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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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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分別

“寒舍”的燭火點了一夜,在全峰的好奇中,淮雲早早出了門。

沒人知道他去幹什麽,青雲峰門主派人從後面悄悄跟著,不過沒過多久就跟丟了,淮雲輕而易舉的將包括蔔良在內的高手甩掉,踏著雲彩揚長而去。

淮雲繞著上仙界轉了一圈,魂不守舍,當他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站在京城最繁榮的鬧市上。

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寬大的帽檐遮住面容,藏在在一眾忙碌的趕路者中,無人在意。

早春的太陽還不夠明亮,照的天空昏昏沈沈,原有的生機一掃而空,有的只是空氣中彌漫的無奈,絕望,窒息……

京城的天變了又變,風雲詭譎,老天爺也不爭氣,遲遲不回暖,冬日存積的雪遲遲不化, 播種計劃一延再延,這樣下去,估計再過上兩三個月,京城的難民便成災了。

謝鴻之沒有回到上仙界,他依舊待在凡間教導桑回,這個發展行徑就很令人疑惑,難道國師大人就如此依戀人間嗎?

事實上這個問題並不是世人第一次提及,從他們見到國師大人起就有著此種困惑,只不過自從大選之後,這種困惑就像是一個常年躲在陰暗處的人突然放到太陽底下,所有狹小的缺陷都被無限放大。

可礙於國師深不可測的實力和光輝,沒人會聯想其陰暗面。

——可現在不一樣。

國師已經三個月沒有舉行為國祈福的祭祀了,再加上天災人禍,不少人怨聲載道,上遞的折子堆成小山,皇帝對他的態度也不同以往,如果謝鴻之再不出面,估計就難以挽救了。

可謝鴻之就是無動於衷,他對這一切置若罔聞,沒人知道他在忙什麽。

淮雲離開鬧市,去國師府轉了一圈。

大門落了灰,像是很久沒清理過了。

人都去哪了?

淮雲皺起眉,盯著死氣沈沈的門匾,思索了一會兒,繞著側門翻身進去。

這一進去,他便楞在原地。

院內空無一人,地上散落著大量的白花以及燒成灰燼的符紙,就像是在……祭奠誰。

淮雲第一反應是謝鴻之…死了?

這個念頭剛閃現出來,便被他立刻否決。

怎麽可能,誰出事謝鴻之都不會出事。

不知為何,他內心就是有如此堅定的想法。

………

淮雲的表情微變,指尖不自覺掐斷手邊的野草,他耳邊嘀得一聲響,是桑回的求救聲。

這是他之前與桑回敲定的暗號,遇到極端問題無法解決的時候桑回便會傳聲給他。

從敲定暗號開始,這是淮雲第一次聽到桑回的回音,這讓他心裏莫名出現一種不安感,仿佛是有什麽東西脫離了掌控。

淮雲循著求救信號快步前進,他輕車熟路的走進內院,一把推開大門,還未走進便聽見桑回驚恐的支吾聲,淮雲心下一沈,顧及不了其他,掌心註入法力向前一劈,遂奪門而入。

一進去便傻了眼,

潮濕的空氣夾雜著血腥味,屋裏暗的不見天日,唯有淮雲開門的這束光穿透黑暗,強光使得屋內人眼睛閉了閉。

淮雲這才看清,屋裏有兩個人。

除卻被綁在地上的桑回,還有——謝鴻之。

說實在的,淮雲第一眼都沒認出謝鴻之, 他變得太多了,穿著大選那天的衣服,衣服一縷一縷的黏在一起,還沾著黑泥,微微顫抖的掌心割出一道道血痕,整個人像是被水裏撈出來,看向來人的時候,那雙漂亮的琉璃眸子深不見底,透著駭人的涼意。

"……"

謝鴻之緩緩轉過頭,僵硬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他的掌心深深攥著一把刀,刀刃將皮肉割開,露出皮肉,一滴滴的向下滴血,積成一個小水窪。

淮雲進來的時候,對方手上的刀尖正對準桑回,一步步的朝著他靠近。

桑回驚恐的搖著頭,哭叫道:“他瘋了,他瘋了!”

