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地皮

臨城。

蘇國軍手裏提著幾個罐頭興沖沖地敲開了李勁的家門。閨女寫信說和縣城裏最大的罐頭廠合作了，這是新出的梅菜肉沫罐頭和酸辣豆角罐頭，特意寄過來給他和李伯嘗嘗。蘇國軍趁著今天是星期天，能休息半天，便趕緊出門了。

“老蘇來了，快進快進！”李勁打開門一看，趕緊迎了進來。

“李哥，之前你不是說你侄子愛吃我帶來的罐頭嘛，我閨女剛好郵了幾瓶過來。”蘇國軍看起來精神相當不錯，說話時臉上還帶著笑。

“老蘇你真是有心了！剛巧了，我侄子過來了，來，我介紹你們認識一下。”李勁接過罐頭，放在桌上。“你喊他志遠就行。”

“志遠，這是蘇叔，你愛吃的那些罐頭就是他帶來的，你得好好感謝一下啊！”李勁說道。

李志遠走近蘇國軍，笑著說：“蘇叔，您坐。您帶來的那些罐頭味道真好，真的多謝了！”

蘇國軍看他面容俊秀，看著書生氣十足，鼻梁上還掛著一副眼鏡，頓時心生好感，“別客氣，你們喜歡就好。對了，我閨女又給我寄了點罐頭，你拿回去吃啊。”

李志遠趕緊拒絕道：“不用了，蘇叔你留著吃就行。”

李勁笑著說：“志遠這段時間在商場裏買的罐頭，跟你帶回來那些罐頭味道相近，他一下子買了十多罐回家，說不準已經吃膩了。”

蘇國軍有些好奇：“味道相近的罐頭？該不是我閨女跟罐頭廠合作生產的吧？”

李志遠剛巧提了兩個罐頭上門，他拿過來一看，蘇國軍指著罐頭瓶子外的商標笑了：“瞧，這商標是我幹女兒畫的，這商標上的小姑娘就是我女兒的模樣，‘蘇家’就是我閨女搗弄出來的牌子。”

李勁誇了一句：“沒想到梅子這麽厲害，罐頭都賣到臨城這邊了，可相差幾百公裏了。”轉頭又對侄子說：“志遠，老蘇家閨女年紀比你小上幾歲，可是腦瓜子可不比你差啊！”

李志遠好奇地問：“那小姑娘現在是在蘇叔老家那邊上高中嗎？”

蘇國軍搖搖頭：“前幾年家裏經濟情況不好，梅子初二沒上完就輟學了。她以前上學時成績可好了，又勤奮。就是家裏那時窮，拿不出錢，才害得她沒法子上學。”

李志遠聽到蘇國軍的話，心裏也有些可惜。照蘇叔這麽說來，如果小姑娘能繼續上學，說不準以後會更有出息呢。

“不過，咱梅子腦子靈活，就是不讀書了也能幹出一番作為來。現在她在咱們鎮子上開熟食店，生意好得很，她有空還折騰罐頭這碼事，法子多得很。”蘇國軍話鋒一轉，誇起女兒來。

李志遠沒想到一個學歷不高的小姑娘還能把罐頭賣得紅紅火火，把生活過得有聲有色，心裏倒也生出幾分讚嘆。

李勁瞧時間不早了，把罐頭塞給他：“好了，你等會不是要給別人補課嗎，快回去吧。”

李志遠看看墻上的掛鐘，四點半了，五點半他還要給鄰居家的小姑娘補課，也差不多時間走了。

“老蘇，你手上那個工程怎麽樣了？快要結尾了嗎？”李勁也有一段時間沒和蘇國軍見面了，侄子一走，他便問起工作上的事情。

“快了快了，現在談的也快確定下來了，等我手頭上這件工程完了，就得開始忙碌了。”蘇國軍老實說道。

“行，你心中有數就行，我看你這大半年做得也不錯，我也信任你。”李勁點點頭，想起一件事情來。“我有個老朋友最近手頭緊，想賣掉一塊地皮，價格也不高。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蘇國軍喜上眉梢：“李哥，你給我說說那塊地皮的情況。”

李勁見他一副感興趣的模樣，“這塊地皮在南區，偏僻是偏僻了點，但是價格確實便宜。差不多兩百平米，六千。”

蘇國軍在心裏盤算起來：六千塊錢，他確實一下子拿不出來那麽多。可是說真的，在臨城，兩百平米的地皮，只賣六千塊，那真的是難得的低價。買的話，肯定要先借上一大筆錢。不買，那以後就未必再能撞上這種機會了。更何況，這個價格說不定還是李哥出了不少力才拿到的。

“李哥，我手上現在沒那麽多錢，”蘇國軍的臉上顯出為難之色，“你也知道，這好地皮真的是千裏難尋，我也實在想要買下來。李哥，我想向你先借點錢，明年年中，等到政府那個工程結了，我再給你還錢。”

