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程玲玲

程玲玲初來到蘇家，心裏一半是原生家庭帶給她的傷痛和絕望，另一半則是對於今後的生活毫無頭緒，盡是迷茫。

在蘇梅默默的照顧下，在林秀和蘇安佯作自然的招待下，程玲玲終於躺在了床上。蘇梅熄了油燈，輕輕地躺在她身旁。

“梅子，明天我去你店裏幫忙吧，你給了我爸媽的錢，我給你打工償還，可以嗎？”程玲玲壓低聲音問。

“可以啊，我和陳伯兩個人也忙不過來。”蘇梅閉著眼睛回答，“不過我覺得啊，你這麽好的成績，不去上學就太可惜了。”

程玲玲沈默了一會，“這可能是我的命吧，跟學校沒緣分。”

蘇梅不讚同她的話：“現在我可以借錢給你上學，以後你慢慢還給我也可以啊！我相信你以後有能力把學費生活費還給我的，你信不信你自己的能力？”

程玲玲自然心動，但她覺得這並不是一件蘇梅就能做主的事情：“梅子，初中三年就要很多學費了，要是考上高中了，那學費更高。我也不知道我讀了高中出來，以後會不會找到一份好工作。”

蘇梅倒是不以為意：“考上高中就去讀，高中努力點，考個大學回來，以後畢業了就來幫我打理生意。”

程玲玲被蘇梅的話逗笑了：“梅子，你都不知道以後會怎麽樣呢！再過幾年你就要嫁出去了。咱們農村人都是早早結婚的。結婚之後就要生娃娃，在家照顧家人，忙得很呢。”

蘇梅知道這個鎮子上幾乎每個女孩不到二十歲就會開始相親，看對眼，兩家說妥了定金，就會開始操辦結婚大事。“但這都是別人選擇過的生活啊！我們也可以選擇我們想要的生活。你想去讀書，那就去努力讀書。我想掙錢，我就會想辦法去開店。玲玲，你現在看到的只是我們鎮子上姑娘的生活，其實在外面大城市裏，很多姑娘都會上高中讀大學，還會有自己的工作。這個世界很大很大，現在我們看到的只是一點點而已。”

“你去過比鎮上還遠的地方嗎？”沈默了半晌，程玲玲輕聲問。

“我沒去過，但我三叔在臨城工作的，他寄過照片回來。照片上有很高的樓房，街上有很多店鋪，路上還會有小汽車。我三嬸生了我堂妹，但她不是每天待在家裏做飯幹活的，她每天也會去上班，就坐在辦公室裏，不用曬太陽，不會流汗。”蘇梅簡單地說了一下，“我想去更遠的地方看看，想要以後都不用曬著太陽幹活，想要坐在辦公室裏。”

程玲玲想在腦子裏描繪出一個繁華美麗的城市模樣，但她見過最繁華的地方只有鎮子。她以鎮子作為基底，給它添了幾條公路，公路兩邊都是高樓大廈，公路上還有汽車在疾馳。她苦笑一下，不管她怎麽想象，都無法知道真正的城市是什麽樣子，那該是多麽熱鬧，多麽繁華。如果，如果她也有機會，去見識一下城市的美麗，那該多好。

蘇梅微微的鼾聲已經響起，程玲玲借著窗戶裏透進來的月光，看著屋頂的椽梁，跟家裏的好像。但她此時此刻卻是躺在一個今天才認識的陌生女孩身邊。她閉上眼睛，放緩了呼吸。

今早蘇梅出門的時候，後面跟了個小尾巴。程玲玲看起來有些迷糊，但還是堅持要跟去店裏幫忙。蘇梅拗不過她，只得答應了。

蘇梅今天輕松了許多。她在洗米的時候，程玲玲便去打水洗菜了。當她切肉的時候，程玲玲在旁邊把碗用清水洗了一遍。一切準備妥當時，天還沒大亮。

陳伯沒想到前一天蘇梅還念叨著要請個服務員，結果今天就帶了個斯斯文文的姑娘回來了。蘇梅也沒多說，讓陳伯教一下程玲玲怎麽招呼客人，陳伯以後就專門算賬收錢就可以了。

賣完早餐後，蘇梅和程玲玲剛把碗清洗幹凈，蘇安便扛著個木箱子過來了。

“姐，我們等會吃完飯要去街上買點生活用品啊！”蘇安今天開學，下午就得去學校辦好註冊和住宿手續。

程玲玲看到蘇安難以掩飾的興奮和期待的臉，她的心被刺痛了一下。她低聲說了句“我去廚房”便快步離開了。

“姐，玲玲姐她還去上學嗎？”蘇安悄聲問。

“看她怎麽想，想去就去，不想就不去。”蘇梅覺得自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外人說再多也沒有用，只能靠她自己去想去琢磨，想清楚了自然知道自己該怎麽做。

蘇安撇了撇嘴，“姐怎麽這麽冷漠啊！”