謝鴻之突然低低笑起來,喃喃道:“我早就瘋了。”

淮雲打掉他手上的刀,將地上的桑回拎起來。

“別走。”

謝鴻之被他的動作驚醒,開口叫道。

魏卓對他說過的話還在耳邊回蕩,淮雲無法接受現實,暫時想不到以一個怎樣的態度面對謝鴻之。

淮雲沈默的拉著桑回往外走。

“你去哪?”謝鴻之沙啞著嗓子追問。

淮雲繼續往外走。

謝鴻之在背後叫他的名字。

“淮雲,別落下我。”後面的聲音微弱下來,緊接著傳來一聲重物倒地的音響。

許是心情壓抑的太久,又或是謝鴻之一聲又一聲喊得他心煩意亂,淮雲再也受不了。

他頓住腳步,突然扭過頭,看向半跪在地上的謝鴻之,仿佛耗盡了自己的最後一絲力氣,“你放過我吧。”

這句話沒有指名道姓,說出口的那一刻淮雲感覺到一絲前所未有的釋然。

但好像又有什麽東西伴隨著心臟缺失的那一塊……消失了。

這句話像是打開了什麽機關,謝鴻之怔怔的望著他,表情一片空白。

他的思緒被這句話勾遠,飄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這句話是什麽時候聽到的呢?

好像是他第一次與師尊爭吵的時候,師尊最喜歡的女徒弟,他的師妹鬧著要和凡間的一個書生的私奔,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師尊平淡的表情破裂,勃然大怒。

師尊不顧還在閉關的他,徑直下凡去逮人,將謝鴻之獨自丟在山上,再然後謝鴻之無人護法,一時不察生出心魔,便陷入糾結的煉獄中。

…………

為什麽這麽在意她的,當年來拜師的女弟子那麽多,為何就獨獨選擇她?

謝鴻之閉關的日子裏,這些想法雨後春筍般的往後冒,一開始還算好,他念著清心咒暫時還能壓下內心的邪念,可再後來……

——師尊下山的消息傳了進來。

經過的弟子樂此不疲的討論著這件大事。

宙明仙尊最“關照”的那位女弟子和凡人私奔了,按照當時不成文的規定,為避免擾亂人間秩序,上仙界的人若想回歸人間就必須散盡修為,仙尊追回不成,竟破天荒的建起通天橋,只為女弟子能回來。

如此行徑開天辟地,聞所未聞,但卻沒有人敢說什麽,畢竟有能力能在上仙界和凡間建立通道的,天下只有他師尊一個人。

謠言傳的不堪入目,師尊和女弟子的關系傳聞更是層出不窮。

真正信的人不多,可謝鴻之真的信了。

本應突破修煉大關的他當時就被這個消息氣得噴出一口淤血,再然後重傷未愈,心魔纏身,他便一直茍延殘喘的在自己的寢殿茍活,在這其間他的師尊從未來看過他一眼。

謝鴻之日日盼,夜夜盼,逐漸失望,漸漸地,峰裏的人都說他變了,變得更偏執,更容易發火,只有謝鴻之自己知道,他已然走火入魔……為了掩飾,他開始沈默,話變得很少,每到夜裏那些邪惡的念頭便總是控制不住的冒出來。

謝鴻之在身上刻下一道又一道傷痕,代表著他被心魔壓制的次數。

謝鴻之再看到師尊是一年後,手裏個天真的小蘿蔔頭,和師妹長得八分像,跌跌撞撞往自己這邊撲,咿咿呀呀的看得人心煩。

謝鴻之本就不喜歡小孩,更何況這個小孩給他一種心臟突突的危機感。

他當即就拉下臉,狠狠的盯著小蘿蔔,小蘿蔔頭被他的眼神一駭,撲通一下摔在地上,頓時淒慘的大哭起來,下一刻,他便被一雙細長的手抱起來。

謝鴻之看楞了,他的師尊溫柔的哄著這個和師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孩,笑得如同春風。

