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打工

飯桌上，林秀有些心不在焉，平時愛吃的小炒肉也沒註意到，就隨意地夾著面前的蔬菜放進碗裏。

“阿秀，你怎麽了？”蘇國軍難得提早下班，還特意給妻子做了她愛吃的菜，結果妻子卻一直走神。他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放在妻子碗裏，有些疑惑。

林秀輕輕嘆了一口氣，把筷子放在飯碗上，左手撐著下巴，看著坐在旁邊的丈夫道：“國軍，今天我在□□商場看到蘇歡了。”

“嗯？她可能去買衣服逛街吧？她看著狀態還不錯吧？”蘇國軍接過話茬，問道。

“看著還不錯。不過，她不是去逛街買衣服，她就在我們店鋪對面的服裝店賣衣服。”林秀說道，“你說，祁軍和明珠離婚，是不是影響了他們的生活？”

林秀註意到蘇歡站在服裝店裏招呼客人、被客人刁難時，她有點心酸。在她印象裏，蘇歡就是個生活無憂的小公主，不曾經歷生活的磨難。當她看到蘇歡在沒有客人光顧時，悄悄彎下腰來輕捶雙腿，時不時用手按按酸痛的腰，她差點就走上前去。

“他們生活水平肯定下降了，但也不至於讓孩子去打工掙錢。我看，祁軍還不一定知道這事。”蘇國軍倒不放心上，在他看來，這麽大的孩子，早就能自立了。像他們家梅子，十三歲就開始出來掙錢養家了。

林秀點點頭，看來是她太擔心了。蘇祁軍本來就疼愛蘇歡，怎麽可能舍得讓她在學習之餘出來做兼職呢。

蘇歡在□□商場裏做服裝導購的事情，在班級裏引起了小規模的震動。自上大學以來，蘇歡就是班裏頗有名氣的“班花”，長相好，家境優裕，平時穿的衣服都是大商場裏的品牌。

某天周末，蘇歡在服裝店裏接待了班上的兩個女生後，她就知道下周回學校便會收到各種異樣的目光。她有點不敢想象那個場景。

“蘇歡，原來你真的在這裏做導購呀？”陳宜宜是班上另一個備受矚目的女生，如果說蘇歡是一朵清新的小花，她就是那朵美艷的紅玫瑰。玫瑰帶刺，小花卻更讓人心生親近，所以陳宜宜在男生之中並沒有蘇歡受歡迎。

蘇歡有禮貌地笑笑，“嗯，是啊。”

她可以想象得到會有人特意過來看她笑話，但沒想到會來得這麽快。

“別人都說你會穿衣打扮，那你給我選幾件適合我的衣服吧。”陳宜宜微微擡高頭，嬌俏的下巴顯出幾分高傲來。

蘇歡笑笑，轉身去給她選擇衣服。

看到蘇歡在一排排衣服架上為自己選擇衣服，陳宜宜心裏樂開了花。現在的情形，真是可以用落魄的鳳凰不如雞來形容。

“這件衣服顯得我腿這麽短，你怎麽選衣服的呀？”年輕小姑娘即使是在責怪他人，外人也覺得她嬌俏可愛，不會認為她是無理取鬧。

蘇歡的薄唇緊緊抿著，任由陳宜宜各種刁難。陳宜宜自認為已經把蘇歡踩到塵埃裏去了，才大手一揮，把全部衣服買了下來，在店長的阿諛奉承中得意離開。

“蘇歡，她是你同學呀？沒想到你有這麽有錢的同學啊，一兩百的衣服說買就買，毫不手軟。就是挑剔了點，不過咱們開店的，面對的顧客也是各種各樣的……”店長站在蘇歡身旁，看著她快速地把衣服掛起來，捋平整，她滿意地點點頭。

在沒人看見的角度裏，蘇歡雙眼裏全是眼淚。她拼命把委屈壓下去，把淚意倒回去。

今晚要回婆家吃飯，蘇梅特意提前下班，然後到秀秀蛋糕屋買點小餅幹和小蛋糕過去。據她觀察，劉書湘最愛吃曲奇，許英最愛吃奶油蛋糕。每回回去，蘇梅都會買上一點，當作飯後甜品。

