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一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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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一個結

在鏡頭前,童米蘭把她的新器官形容為“小蝴蝶”,自認為足夠文藝和含蓄,但那器官本身不該是含蓄的,晏山說你不如直呼器官姓名,不要取奇怪的綽號,童米蘭說因為這器官的美麗足以配得上一個美麗的綽號,但是男人,你們男人就無法對你們的器官取什麽文藝的綽號,那些綽號惡俗低下,只為你們的欲望和尊嚴,她果然是徹底割除了惡俗,歡天喜地起來。她擺出一派柔情的珍視表情說著她全新的感受,愉悅且新鮮。

晏山對“小蝴蝶”的了解極度匱乏,註定終身都不會知曉這神秘地帶,因此對童米蘭那確切的形容感到羞澀。但童米蘭快樂的背後顯然埋藏痛苦,更換紗布的過程像是淩遲,一團血乎乎的紗布就那樣堵塞住她,為了防止器官的粘連不得不每日采取措施,童米蘭說這過程類似穿孔的恢覆,她摸摸耳洞說:“為了肉不長在一起就需要撐開它,可比穿孔痛好幾千倍,或許類似產後恢覆?雖然我永遠不能體驗生產,但我想當初我姐生完孩子後和我的痛感是差不多的吧。哎,我想我姐了。”

術後仍舊使用雌性激素,童米蘭變得有些情緒不穩定,時常深夜在病房哭泣,或者拒絕進食,也排斥面對鏡頭,晏山只能給買買打視頻電話,讓她隔著屏幕陪伴童米蘭,之前童米蘭陪她治愈進食障礙,現在她們身份互換。買買的聲音活潑,童米蘭終於在買買的攻勢下有了笑顏。

童米蘭在異國孤立無援,雖是來之前所預料的,但依然很不能適應。晏山照顧起童米蘭,讓護士都誤以為他是童米蘭男朋友,他來病房時護士就朝他笑,說童米蘭很lucky,讓人羨慕,晏山覺得不必作解釋。

術後半個月拍攝完成,晏山想要再留一段時間陪伴童米蘭完全恢覆,但童米蘭堅持讓晏山先回國,她已經受了太多照顧,夠不好意思,晏山只好拜托moon和ice關照童米蘭。

準備回國那段時間卻沒怎麽接到隋辛馳電話,微信也很少來消息,晏山想隋辛馳大概很忙,便也沒有找他,何況他也忙著剪輯,沒有團隊,所有後期工作都由他獨自完成,剪片剪得很煩躁,腦門上甚至長出兩顆大痘,自從十八歲後晏山就再沒長過這樣大的痘,熬夜吃甜都不長,看來如今已靠近身體極限。

他落地湛城,回家大睡一覺,從淩晨睡到第二天下午,醒來一身汗,喉嚨隱隱地痛,他還沒太適應國內幹冷的天氣,渾身不舒服,泡了一杯熱茶,點了一份外賣,然而外賣員中途打來電話,說他出了交通事故,請晏山取消訂單申請退款。既然出事故,晏山不好苛責外賣員,但餓了十多分鐘讓他心情更加煩躁,無力再翻外賣軟件,家裏更無存糧,於是一邊餓,一邊氣憤地吃著走之前家裏剩下的薯片。隱約覺得不安。

薯片是上次隋辛馳來他家時買的,他們決心待在家兩天,不出門,徹底做“死屍”。期間玩《overcooked》,隋辛馳初次嘗試,搞砸一切,晏山玩得憤怒,越怒越讓廚房一團混亂,不斷糊菜,隋辛馳剛開始很緊張,把手柄握很緊,見晏山認真分析走位,卻開始笑,說寶貝,你冷靜一點,不過游戲而已。寶貝,尾音拖長,吞食掉多少矛盾和怒火。隋辛馳保持了絕對的鎮定,不時開玩笑逗樂了晏山,最終及時關閉游戲阻止了晏山的暴走。

隋辛馳的確不能算作游戲高手,用游戲白癡形容他更為貼切,他解釋說他從小就不喜歡玩游戲,學生時代的娛樂方式是畫畫、玩冰球、滑雪,還體驗過兩次跳傘,跳傘的感覺最瀕臨極限,他在直升機上等待時好像要把心臟給嘔出去,甚至想放棄,還是他的父親鼓勵了他。

晏山說:“你讓我感到我的童年是灰暗的,玩游戲是可憐的。”

隋辛馳說:“你教我玩游戲吧,彌補我童年缺少的一部分。你不是喜歡玩恐怖游戲卻不敢一個人玩嗎?我可以陪你,雖然我很菜不能打怪,但可以在jump scare出來時讓你抱住我。對了,你玩過冰球嗎?”