他從未見師尊對他這樣笑過。

巨大的委屈湧上心頭,謝鴻之再也忍受不住的紅了眼眶,他死死的盯著那個小孩,內心止不住的出現那個讓他恐怖的猜測。

師尊註意到了他,厭惡的皺了下眉,隨即抱著孩子漸漸遠去。

謝鴻之望著師尊的背影,半晌緩緩伸出手,看著上面慘痛的傷痕,再也控制不住的捂住臉。

整整一年,見到他的第一面即使看到滿身傷痕也沒有一句問候。

哪怕一句。

謝鴻之承認自己有故意的成分,他穿著最低質的衣服,露出傷痕,想讓師尊疼一疼自己。

簡直是做夢。

……

謝鴻之徹底瘋了。

他的心魔逐漸占據上風,時間越來越長,也從晚上換到了白天,在一個大雨瓢潑的晚上,謝鴻之摸著黑來到師尊的寢殿。

終於將自己那不得見人的心思說了出來。

他永遠不會忘記師尊臉上的那嫌惡的表情,深深刺痛了他。

……他被趕出師門。

萬念俱灰,自己從此便走上了不歸路。

欺師滅祖,殺人放火,一切的惡事他都做了,所有人示他如邪祟。

師尊也如此,他痛心的看著自己,卻說出如此絕情的話。

“放過彼此吧,從此一刀兩斷,就當我從來不是你的師尊,日後我也不需要你回報。”

謝鴻之聲聲泣血。

“不可能!”

他又聽見了自己那決絕的聲音,回憶接連闖進腦海,謝鴻之痛不欲生。

在說完那句話之後,他的師尊便生生在他面前隕落,散盡修為只為將他徹底禁錮在峰上。

這是一場無比驚險的抗爭。

謝鴻之脫離束縛,落難人間,他的師尊耗盡最後生命設下一道專門防他的結界,若其未經允許擅自回到上仙界便會元氣大傷,危及生命。

……

宙明仙尊身隕了,這個消息瞬間傳遍天下,所有人對謝鴻之深惡痛絕,恨不得將其趕緊殺絕,包括謝鴻之自己。

謝鴻之失魂落魄,他不相信自己那神通廣大的師尊就這麽輕易的……沒了。

絕對不可能。

他日日尋找著那個被師尊早早送去寄養的孩子,微弱的期待的自己的師尊回來。

就像閉關的那一年,不斷的期待…又失望。

將人的心擊的粉碎。

……

直到謝鴻之看到了桑回,脖子後面有著那顆被師尊用靈力點下的小痣。

他的心又短暫的跳動起來。

……

可命運總是很會捉弄人……

闖入法陣牽制他性命的小伴讀竟然……

他想活……師尊就得死。

師尊若死,他也不會想活。

這是一道無解的命題。

謝鴻之……認命了。

……

謝鴻之閉了閉眼,他的身體漸漸發寒,血似乎要流盡了。

“我的功力全廢。”

“那個廢物皇帝估計現在已經知道了。”

淮雲垂眸,不明白他想說什麽。

“過不了多久,我的仇家,皇家,包括我得罪過的人都會過來報覆。”

淮雲冷冷地看著他,“這不是你活該的嗎?”

“………”

他動了動發白的唇,幾近乞求虛弱道:“你能不能最後再抱我一次。”

像是一個卑微的乞丐,謝鴻之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勇氣提出這樣的要求,興許是將死之人最後的幻想吧。

淮雲沒有動。

又過了一會兒,謝鴻之眸光逐漸黯淡,手一點點垂了下去……

“對不起。”

這是他閉眼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命運不濟,在他還未感受到淮雲的體溫之前便徹底失去意識,停了呼吸。

“……”

死一般的寂靜。

淮雲麻木的抱著僵冷的屍體,陡然升起巨大的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吞沒。

壓抑,難受,痛苦不斷在他心中拉響警報。

誰來救救他……

淮雲心被穿的千瘡百孔,卻不知道究竟該恨誰。

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

他無聲的哭著,像是要把自己內心積攢的委屈全都發洩出來,可懷裏的人已經徹底冷掉,再也聽不見了。

…………

謝鴻之在他懷裏消散,骨灰被他手中的戒指全數收攬,一陣陣發著燙,淮雲將戒指貼近心臟,讓它也跟著心臟頻率振動起來。

……

是時候該結束這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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