天賺的、帶來的本金全部輸得幹幹凈凈。蘇愛軍看著票子在自己的口袋裏也沒呆上多久就要給別人了，他心裏更是不服，憋著一股翻盤的氣，晚上十一點多散場的時候，蘇愛軍欠了兩萬六千多塊錢。

蘇愛軍寫了欠條，從羅珍珍那兒拿了一萬八，再從大兒子蘇明那裏拿了六千，這已經快把這個家掏空了。還有兩千怎麽也湊不出來，幾個小混混到家裏把東西砸了，還說兩天內拿不到錢就過來把蘇愛軍的手指給砍幾根下來。

蘇愛軍逃了，留下這個一窮二白的家，留給妻子和孩子們苦苦支撐。那個家他們不敢回去，只能住在包子店裏。

羅珍珍和幾個孩子東借西湊，總算湊夠了兩千多，在規定時間內把錢見到了混混手上。

羅珍珍大病一場，包子店也許久沒開了。好不容易身體好轉，但前兩天她卻帶著孩子們離開了鎮子，也不知道去哪裏了。

老李心裏恨極，說好給他養老的小子都被那不懂事的親爹給坑慘了。蘇明在離開前倒是信誓旦旦，說有出息了就立即回來把師傅師娘接走。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捱到那時候。唉，自己那個懂事乖巧的徒弟啊，都被那沒用的爹拖累了。

王芙琪追著老李問羅珍珍把孩子帶去哪兒了，老李自然知道，但他一口咬定不清楚，把王芙琪氣得兩眼昏黑。

王芙琪站在理發店門口，看著鎮子街上人來人往，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或喜或悲的神情，唯有她，兩眼空空，已經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才好。

蘇梅接到羅珍珍的電話時，她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什麽，二嬸，你說你帶著明哥到了臨城火車站？那蘇智蘇聰呢？哦，一個在實習，一個在海市讀大學。嗯嗯，行，我剛好有空，現在就去火車站接你們，你們等一會啊。”

蘇梅放下話筒，右手食指中指並起來，重重地揉了幾下眉頭中間。這邊剛把奶奶給送回去，現在又得去接二嬸。也不知道他們鬧什麽不愉快了。

咦，不對，奶奶今早才回到蘇家村，二嬸卻在同時也到了臨城火車站。

也幸虧今天工作不多，重要的已經完成了，不大重要的往後挪挪。

蘇梅打了出租車，直奔臨城火車站。一下車便看到了羅珍珍和蘇明，他們站在出口邊上，腳旁堆了好幾袋行李，像是把他們所有的家當都搬來了。

蘇梅來到羅珍珍面前，被二嬸白中帶灰的臉色嚇了一跳。他們最近的見面也是在她的婚禮上，當時她容光煥發，頭發還燙了個時髦的小卷，而現在，黑發中染上了不少白，眉眼處的細紋十分明顯，尤其是她笑著打招呼時，更是凸現眉角處一道一道的皺紋。

蘇梅佯作平靜，跟往常一樣親熱地打招呼，也沒問他們為什麽在臨近春節時攜著大包小包來到臨城。

蘇梅徑直把他們帶回父母家裏，一樓的房間現在是空的，剛好讓二嬸和蘇明在那落腳。

林秀接到蘇梅的電話後，也匆匆趕回家裏。

“大嫂！”羅珍珍看到林秀，面上現出激動的神色來。

“你怎麽瘦了那麽多？臉色也差了許多。發生什麽事情了？”家裏沒有外人，林秀拉著羅珍珍的手坐了下來，嘴裏不斷問著關切的話。

羅珍珍閉了閉眼睛，像是不想回憶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但很快她又睜開了眼睛，一五一十地把蘇愛軍賭博、輸了一大筆錢、全家掏光家底、最後東拼西湊還了賭債的事情說了出來，只是她眼睛裏的淚光告訴大家，她心裏有多痛心。

不僅僅是這幾年的辛苦錢全沒了，連所有的愛情親情心信任，都毀於一旦。

林秀的右手輕輕拍著羅珍珍的背，半晌才說道：“不要緊，我們都在哪，日子會越過越好，都會好起來的！”

羅珍珍笑中帶淚，見了大嫂，她的心也重新踏實下來。她不再害怕慌張了，她一定會重新把日子過好。

蘇梅點點頭：“二嬸，你們上次到臨城也沒好好玩，這次你們好好玩玩，玲玲和阿安課程也不緊，我讓他們帶你們四處逛逛。”

林秀點點頭，兩個上大學的兒女空閑時間挺多的，平時老愛呆在家裏捧著本書來看，這回可以給他們布置點任務，順帶著他們倆也可以去熟悉一下住了那麽多年的城市了。

可能是見到了親人，羅珍珍和蘇明的情緒好轉不少，眼裏的陰霾已經散了一半。

林秀和蘇梅也不強求他們這麽快就從變故中走出來，時間和工作會讓他們遺忘得更快。

蘇梅把一樓的兩個房間整理好，讓羅珍珍和蘇明好好休息。她則和母親在廚房裏忙碌起來，熬了一鍋老火靚湯，再計劃著炒了幾個下飯的家鄉菜。

“媽，你說，二叔會去哪裏呢？”蘇梅心裏不屑，二叔怎麽就變成這樣子了呢？以前的他，雖然會有些不求上進，但是在他心裏孩子妻子都是重中之重，他會為了家人能過上更好的生活而不斷努力。

而時間卻把他變得面目全非。不疼妻兒，沒有責任感，不想努力工作，一心放在玩樂上。

林秀輕輕嘆了一口氣，她倒不是擔心蘇愛軍，而是心疼丈夫，他肯定又要失眠了。這個不懂事的二弟啊！

羅珍珍躺在床上，軟軟滑滑的被子蓋在身上，讓她的身體和心情慢慢放松下來。她已經很久沒睡過好覺了，分分秒秒都在擔心以後，擔心丈夫以後還會賭錢來給自己添麻煩，擔心自己沒有能力來支撐孩子上學，擔心幾個孩子因為這次家庭變故而影響了學習和身體……

蘇明抱著枕頭，他把腦袋深深埋進去。總算逃離那個地方了，那些小混混不僅砸了他的家，還有母親的包子店，蒸籠和煤爐子都被砸壞了。還有他全心全意辦起來的理發店，如果沒有師傅找了幾個幫手來，可能也會被砸了。

父親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蘇明模模糊糊中想著這個問題，然後慢慢入睡。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如果側身去細聽，會聽到“賭博害人”這幾個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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