蘇梅一把擰住他耳朵，“你這臭小子說啥呢，信不信等會午飯沒肉吃？”

蘇安趕緊求饒。

趁著蘇梅沒註意，蘇安溜進了廚房。

“玲玲姐，我聽說你考了一百九十八分，真厲害！”蘇安撓了撓頭，真誠地誇了一句。

顯而易見，這句話簡直就是在程玲玲受傷的心上撒上了鹽粒。程玲玲眼睛一紅，淚珠便嘩嘩地往下掉。

蘇安慌了，他也不知道程玲玲為什麽哭，他只能手忙腳亂地扯過一條毛巾遞過去，“你別哭了，擦擦吧。”

程玲玲恨恨地扯過毛巾扔到桌上，帶著哭腔說，“這是擦桌子的！”

蘇安感覺自己犯了錯，但又不知道哪裏惹程玲玲傷心。他有些抱歉地說：“對不起，我不知道這條毛巾是擦桌子的。要不我去問我姐拿條新毛巾？”

程玲玲胡亂擦了一把眼淚，坐回小板凳上燒火，一臉的非禮勿近。

蘇安以為程玲玲心情好轉了，他也蹲在程玲玲旁邊，然後開始他的演講：“玲玲姐，你看你成績那麽好，不讀書可惜了！我覺得照著你這個成績，以後肯定考得上大學的。所以你千萬不要輟學。”

程玲玲心裏想，“你有爸媽給錢去上學，我呢，不但沒人供我去上學，我還欠著一筆巨款！”

蘇安繼續說，“不管遇到什麽事情都不要放棄自己喜歡的事情啊！像我，我就喜歡讀書。以前我家裏窮，我和我姐都要上學。我很害怕沒錢交學費，所以每天都會想著要做點什麽來掙錢讀書，我和我堂弟每天下課去撿柴去賣，還撿過蘑菇，還去抓過魚……沒錢是件很恐怖的事情，但我們不能因為沒錢而放棄自己的理想啊！寫作文不是寫過我們的理想嗎？那我們就要排除萬難，去接近我們的理想啊！”

程玲玲沈默地坐著，竈裏的火映得她滿臉通紅。

“這是我存了幾年的錢，全借給你。”蘇安從褲子裏掏出一個布袋子，遞給程玲玲。程玲玲低著頭不接，蘇安往她懷裏一扔，說了句，“裏邊有五十六塊，記得要還啊！”然後轉身走了。

程玲玲揣著布袋子，腦子裏亂哄哄的。

等到蘇梅進廚房準備炒菜時，程玲玲猶豫片刻，還是鼓起了勇氣，“梅子，我也想去讀初中。”

“好啊！”蘇梅覺得程玲玲肯定不會放棄上學的，但可能要花多點時間邁過心中的坎。只是沒想到蘇安進來一趟，這麽快就把她說服了。

“梅子，這是蘇安說借給我的錢，你可以幫我還給他嗎？”程玲玲有些羞赧，“我想向你借錢上學，可以嗎？”

蘇梅點點頭，“我說過我能借錢給你讀書，以後你工作了再還。”

“梅子，那我可以住在店裏嗎？我想省下住宿費和夥食費。”程玲玲很不好意思，“我想買張席子睡在客廳，用竈煮點粥。”

“玲玲，我希望你可以以最好的狀態去上學，不要想著怎麽省錢，這會讓你得不償失。不要讓錢把你壓得喘不過氣來，我都不怕你還不起錢，你怕什麽，對不對？”蘇梅認真說，“這樣吧，我和陳伯說說，能不能在二樓搭個小床給你，這樣能省下住宿費，你也能休息好。吃飯你就和陳伯一起吃，我給他夥食費。”

程玲玲含著眼淚應了，心裏又軟又酸。她何德何能，遇上這麽好的一家人。

蘇梅和陳伯商量後，陳伯讓程玲玲直接住在二樓的房間裏，吃飯就跟著陳伯吃，他也不肯收錢。在他看來，不就多下一把米的事嘛。

蘇梅沒跟陳伯堅持，等到發工資時給陳伯漲點工資，陳伯再不願也要收下。

林秀知道程玲玲決定去上學了，心裏也舒暢了幾分。她特意給程玲玲買了紙筆，囑咐她好好學習。

“玲玲，日子再難，我們也是要過的，你不要有心理壓力。你爸媽那是錯誤的老思想老觀念，你不要覺得是你的錯。我們女兒人家，不能嫌棄自己，我們也努力去面對生活，也會有自己的出路。”林秀摸摸她的頭發，心裏有些感慨和心酸。“你既然到了我們家，我也會把你當我閨女對待。你別覺得沒人疼你啊！”

程玲玲當即就忍不住落淚了。在程玲玲看來，蘇梅一家都是她的恩人，救她於水深火熱之中，讓她能繼續追尋自己的理想，讓她原本絕望的心帶來了新的希望。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大家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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