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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無腳鳥的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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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無腳鳥的降落

那日早晨,隋辛馳收到應淮的短信,讓隋辛馳下午五點左右到他的住處,他有重要的東西交給隋辛馳。他快要離開中國,請隋辛馳不要早到,否則他不會在家。隋辛馳本想讓雙方相熟的朋友代領,想必應淮打算和他作最後告別,物品只是幌子,也想不到他們這多年的糾纏還有什麽重要的遺留,但應淮又打來電話懇切他:“我不是要纏住你不放,只是以後可能不會再見了,隋辛馳,你可憐可憐我。”

隋辛馳想,說聲再見也無妨,桑青日後也還要和珠珠常見面,雖然珠珠對隋辛馳已有諸多不滿,只因她認為隋辛馳拋棄了應淮,喜新厭舊,她多次打電話請求隋辛馳探望應淮,都遭隋辛馳拒絕,她大概很崩潰,想不到從小親如兒子的隋辛馳開始不看她的顏面,傷她心、傷兒子的心,她是不是把應淮的一切都怪罪到隋辛馳身上?隋辛馳不願想,人情畢竟最難解。

想不到應淮的心偏執到了此般地步,也是,不能用慣常人的思維套在他身上。他終究撒謊,他非得纏住隋辛馳不可,活著不能纏住,就成為一縷魂魄,惡毒殘忍的陰影永不消逝,讓隋辛馳閉起眼,可以想起他的臉,他躺在客廳地板中央,臉頰牽動嘴唇的僵硬,那一抹似笑非笑的殘留,好壯麗,終身不忘。

他算好血流的時間,下午五點,足夠讓自己徹底斷氣,割破手腕的前幾秒還有剩餘力氣,可以繞著房屋走一圈,讓血噴濺到各個角落——藍白格地毯、皮質沙發、隋辛馳以前送他的貓咪玩偶,不論本身顏色都變得血紅,他漸漸走得沒力氣,癱倒下來,他不痛,畢竟之前註射了藥,還產生了幻想,顱內像有煙花炸開。他痛恨地想,可惜沒有報覆到晏山,那個最該受到驚嚇的男人,是他造就了他的死亡,因為他隋辛馳才狠心拋棄他,他說了那麽多次死都沒有付諸行動,真以為他不敢、怕死?只是舍不得,現在他有了正當的理由。

想到隋辛馳擋在晏山面前,晏山以一種類似炫耀的神情挑釁他,他就恨得牙癢。他們不過認識多久?他了解隋辛馳嗎?他不要看他們會愛多久。不如斷氣,在隋辛馳面前,他一定會難過。

隋辛馳以為進到異世界。鮮血淋漓,腥臭刺鼻,催他陣陣發暈,紅色是否因了和血的顏色一致,才具有了沖擊性的意義,它能把所有感官侵占了,隋辛馳的世界只剩下紅色。像兇殺現場,該先打110還是120,踏進去才清楚應淮把自己的生命剝奪了,可能世界上再沒有人比他更具資格,更能殺掉自己。

隋辛馳踩到針管,腳步磕絆,仍存有一線希望去探應淮的鼻息,摸他頸項,都是死寂,凝聚了二十多年的呼吸、脈搏跳動、血液溫存,一刀下去都成白費功夫。那是他的選擇和註定,隋辛馳扶住墻,天旋地轉,不斷地幹嘔著他的靈魂。

先給桑青打電話,隋辛馳不知怎樣轉達珠珠,在公安局門口見到隨桑青趕來的珠珠,珠珠戴著很大的墨鏡,幾乎遮住她整張小巧的臉,她穿一身黑色套裙,仍很華貴似的,挺直著胸脯走到公安局門口的臺階上,最後一步時她崴了一下,隋辛馳想挽住她,但她甩開了隋辛馳的胳膊,桑青對隋辛馳搖頭。