林秀見女兒走進店裏，她把女兒拉到一邊，低聲說道：“梅子，蘇歡現在在那家店裏做服務員，幫別人賣衣服。”

蘇梅知道蘇祁軍離婚，但她作為小輩，也不好出聲問這些事情。但蘇歡打工的事情，蘇梅還真不知道，她挑挑眉，看著母親。

“你爸讓我別管，但我看著心裏有些不舒服，找你拿個主意。”自家侄女每天就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有時看到她笑意妍妍地為顧客介紹衣服，有時踮著腳去夠高處的衣服，有時看到她低著頭挨訓……林秀看著就有些心疼。

蘇梅大概了解了一下情況，她也站在一旁觀察了許久，然後跟母親說：“媽，我覺得蘇歡現在挺好的，她以前被她爸媽寵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現在看起來比以前懂事多了，跟顧客打交道也像模像樣的。”

頓了頓，蘇梅繼續說：“你別擔心了，我有時間去問問她，跟她聊聊。如果你不放心，有空就讓她到家裏吃飯，多點照顧她一下。”

雖然蘇梅也不清楚蘇歡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但毫無疑問，蘇歡總算知道生活除了風花雪月，更多的是眼淚和汗水。她從舒適區裏走出來，不管她願不願意，但這些經歷總會讓她學會腳踏實地地生活。

蘇梅見林秀依然放心不下，幹脆決定晚上吃完飯就到婆家樓下的三叔家坐坐，看看是什麽情況。

當她和李志遠站在蘇祁軍門前，輕輕敲了幾下，裏邊傳來蘇梅熟悉的聲音。

“哎，來了來了！”

鐵門背後出現的是王芙琪，她見到來客是大孫女和孫婿，她剛想甩臉子，突然像是想起些什麽，趕緊換上一張笑容，把他們迎了進來。

蘇梅心裏一楞神，奶奶什麽時候來臨城了，怎麽沒有聽爸媽說過？

“梅子，”王芙琪卡殼了，哎，梅子她對象是啥名字，明明那幾個字就呆在腦子裏，可是就一時半會忘了。

“奶奶，我叫李志遠。”李志遠見王芙琪皺著眉盯著他，嘴巴裏就是說不出他的名字，他好心提醒道。

“對，對，梅子，志遠，你們來得真巧，剛好奶奶有些事要拜托你們。”王芙琪毫不客氣，直接開門見山地說：“你們一個是廠長，一個是大公司的什麽經理，都是大領導，你們手下肯定有不少長相好、幹活也麻溜的大姑娘，給你們三叔介紹幾個吧。”

沒等蘇梅和李志遠把這事答應下來，王芙琪直接當他們已經應下來了，她嘴裏劈裏啪啦提著要求：“按我說，那姑娘最好是農村的，你看，那顧明珠不就是城裏人嗎，我們哪敢使喚她。還有就是最好是黃花大閨女，要是二婚的，一定不能帶孩子進門，嫁進來後要一心一意對咱們祁軍好……”

蘇梅撇撇嘴，你還真以為你兒子是個香饃饃哦！

王芙琪說了老半天的話，才把她理想中的兒媳婦描述清楚：長相要好，但不能跟林秀那樣子看著勾人，不正經；家庭條件要好，不能補貼自己娘家，但不能是城市人，難使喚；身段要好，屁股大一點，她還等著抱金孫，都怪那顧明珠只生了個賠錢貨，差點害得祁軍斷了根，幸虧現在離婚了……

蘇梅剛想說話，便聽到了門鎖轉動的聲音，她扭頭一看，蘇歡回來了。

“你去哪兒了？怎麽這麽晚才回來？我告訴你啊，等你爸找到新媳婦了，你趕緊搬出去，你那房間剛好留給你以後的小弟弟，還有啊，你不要開燈，別浪費電，就用那個煤油燈就行了。”王芙琪絮絮叨叨地念著，見蘇歡的手擡起來放在燈的開關上，她的聲音也突然提高了。

