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風暴

蘇祈軍領著妻子女兒，提著滿滿的禮物，走在鄉間的小路上。

好幾年沒回來了，走在這多年沒變的石粒小路上，蘇祈軍心裏盡是感慨。時間過得真快，仿佛昨天他還跟在大哥身後去學校。在不知不覺中他步入了中年，生活裏盡是一地雞毛。

顧明珠踩著一雙灰色半跟羊皮鞋，肩上挎著時興的暗紅小包，她全部的註意力都放在了地上，這些不平不整的路真難走，還有那麽多灰塵，鞋頭都臟了。

蘇歡半垂著頭看著路，薄薄的嘴唇緊緊抿著，現出內心的不愉快來。

已經能看到二哥的房子了，蘇祈軍轉過頭，聲音中不帶任何溫度：“家醜不外揚，記清楚了吧？”

顧明珠心裏滋生出深深的厭惡，但她只能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嘴角微微揚起，眼睛彎成溫婉模樣：“你放心。”

看到妻子這個熟悉的模樣，蘇祈軍心裏一痛，視線很快就移開了。當初他就是被這副虛假的面具吸引了。

蘇歡默默跟在後面，看著面前最親的父母迅速把他們的負面情緒收起來，然後擺出一副恩愛親密的樣子。

“阿秀，祈軍和明珠他們快回到了，你還不過來幫忙？阿珍一個人哪裏忙得過來？”王芙琪站在大兒子院門前，放開嗓子喊。

林秀正在房裏和丈夫說著話，聽到家婆的喊聲，她的話頓了頓，神色也不大好看了。

蘇國軍趕緊滅火：“媽，我和阿秀還有別的事情呢，不是說好了去鎮子上的飯店吃飯嗎？在家裏做飯多麻煩啊！”

王芙琪按著左胸，臉色又青又白。昨晚她剛說出祈軍他們明天回來，林秀就開口了，直接要求這幾天就在鎮子上的飯店吃飯，理由也很充分，說一年到頭她都忙著工作，現在放假休息，就該好好休息，哪有時間在廚房裏忙三忙四。

今天一起床，羅珍珍也待在房間裏不肯出來幹活。王芙琪就端了個小板凳在二兒媳房門前不斷地數落。羅珍珍忍了許久沒忍住，換了衣服出門去了。

王芙琪依然以為二兒媳是去買菜了，她的數落有成效了。所以她轉身就來了大兒子家裏，提點提點大兒媳。

萬萬沒想到，大兒媳沒有應她，反而是大兒子開口了，話裏全是對林秀的偏袒。

林秀聽到丈夫這樣說，看著丈夫的眼睛亮亮的。她可不願意一大早就碰冷水，然後忙碌一整個早上，還不如花點錢去鎮上吃一頓呢。

王芙琪的心態還沒擺正，她根本沒意識到林秀早就不是當初在她手裏討生活的窮媳婦了。她還是想踩著林秀和羅珍珍，把顧明珠捧上天，覺得小兒子娶了她是家裏的榮幸。

她回到家裏，心裏還氣哄哄的，院門就打開了。

“媽，我們回來了。”蘇祈軍踏進屋裏，看到母親正閉著眼睛靠在椅子上。

王芙琪睜開眼，看到三兒一家都站在自己面前，手裏拎著許多東西。她趕緊接過來放在桌子上，也沒有立即去翻看，反而一臉愁苦地說：“我可憐的祈軍啊，媽再也使喚不動你那兩個不懂事的嫂子了，你們這麽辛苦回來沒有一口熱湯熱飯，媽心裏難受……”

大哥早已發家，大嫂也不是以前那個無知的鄉下婦人了，蘇祈軍哪裏敢小看他們。他帶著溫和的笑容道：“媽，沒事，我們去鎮子上吃就行了，總是讓大嫂二嫂那麽忙碌，我們心裏也過不去。”

說罷，蘇祈軍用手肘戳了戳妻子。顧明珠接過丈夫的話頭：“媽，祈軍說得對，我們做弟弟的，哪能總讓大哥二哥他們辛苦，我們隨便吃點就可以了。”

王芙琪見小兒和兒媳都這樣說，心裏的氣反而越燒越旺，這幾天堆著的事情燒成的火，幾乎快要把她的理智全部燒光。

幸而，蘇祈軍說話了：“大哥大嫂現在也掙出他們的家產了，以後就靠大哥多拉拉我和二哥兩家了，這樣我們一大家子都過得好。”

王芙琪才驀然醒悟過來，對啊，她怎麽還沒看清楚現在的局面，大兒一家和羅珍珍帶著三個孩子成了一夥，而她和愛軍、祈軍一家還盼著國軍幫忙。

鎮裏唯一的飯店裏，蘇家一大家子都坐下來了，服務員慣會看人，熱情地把菜單放在蘇國軍面前。蘇國軍看了兩下，遞給王芙琪：“媽，你來看看想吃什麽，咱們就點什麽。”

王芙琪還是第一次到飯店裏吃飯，難免束手束腳，但又帶著一種上館子的虛榮感。王芙琪看著菜單上的價格，手也有點抖。不是說家裏沒這麽多錢，而是，居然要花這麽多錢來吃一頓飯。