珠珠在停屍房才終於大哭,先是嘴角幹澀地抽動一陣,像秒針走動的頻率,而後嘴大張了,嚎啕聲從中溢出,墨鏡遮不住她的淚水。桑青也抹眼淚,從朋友的角度,也以一個母親的角度,她心痛著,但她並無錯愕,這樣的結局是她早已預料到的,她撫摸著已嚇得麻木的隋辛馳的脊背,憂愁悲傷,卻也有些痛恨著躺在這裏的、滿身針孔,她從小看著長大的男孩帶給隋辛馳所無法忽視的陰影。

他們陪珠珠回到應家,珠珠甩掉皮包,摘掉眼鏡,眼睛腫脹得像兩顆棗核,她把頭歪放在沙發的靠枕上便一動不動了,空空地盯著遠方,桑青跟她說話她也不回答,直到珠珠的父親應老太爺沖進來,拐杖在地上一陣亂敲,再揮到珠珠的頭上、肩上、腿上,珠珠只叫了一聲,像被困囿於粘鼠板的老鼠那樣動彈了兩下,還是不動了,任她的父親打她、辱罵她,說她不配為人母人妻,既不能管住丈夫的腿,也不能管教好兒子,如今應家的長孫死了,還是自殺,傳出去讓所有人看笑話、戳脊梁骨!

珠珠靜靜地承受,還是桑青出來制止,看在桑青的父親的面子上,應老太爺收起了拐杖,冷哼一聲:“葬禮要辦得風風光光!”

說完斜看隋辛馳一眼,喉結蠕動了一下:“都是禍害!”

隋辛馳礙於年老體衰的長輩面子,也由於精神恍惚,沒有反應,那時竟感覺應老太爺說得不錯。當初和應淮在一起就是錯誤,鬧成現在這樣——珠珠以後怎麽活?她唯一活著的希望就是應淮。珠珠對隋辛馳多好,從前小時候帶他出國度假、吃遍全球美食,母親一般待他。然而珠珠現在應該恨他。

後來應淮的父親龔先生回家,先是低聲下氣、裝模作樣地在餐桌上安慰妻子,向老丈人做檢討,是他失職,疏於管教兒子,才釀成今天這種局面,親兒子的命失掉只用檢討,太好笑。

珠珠依舊啜泣,不動碗筷:“檢討有什麽有?能換回兒子的命?你倒是很會總結經驗,是為了避免下次再犯?”

話裏有話。龔先生自然不如珠珠悲痛萬分,他一定又怪罪、又有一些幸災樂禍——瞧你這個女人帶孩子,沒有這樣的結局才怪。他當然可以竊笑,畢竟應淮姓應,但他自有姓龔的私生子,在外面活蹦亂跳,上小學,正是生命燦爛之時,黏他。

葬禮由珠珠一手操辦,排場很大,請來家庭各世交。其實她也知外面流言不斷,對應淮的死因各種版本都有,本來兒子的同性戀的身份就很失體面,已經讓他們丟過臉。他們這種家庭應對流言蜚語,就是要用華麗的排場掩蓋起來,只要大家都不說破就能光鮮下去。

珠珠還是戴墨鏡,不想露出她松垮的眼皮,丈夫和桑青一左一右陪在她身邊,隋辛馳也來,感知到來的人不乏對他指指點點的,他不太在乎,只是在禮堂看見應淮的巨幅黑白相,應家人不知真假的哭啼充斥於耳,他就覺得好諷刺。

葬禮後他陪珠珠回應淮家收拾遺物,他站在臥室門口等待,其實很不想再來這房子,總覺得已經收拾幹凈的客廳仍舊是鮮紅的,滿溢森氣,味道似乎沒散盡。收拾到一半珠珠突然走出來,手握成拳,捶打隋辛馳的胸脯,怪他罵他,說你害了應淮,你害慘了他!我要你還我他的性命!隋辛馳,幹媽對你那麽好,你為什麽恩將仇報?啊?為什麽?你那個新男朋友就這麽好?好到讓你遺棄你和應淮從小的情分。

隋辛馳只能道歉,他不忍心責怪一個母親痛失愛子後的糊塗,即使這愛盲目了扭曲了,他也咬著牙承受這微微疼痛的捶打。

後來桑青生氣,用力撥開了珠珠的手,她難得向著珠珠紅臉,言辭嚴厲:“這根本不關隋辛馳的事!珠珠,我知道你傷心你難過,可是你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地把怨氣撒到別人身上,你難道不知這麽多年隋辛馳陪著應淮也很辛苦......”