蘇歡一言不發，燈也沒開，徑直回到房間裏，重重關上了房門。

“我告訴你啊，你這破脾氣，等你爸回來我肯定得告上一狀，讓他罵死你，真是一點都不珍惜這麽好的門，要是摔壞了要花多少錢啊！”王芙琪站在蘇歡門前，惡狠狠地罵道。

“奶，你別氣，先坐會，我去批評一下蘇歡。”蘇梅給丈夫使了個眼色，李志遠連忙攙著老太太，讓她坐回去，別瞎鬧事。

蘇梅敲敲門，蘇歡過來好一會才打開。在進去房間前，蘇梅迅速把燈打開了，然後關上房門。

“哎，梅子，你怎麽開燈了！”王芙琪剛想起來去關掉蘇歡房裏的燈，李志遠趕緊說道：“奶奶，你還沒說完了，你想要給三叔找一個怎樣的媳婦啊？”

王芙琪現在最關心就是這點，她屁股也不挪窩了，繼續掰著手指和李志遠提要求。

“怎麽回事，奶奶怎麽過來了？你爸呢？”蘇歡低著頭坐在床邊，蘇梅拉過梳妝臺前的椅子，和蘇歡面對面坐著。

蘇歡抿抿嘴，眼裏一滴滴砸下來。看來這段時間，她真的受了莫大的委屈。

在蘇歡的不時抽鼻子聲中，蘇梅總算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蘇祁軍和顧明珠離婚後，王芙琪剛開始很不願意他們離婚，天天去村長家打電話到派出所和家裏鬧，後來突然又轉了口風，說離了就離了，那就重新找個新媳婦兒，生個兒子也好。

蘇祁軍哪有心思想這些，他雖然很久之前就對顧明珠冷冰冰，一方面是顧明珠的為人處世讓他質疑，另一方面是他覺得顧明珠對他沒什麽感情，甚至她的心思還在別人那裏。

他一口回絕母親後，再接到王芙琪的電話時也是隨口敷衍幾句，哪知沒過多久，王芙琪打來電話，說她就在臨城火車站，趕緊接她回家。

說來也巧，蘇祁軍接到去異地學習的通知，他想到蘇歡沒人照顧，幹脆就讓王芙琪留下來，好好照顧蘇歡，他就提著個行李袋離開了家，開始為期一個月的學習交流。

王芙琪來的第一天，對待蘇歡還算可以，熱飯熱菜都準備好了，雖然都是素菜，蘇歡也能吃飽。後來王芙琪旁敲側擊幾次後，就開始了對蘇歡的改造。

趁著蘇歡去上學，她把蘇歡的房間徹底的翻了一遍，蘇歡的存錢罐被摔破，抽屜上的鎖頭被砸開，蘇歡只是去上了一天課回來，她就變成了個徹徹底底的窮光蛋，除了飯卡裏的五十塊錢和錢包裏放著的一百來塊錢，她再沒有別的餘糧。

蘇歡第一時間找父親求教，沒想到父親是封閉式學習，除非他主動聯系自己，不然她沒有任何方法聯系上他。她打電話給母親，母親那邊傳來嘈雜的麻將聲，她大概聽到母親說——“等會回你電話，現在我忙著。”

蘇歡哭了一晚上，第二天便開始了艱難的求職之路。她只是個大二的學生，涉世也未深，傻乎乎地紮進了找兼職之路。第一份面試她就通過了，就是現在工作的那家服裝店，老板見她相貌清秀，口齒清楚，衣著打扮也好看，就讓她在店裏做導購。

蘇梅搖搖頭，這算什麽啊？王芙琪真是去到哪兒禍害到哪啊！不過通過這些事情，她倒是對蘇歡的印象好了不少，雖然以前糊裏糊塗，又有些驕縱任性，但現在的她比以前清醒太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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