李勁聽到蘇國軍的話，不禁笑起來：“老蘇，你總算開口了，我還以為你這次又要看著地皮被別人買走呢。”

去年李勁碰上兩塊合適的地皮，想著自己和蘇國軍要好，要不每人買一塊，兩家起房子挨在一起，以後還能做鄰居。李勁把自己想法和蘇國軍一提，結果蘇國軍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一直說自己存的錢不夠。李勁告訴他，有些機會難得，像這一次碰到合適的地皮就很難得，自己可以借錢給他買下地皮。但蘇國軍就硬是猶豫半天，結果看著機會活生生在他面前溜走。

李勁倒是沒生氣，他覺得蘇國軍哪兒都好，就是有些時候太保守、固步自封。過年回來後蘇國軍像是想開了點，來找他要主意，他也讓蘇國軍開始帶一個工程隊。現在看來，蘇國軍的腦子可是活絡不少。

蘇國軍摸摸自己的頭，有些不好意思道：“跟著李哥差不多三年了，總得學點東西啊！”

“老蘇，你這個人就太小心些，有時候做決定就是得大膽一點。”李勁笑道。

蘇國軍借巨款買下一塊地皮的消息傳回家中，林秀頓時覺得天塌下了一半。她趕緊掏出自己的小金庫，把裏邊的錢數得清清楚楚，兩千八百五十元。這是這兩年來她在供銷社幹活和自己開店後存下來的積蓄。

她又打開木箱子，把裏邊藏著的一個布袋子拿出來，清點清楚，一千九百元。這是蘇國軍在外打工兩年帶回來的存款。

蘇梅騎車回到店裏時，見到母親坐在小板凳上發呆。這是怎麽回事呀，平時母親總待在自己店裏幹活，用她的話來說就是，幹活我心裏就踏實了。可是這會子，她怎麽鉆熟食店裏發呆了？

“媽，怎麽了？今天面包店生意不好呀？”蘇梅關切問道。

“唉！”林秀嘆了一口氣，發愁地看著女兒。

在她最窮的時候，也不會有幾千塊錢的債壓在自己的頭上。這年頭，誰不是把一分錢掰成兩半使呀？

“媽，發生啥事了？你怎麽哀聲嘆氣的？”蘇梅難得見母親這般無精打采，心裏不由擔憂起來。

“梅子，我們那麽辛苦攢下來的錢，全沒了！”林秀這話一出來，眼淚也刷刷地跟著下來了。

“媽，你怎麽了？媽你別哭啊？”蘇梅抓著衣角給母親拭淚，心裏又慌又怕。

是出什麽事情了？難道是弟弟生病了？可是這兩年來蘇安的身體好上不少，上次感冒去看醫生時醫生還說這孩子恢覆得不錯。

“你看，你看看這信！”林秀哭著掏出了一封信。

難道是父親出事情了？臨城跟咱們鄉下地方不一樣，臨城有很多車子跑來跑去，難道說父親被車子撞傷了？

蘇梅胡亂揣測著，拿著信紙的手也不由得發抖。

她一目十行迅速把信看完，嗯，整封信裏也沒說爸身體不好啊，而且還買了地皮，所以媽在哭點什麽？

蘇梅疑惑地問：“媽，爸的信沒什麽不好的事情啊，爸還說咱們家買了地皮呢，等到房子做好了，以後咱們在臨城也有房子了！”

“嗚嗚嗚！”林秀哭出聲來。“你看看，花了多少錢！”

蘇梅細細把信看了一遍，看到那個數字時頓時驚呼起來：“六千塊！”

“你看到了吧！花了六千塊買地皮，以後起房子還不知道要花多少錢呢？你爸還說跟李哥借了幾千塊錢，讓我們放心。怎麽放心啊，幾千塊錢啊！我們怎麽還得起啊！”林秀一臉悲憤和絕望。

……

蘇梅的心裏一千頭羊駝飛奔而過。媽啊，六千塊錢買了兩百平米的地皮，說真的，這個價格真的好便宜啊！最重要是在臨城買的地皮啊！

蘇梅作為一個曾經見識過幾千塊錢甚至幾萬塊錢一平米的房價的人，她知道臨城在十幾年後將是全國最發達的城市之一，能用這個價格買下地皮，真是太值得了！在這一刻，她甚至懷疑父親是重生一世的人，才那麽大膽的負巨債買下一塊地皮。

“媽，你想想，咱們一年都不止賺一千塊啊，對不對？你想想，我們以後在臨城有房子了，我們可以一家人在臨城裏生活，住在好看的房子裏邊……”蘇梅盡力去安慰母親，給她描述美好的生活。

而林秀卻一臉無動於衷，丈夫腦子壞掉了，閨女腦子壞掉了，怎麽辦啊？欠了這麽多錢，這生活該怎麽過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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