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女英雄救美人

蘇梅把信和照片寄給了父親，生活依然平靜又忙碌地繼續著。

“阿安，後天就要去學校註冊了，這兩天在家裏好好歇著，到時去了新學校，就不能每天回家了。”飯桌上，林秀提醒兒子。

“嗯，我知道了。”八月三十一日，蘇安就得到鎮子上讀初中了，離家遠，只能住校了。

“你要帶什麽去學校，準備好了嗎？媽給你的那個木箱子，你把錢放裏頭，用衣服壓著，再把箱子鎖起來啊，鑰匙要帶好，別丟了。”林秀叮囑道。

“我拿了三套衣服，還有小學剩下的一些本子也帶過去用。媽，肥皂是在家裏拿還是後天去鎮上買？”蘇安對於住校，既是憧憬又是緊張，翻來覆去地想還有什麽沒準備妥當。

“後天中午你帶上箱子去鎮上你姐店裏頭。我們中午就在店裏做飯吃，吃完飯和你逛逛要買點啥，然後再把你送去學校。”林秀早已想好後天怎麽安排。

蘇梅和蘇安無異議，應下了。

第二天中午，蘇梅關了店門從鎮子上走回來，一路上想著要給即將住校的弟弟做點什麽好吃耐放的小菜。走到半路上，突然聽到爭吵聲。她循著聲音望過去，一對夫妻模樣的中年男女正指著一個女孩大聲責罵。

“我告訴你，你吃我的，住我的，我養了你十五年，你還想繼續上學，沒門！”男人惡狠狠地罵。

“玲玲，女兒人家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呢？我們家裏又窮，你哥要結婚娶媳婦，你弟要上學，處處都要花錢啊！”中年婦女搖著頭，嘗試說服她眼裏頑固不靈的女兒。

“你跟她說這些幹什麽！我說了，吳家那邊下了定金，一個月之後你嫁過去，別跟我提什麽上學不上學的事情！你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啊？給家裏掙錢了嗎？沒有！你這敗家玩意兒！”男人指著女孩兒鼻子罵。

“我不嫁！憑什麽賣了我，拿錢給大哥娶媳婦？從小到大，大哥比我大一歲，他能去上學，我要在家照顧小弟。小弟要上學了，你們擔心他沒人照顧，讓我和他一起上學照顧他！我十五歲了，才小學畢業！我每次考試都考第一名，為什麽不讓我上學？小弟每次考試沒及格，為什麽他還可以上學？”女孩擡起眼淚鼻涕糊了一面的臉，大聲反駁。

“啪！”男人一巴掌扇了過去，“我告訴你程玲玲，你能去讀小學還是托了你弟的福，沒有你弟，你以為你能上學？上了幾年學，也不知道腦子裏裝些什麽，拿自己和你哥你弟比！你哥你弟以後能給我和你媽養老，你能嗎？遲早要嫁出去的，遲嫁不如早嫁！”

婦女在一旁幫腔道：“就是嘛，你要知足，不要什麽都和你兄弟比較。你聽爸媽的話，爸媽哪能害了你啊？吳家有錢著呢，給了五十塊。爸媽一年都掙不了那麽多錢。你想你哥也要結婚，得花錢啊！你嫂子進來了，以後還有你侄兒出生，你不嫁出去，家裏也沒有你的房子啊！”

蘇梅目瞪口呆地看著鬧劇。聽到這裏，她實在忍不住了，上前說到：“大叔大嬸，我想問問啊，你這女兒是不是五十塊誰都能帶走啊？”

男人兇狠地看過來：“什麽五十塊，這是定金！結婚還得給我們二十塊禮金呢！走開走開，你這姑娘，別瞎摻和人家的事。”

“大叔，我家裏也有個兄弟，也要娶媳婦了，我看著姐姐長得好看，要不嫁給我哥算了。”蘇梅一臉認真地說，“我們家給一百塊，你看怎麽樣？”

男人想了一下，問：“現在就給一百塊？”

“是啊，不過嫁到我們家，就不能回娘家了，和娘家爹媽兄弟不能有來往。”蘇梅繼續說，“你們覺得怎麽樣？”

見男人還在猶豫，婦女不耐煩地用手肘戳了他一下：“你傻啊，沒來往更好，誰知道嫁過去之後會不會回來打秋風呢！”

男人猶豫一下，同意了：“行，但一百塊不夠，還得加五十塊。”

蘇梅也不應話，轉身就走。

“哎姑娘你別走啊！你不是要給你哥找媳婦嘛？”婦女急了，趕緊出聲。

“大嬸，我是看這姐姐長得好看，我才想帶她回家的。你們這邊也太過分了，都叫起價來了。說句不好聽的啊，要不是我哥腿瘸了，我還不願意給他買個媳婦。我給你一百一十，寫下字據，我帶你女兒走。要不這價格你不滿意，那就算了。我可不相信還能賣出更高的價格了。”蘇梅回過頭，一臉譏誚。