桑青也說不下去,只剩哽咽。隋辛馳失神地晃了晃,沒站穩,一溜地軟了腿腳縮下去,腦袋撞上了門框,“咚”一聲響,兩個女人嚇一跳,回頭望他,桑青趕緊來扶,珠珠站著沒動,自上而下地俯視隋辛馳,見他無礙,眼神逐漸變得有些冷漠。

不多久,隋辛馳額間多了一個大包,很暈,想吐,桑青讓隋辛馳躺到沙發上休息,隋辛馳看了一眼沙發,不是很想坐上去,站著搖頭,說他下去在車上坐一會兒。

珠珠冷哼:“怕了吧,放心,不會有冤魂來找你。”

在汽車後座休憩時,頭昏沈沈的,逐漸瞇著,所以遺漏晏山的電話,後來也忘了回電,或許潛意識不想用糟糕的聲音回應晏山。這段時間總是很忙,隋辛馳用忙碌麻痹自己,只有在畫稿、排線打霧時才能專心致志,不想那日的血液紛飛,以及熱烘烘的氣味。甚至開始害怕睡覺,因為夢是不可知不可控的,誰能預測夢裏有誰找他怪他怨他,露出青紅臉白獠牙。

那日桑青等隋辛馳洗完澡出來,和他進房間說了一會兒話,晏山在客廳等著,待到桑青出來,她跟晏山道別,並邀請他周末到家中吃飯,還問他喜歡吃什麽,能否吃辣。她說話那般得體又自然,好像認識晏山已久,晏山沒辦法不喜歡這樣一位長輩。

隋辛馳在浴室吹頭,他的頭發有些掉色,底部微黃,發根又長出了好長一截黑色,晏山說:“改天在家我幫你染發?我技術很好,以前我外公染頭都是我幫他。”

隋辛馳說好啊,正好覺得現在發色很醜,像精神小夥。他思考下次染什麽色:“淺紫?或者紅色?那種深紅,我還沒有試過。算了,還是不要紅色了。”

“為什麽不要紅色?我覺得會很好看。”

隋辛馳沒說話,晏山坐上洗手臺,盯著隋辛馳的頭發從濕濕的一縷一縷,變得幹燥、蓬松,終於吹風機的聲音停止,他幫隋辛馳戴耳釘,從上到下,耳骨到耳垂,一顆顆的,小心翼翼地讓那細棍穿進去。永不愈合,不愈合。

“我媽說,幹媽的精神狀況不好,我害怕......”隋辛馳摩挲著晏山的耳根,那飽滿的肉以溫和的、熟悉的姿態在他指腹變換形狀,上面細密的絨毛金燦燦的,吸納了光芒與世間最可愛的形態,隋辛馳覺得鼻酸並有了流淚的沖動,他就把淚水吞進了腸胃,所有事物都不能破壞這耳垂的美好和柔嫩,可他站在這兒的註視就是深深的破壞,他一團亂。

“你害怕她會變得像他兒子一樣。”

“是。”

“那也和你沒關系,隋辛馳。沒有關系!跟著我說:關我屁事。”

隋辛馳笑了笑,隋辛馳把鼻尖放在晏山的肩膀上。

“隋辛馳,我想紋身。”

“紋什麽?”隋辛馳問,“你不是一直沒有紋身的想法,怎麽突然想到了?”

“就紋你畫的那只蠱雕,那只沒有腳,必須一直飛一直飛的獸,我覺得他很可憐,即使飛翔是自由的讓他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可是沒有一個地方能讓他停歇,那麽他也不能算作無拘無束,他會在飛翔中枯竭,我想給他一個地方降落,”晏山抱住隋辛馳,“在我的背上他可以停留,即使沒有腳,他也可以永遠地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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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點忘了今天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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