晏山搖頭說不會,隋辛馳就說:“那我教你打冰球,以後還可以一起去跳傘、蹦極。”

其實年齡越大,越不能被話語所折服,但晏山真的被感動,太感動原來會說不出話,只有親吻和觸摸。

隋辛馳玩《overcooked》的糟糕沒有轉移到現實廚房中,他擅長做飯,那兩日做了意大利面和奶油海鮮燴飯,不輸外面西餐廳,便是中國菜也很得心應手,做粉蒸排骨和水煮魚,鮮香四溢,餵飽晏山,讓他不禁抱怨吃太好會長太多肉。

做飯也是天賦,如同晏山即使按照菜譜,原原本本添加油鹽醬醋,做的味道也永遠一個樣,不知哪個環節出錯,從賣相起就很倒胃口。

想到隋辛馳做的飯菜,晏山更是餓得狂吞唾液,終於扔掉零食,決心不再懶散敷衍,打電話叫譚茲文出來吃飯,吃中餐,一定要吃粉蒸排骨和水煮魚。

譚茲文下了課趕來,提前五分鐘放學生攻占食堂還差點被教務處查課人員抓住,幸好有學生給他打掩護,說到此便很感動,否則教務處又要責令院裏通報批評他。逃過一劫,譚茲文倒茶水,猛灌兩杯,等涼菜端上桌,他才想起問:“對了,應淮到底是怎麽死的?”

晏山眼皮跳了跳,筷子上那細軟的蔥絲飄到了桌面,被風刮著走了,他分明是覺得有那麽幾秒,自己的靈魂也隨風飄走了。

他盡量保持淡定,問譚茲文:“什麽時候的事?”

“你不知道?”譚茲文說,“隋辛馳竟沒告訴你?”

晏山點頭,一時不知說些什麽,好幾次想張口,卻又覺得他沒有要表達的。雖說死人是件大事,但經由譚茲文說出來,始終沒有很強的真實感。應淮來燒烤攤大鬧,切斷自己小指的場面好像發生在昨天,他青青的眼圈拖得那麽長,好像要垂到胸口邊上,眼珠朝裏凹,但也是喘著氣的,即使和他對視一眼就覺得不舒服。晏山沒想過應淮真的會死,他好像比隋辛馳還小幾個月?年紀輕輕的,改變和振作都來不及了。晏山不自覺扣著拇指的倒刺,全無胃口,看見紅肉有點想吐。怎麽可以死?死了就叫人忘不掉,太狠,真的太狠。

譚茲文說:“前天吧,我們幾個說去喝酒,到了應淮那兒才看到酒吧在重新裝修,一問說是酒吧轉讓給別人,後來聽說應淮死了,我還嚇一跳,畢竟也算朋友。不過之前聽說他嗑藥,精神又不正常,跟你更是不對付,漸漸就沒來往了。”

譚茲文表忠心:“真的啊,好久沒聯系了,去他那裏喝酒只是覺得酒還不錯,況且他也經常不在店裏,我是永遠站在你的身邊的。”

“行了,”晏山說,“我又沒說什麽,說得我多小氣似的,多少歲了還玩這種我跟你好就不跟他好的游戲。”

“所以隋辛馳怎麽沒告訴你啊?他好像都死了有兩周了。因為你在泰國所以沒說?但是想想這事告訴你也很突兀。你說他怎麽死的?是不是吸嗨了?還是自殺,你不是說他經常用這個威脅隋辛馳。”

晏山覺得譚茲文的喋喋不休實在惱人,讓他沒有空間思考和喘息,於是他說要去衛生間,實則到門口抽了一支煙,思索再三,還是給隋辛馳打去電話,告訴他自己已經回湛城。

隋辛馳的聲音很疲憊:“今天沒怎麽休息,等會晚上還有一個小面積。你幾點到的?晚上可能沒時間跟你吃飯了。”

“沒事,我想你特忙就沒告訴你,昨晚就到了,還延誤了兩個小時。我現在跟譚茲文在一起吃飯,晚上去找你?”

隋辛馳沒立刻答應,頓了頓才說:“行。”

晏山打完電話回餐廳,譚茲文已經吃了半碗飯。晏山坐下來,沒動筷,看著譚茲文說:“完蛋。”

“怎麽了?”

晏山說:“隋辛馳不會深刻感悟到失去的才是最珍貴的,以前應淮追著他騷擾他,他覺得煩,現在人死了就想到跟他的美好回憶,忽然後悔沒好好珍惜他。飯粒變白月光,我這顆朱砂痣變蚊子血了。”

“什麽朱砂痣蚊子血的,你能不能別想這麽多,狗血愛情小說看多了,閑得慌。”

晏山開始盛飯:“我一下就有了食欲。譚茲文,你太恐怖了,我抽支煙的功夫你已經要光盤行動了。”

“天冷了,最近太容易餓。”譚茲文笑了笑,招手道,“服務員,加菜!”