被扇倒在地上的姑娘已經完全懵了，她仿若一件物品，被父母擺在路邊，誰都可以上來問個價，價高者得。

“行行行，一百一十塊啊，我去叫村長來，等著。”婦女也沒等男人出聲，急急應了便往外面走。

“拿筆拿紙來吧，我來寫。”蘇梅拉過小板凳，坐在姑娘旁邊。

男人皺著眉回屋找紙筆去了。

“你想留在這裏還是跟我走？要是留在這裏，我就走，要是跟我走，我就和你爸媽立字據了。”蘇梅小聲說道。

姑娘的眼睛裏滾出一串串淚珠，“跟你走。”

男人很快拿了紙筆出來，蘇梅刷刷便立了字據，等婦女和村長來到，蘇梅把字據一念，村長看了兩眼，雙方按下指印。蘇梅掏出錢，數清楚，遞給村長。村長無奈地搖搖頭，然後交給了男人。

“去收拾一下。”蘇梅用手輕輕拍了一下姑娘的肩膀。

“玲玲，那個木箱子你留下來啊，你把衣服塞進蛇皮袋裏帶走就行。”婦女提醒道。

男人在旁加了句：“你以前用的書本紙張也別帶走，我還能賣錢呢。”

程玲玲也不做聲，在院子的角落裏扒拉出一個破舊的蛇皮袋，然後走進屋裏。

蘇梅在院子裏等了片刻，程玲玲拎著個蛇皮袋出來了。

“大叔，大嬸，那我們走了。姑娘我也帶走了，以後兩家人就當不認識了。”蘇梅提醒了一下。

“哎，你們走好啊。謝了。”婦女揚起笑臉。

程玲玲也不做聲，緊跟在蘇梅身後，踏出院子的那一刻，她回過頭一看，父母正在低頭研究那幾張十元錢。她輕輕笑了一下，眼淚滑落。

“我叫蘇梅，住在蘇家村的，家裏除了我爸媽，還有個十三歲的弟弟。我爸在臨城打工，我媽在鎮上供銷社做點心，我在鎮上開了家早餐店，我弟明天去鎮上讀初中。你放心，不用你嫁給我瘸腿大哥的。”蘇梅一邊介紹自己一邊安慰她。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要花那麽多錢把我買回來？”沈默了半晌，程玲玲問。

“可能是我也曾經被人指責過，我想如果當時有個人來幫我，那就好了。所以剛才一沖動，便沖了過去，做出這種事來。”蘇梅笑了笑。“也不能說把你買回來，我只是把你的自由從你爸媽手裏買出來。現在，你是自由的。”

“你可以繼續上學，可以去打工，可以嫁給你喜歡的人，也可以回去，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蘇梅補充道。

在蘇梅的記憶裏，常常會出現前世丈夫和婆婆接連指責她的情形，她一個人想要反駁，卻無從反駁。她期待有人把她從這場噩夢裏就出來，但從未出現過救她於水深火熱中的勇士。在看到程玲玲被父母指責時，她眼前出現了當初無助的自己，她不顧一切沖了上去。

於蘇梅而言，這只是一場對於自己的救贖。

程玲玲停住腳步蹲下來大哭：“為什麽要這樣子對我！我也不想是個女孩啊！是他們生我出來，為什麽還要嫌棄我！為什麽？”

蘇梅看著崩潰絕望的程玲玲，她該怎麽安慰她呢？這一切都源於愚昧的父母，和他們極其封建自私的觀念。生為女兒身，何罪之有？

蘇梅坐在程玲玲身邊，聽著她哭訴著上天的不公和父母的偏心。蘇梅安靜地聽著，在程玲玲情緒激動時才拍拍她後背，讓她慢慢平靜下來。

蘇梅帶著程玲玲回家，林秀心裏感到奇怪，但看到陌生女孩兒紅腫的雙眼，也沒說什麽。蘇安乖巧地跟著母親在廚房裏忙活，把房間留給姐姐。

“你在這裏歇歇，我去幫忙做午飯。我們很快就能吃午飯的，等下。”蘇梅讓程玲玲坐在床邊，把她的衣服放在桌子上。

“梅子，這閨女咋回事？”林秀悄摸摸地問。

蘇梅嘆著氣把路上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蘇安還小，聽到一半就生氣得跺腳了。林秀聽完之後，恨恨地說，“這種人，怎麽做父母的！”

“要不，我認她作閨女吧。”林秀突然蹦出一句話。“我聽你講完，我心裏難受得很。”

“媽，這件事以後再說吧。現在先讓她住在我們家裏，看她以後是什麽打算。”蘇梅搖搖頭。

“行，我看她還想上學呢。你問問她，要不要明天和阿安一起去學校得了。我們家裏也不缺這點錢。”林秀一邊炒菜一邊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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