飯菜上來了，王芙琪有種打開眼界的感覺，原來菜盤邊上會用朵花來裝飾，白切雞被擺成一排一排的，皮朝上肉朝下，還放個雞頭在前面……

飯桌上，蘇愛軍和王芙琪瘋狂進食，仿佛沒有見過那些菜一般。羅珍珍和三個兒子有些臉紅，深深覺得自己的父親和奶奶上不了臺面。

程財和媳婦王紅花各自挑了兩筐蔬菜經過東縣飯店，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臉上全是愁苦。

“哎，阿財，你看那小姑娘，長得跟咱家玲玲真像！”王紅花羨慕地看著飯店裏吃飯的人，目光一一從每個人臉上劃過，直至到某一處時，定了下來。

“瞎說，她怎麽可能來大飯店裏吃飯！她都走了那麽多年，肯定孩子都有了，我看她現在在家裏看孩子呢。”程財才不信自家婆娘的話，他頭也不轉一下，隨口說道。

王紅花一把拉住程財，指著飯店裏穿著杏色大襖的年輕女孩說道：“你看，她長得是不是跟玲玲一模一樣？”

程財順著手指方向看過去，他怔了怔，確實跟他婆娘說的一樣，那姑娘就是臉白了點，張開了些，神態裏有點不一樣，其他的和他印象裏的那個賠錢貨沒兩樣。

程財站在玻璃窗前，打量一下桌上的菜式，看看每個人的穿著打扮，看來，他苦惱的事情很快就能解決了……

在程玲玲不知不覺中，一場風暴在慢慢醞釀。

春節的假期不長，在蘇國軍的計劃中，今天是在老家裏的最後一天，明天早上就要離開家裏了。

“程玲玲，程玲玲，你親爸親媽來了，你快出來！”屋外傳來了一陣喧鬧聲，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程玲玲聽到那句話，身體不由自主戰栗一下，眼睛裏迸發出深刻的痛恨來。他們以前差點毀了她的一生，在蘇梅和他們一家人的幫助和接納下，她總算有個容身之處，能繼續學習，好好生活。而所謂的親爸親媽，多年不曾去尋找過問過她，現在突然之間冒出來了。

按照她對他們的了解，絕對不會有什麽好事。

“玲玲，你先進房裏去，梅子阿安，你們也去陪著玲玲。”林秀見養女神色不對，幹脆一把把她推進房裏，特意把門也帶上了。

蘇梅一進到房裏，趕緊打開以前用了許久的帶鎖的木箱子，翻了好一會，找出一張泛黃的紙張來。這是當初和程財立下的協議。在鄉下地方，村長都是根據協議來判定是非的。

王紅花和程財，還有她娘家的幾個兄弟，一起在門外吵吵嚷嚷。見裏邊走出一對穿著時興大氣的夫婦，他們不禁自相形穢，吵鬧聲也小了不少。

“你們搶了我女兒，趕緊把她還給我們！”程財很快反應過來，兇狠狠地指著蘇國軍夫婦。

蘇國軍臉色一正，整個人的神態都不一樣了，說話間帶上不少威嚴來：“你們上門鬧事的話，我等會直接報警。”

這句話一出，全場的人都鎮住了。派出所對農家人而言是權威的存在，他們小打小鬧可以，鬧到派出所就沒這個膽子了。

蘇國軍見他們不敢再肆意吵鬧，才緩了臉色：“程財，你忘了當初的協議了嗎？”

王紅花哭喪著臉：“我們也不想這樣的，可是我兒子他，他六月份高考，到時要上大學了，咱家沒錢沒法子啊！玲玲她過得好，難道還不能給自家弟弟一點學費，幫助一下嗎？”

旁邊的娘家人也連連稱是，就是啊，做姐姐的生活好了，肯定要幫一下弟弟的。雖然說立下協議說以後不來往了，但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哪能說斷就斷。

外面的說話聲不小，屋子老舊不隔音，程玲玲在屋裏聽得一清二楚，她的呼吸越來越緊促，手指也越來越冰冷。

程玲玲一把拉開了門，沖了出去，蘇梅和蘇安根本沒反應過來。

“爸，媽，你們跟他們說怎麽多幹嘛！”程玲玲的眼裏臉上全是不屑，“當初他們用一百一十塊就賣掉我了，說了衣服書本都不能拿，他們恨不得把我身上穿的衣服都拔下來。他們養我十三年，我從有記憶起就是每天照顧弟弟，煮飯，砍柴，淋菜，插秧割稻子，我有什麽辛苦活沒幹過。我在那個家，沒吃過一頓飽飯，從小到大吃吃過的雞蛋和肉沒超過一個手巴掌……”

林秀心酸地摟住了程玲玲的肩頭，這個小姑娘，硬生生地揭開了未結痂的傷口，□□裸地露給所有人看。

李志遠已經叫來了村長，村長早就知道玲玲的事情，他板著臉說道：“玲玲早就登記在國軍名下了，你們還過來鬧什麽鬧，是想吃牢飯嗎！”

王紅花和程財的腳步悄悄往後退了退，他們只是想來要點錢，哪能鬧到派出所裏去。

作者有話要說：

蠢作者在車上用手機碼的字，請小可愛們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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