晏山拖著鼻音去找隋辛馳。

在泰國的一個多月,Light Scar新來一個紋身師,晏山去時剛好碰上他,是一個瘦高個,之前老野的朋友圈發過他。紋身師準備走,問晏山找誰,晏山說找隋辛馳,紋身師就說:“哦,你就是隋辛馳的男朋友。”

話裏有種“終於見到本人”的感覺。看晏山表情有些驚訝,紋身師又補充:“他在店裏提起你,老野也說過你。”

“說我什麽?不會是壞話吧。”晏山來了興致,開玩笑道。

“怎麽會,說你是紀錄片導演,還推薦我去看你的作品,讓我關註你的賬號。”

晏山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紋身師又說:“你跟我想象中不一樣啊,還以為你是那種長頭發、特別特別瘦的文藝男,結果這麽陽光。”

文藝男的形容更貼切應淮,晏山聽著不適,快速指了指室內:“那我先進去了。”

隋辛馳在二樓收拾桌面,將他的紋身工具逐一擺放好,他的動作很慢,也很輕,留給晏山一個寬闊的、卻明顯低沈的背影,天花板上明亮的燈灑下來,引出地上隋辛馳的影子,晏山踩著那長長的影,心裏柔軟得一塌糊塗,到了能被小草擊倒的程度。

他沒有呼喚隋辛馳,放輕了步伐走過去,從後面按住隋辛馳的肩膀,再摸到他的喉結,燙的軟的,緩緩起伏著。而隋辛馳呢,也不用看,便知道晏山站在他的身邊,註視著他。

晏山俯下身,親了一下隋辛馳的額頭,說:“最近沒有睡好吧。”

隋辛馳沒有否認,他站了起來,和晏山對視。他的眼角有點紅,眼球上好多血絲,他偏偏又是眼白多一些的人,他的臉似乎是瘦了很多,遠看以為他唇中央多了唇環,近看才知是一道滲血的裂口。他察覺到晏山用疼惜的眼光看他,眼神就躲閃起來。

隋辛馳有意問:“童米蘭的恢覆情況怎麽樣了?”

晏山突然很不願意提起應淮的事,他更不願承認隋辛馳的頹然與應淮的死亡有關,所以他默默收回原本要問的話。

“還不錯,這幾天好了很多,之前尿道感染把她害得很慘,她現在還要像小朋友一樣重新學上廁所。”晏山停頓了一下,看隋辛馳的表情沒太多變化,“再過幾天她也就回來了。”

隋辛馳吸著煙,沒有答話,他好像是太疲倦,精神陷入了放空。

晏山說:“我送你回去吧。”

隋辛馳在車上直接睡了一覺,到了車庫,晏山都有點不忍心叫他。晏山面對黑暗靜坐了一會兒,隋辛馳自己醒了,馬上就來抓晏山的手,晏山嚇了一跳,在稠稠的黑與藍中感到隋辛馳用力且紊亂的呼吸,以及手心的濕汗。

晏山直接說:“你夢到了應淮?我知道他死了。”

“他真的沒有放過我。”隋辛馳一只手掩面,很久沒有把臉擡起來。

晏山認為自己不該追問下去,他應該給隋辛馳沈默卻不孤獨的空間,於是他陪著隋辛馳上樓,在門口他想走,隋辛馳卻拉住他的手,說:“別走。”

晏山怎麽可能還要走。

隋辛馳洗澡,晏山在客廳整理淩亂的桌面,隋辛馳向來是很整潔的人。

沒想到桑青會來,她一進來就看見趴在茶幾上的晏山,晏山立刻站了起來,第一時間判斷出這是隋辛馳的母親,畢竟他們長得太過相似。桑青的面相很年輕,隋辛馳有著和她一模一樣的眼睛,晏山一時不知該作何姿態面對男朋友母親的造訪,在他固有的觀念中,這將是一件極其尷尬的事情,甚至是不禮貌的,他竟張口解釋:“阿姨,我只是今天住在這裏。”

“你哪天住在這裏都沒有關系。”桑青溫柔地微笑,“你是叫晏山吧?我叫你小晏,可以嗎?”

“可以的,阿姨。”晏山束手束腳地站著。

“你不要太緊張,坐啊。”

晏山坐下來,桑青也在他身邊坐下,她沒有拿任何東西,沒帶皮包,手腕上好多串珠與銀鐲,極具各國特色,混雜的風格。

桑青說:“聽隋辛馳說你前段時間跟米蘭去泰國,既然你回來了,我就不用經常來看隋辛馳了,他最近過得不太好......你聽說了嗎?”

“我剛知道了應淮的事。”

“他不願意讓別人看穿他的脆弱,因為他自小獨立、有主見,習慣當別人的保護傘。但你我不是別人,所以即使戳破他的脆弱也沒關系,親近的人不就是這些用處。”桑青的嗓音好細膩,她始終笑著,“我很開心他遇見你,在此之前,他一直被困於一段非常糟糕的親密關系裏,我不想幹涉他的人生,所以讓他自己選擇,或好或好,他自己都是知道利弊的。”

“可是他的過於成熟也給了他一顆沈重的心,外人是看不出來的,他不喜歡表達,有人就說他冷漠,其實他很重情義。他養了多年的狗狗死掉,他有一年多的時間睡不好覺,好像無論如何也走不出這陰影,這孩子就是容易把自己困住,雖然最後總能獨自走出來,但過程畢竟是痛苦的,作為他的媽媽,我當然希望他能輕松一些。”

桑青皺起眉頭:“我很擔心他,畢竟應淮死在他的面前。”

她的話成了隕石,重重壓在晏山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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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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