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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雨季未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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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雨季未來臨

晏山和小跳蹲在門外觀察綠葉上的昆蟲,通體褐色的蟲子滑溜溜地在葉片之間亂躥,小跳對昆蟲有些研究,剛在寒假讀完小學生必讀書目《昆蟲記》,寫了四百字讀後感,認為自己成了昆蟲學家。他開始畫昆蟲,晏山在一旁幫他削鉛筆。他畫畫時像個成熟的大人,開口的嗓音卻十分稚嫩,他盤腿坐在石磚地上,讓晏山教他追女孩。

今時不同往日,小學生也向往愛情。在晏山的小學時代,男女生屬於敵對陣營,喜歡不過是在樓道間你追我趕,扯她的頭花揪他的手臂,按鍵手機摁得啪啪作響。

晏山說:“我不會追女孩。”

小跳說:“你騙人。”

“真的,我從來沒追過女孩。”

小跳鄙夷地看過來:“你真失敗。”

小跳把“追過”和“追到過”弄混淆了,不過晏山懶得和他解釋,他又不會懂男生喜歡女生之外的可能。小跳問戀愛是什麽感覺,你肯定戀愛過吧。晏山說戀愛的感覺是無法形容的,如果你要戀愛你的戀愛會單純簡單。小跳說那你們大人的戀愛就不單純簡單了嗎?晏山說是的,大人的戀愛覆雜又不單純,要顧慮的事情很多,多到就算喜歡也可能不會戀愛。小跳搖頭說果然很覆雜,我不能理解互相喜歡為什麽不戀愛,太浪費了,我喜歡的女孩要是喜歡我,我就馬上要和她在一起。

晏山說:“要珍惜你現在能簡單喜歡一個人的時候。”

“還有另一個男生也喜歡她,他是我們班最胖的人,外號是‘胖墩’,其實我也說不上來這外號是不是有點歧視,但大家都這麽叫,我沒有叫過,她也沒有叫過,可能我們都不太喜歡給人取外號,如果人人都叫別人的外號,那我們每個人的名字還有什麽意義呢?”

上周班上組織他們參加志願活動,小學生列成兩隊,男左女右,手拉手走到兩條街外的公園撿垃圾,隊伍浩浩蕩蕩,小跳剛好站到喜歡的女生左邊,真是百年難遇,每天放學他們也列隊出校園,他從沒如願站到女生的旁邊,但今天他能拉她的手走過整整兩條街。他把手貼著褲縫擦了又擦,確保手心幹燥整潔,女生長長的手指晃呀晃,近在咫尺了,胖墩突然站到了他的前面,沒有理由地橫插進來,身體的一切都那麽滾圓拙笨,小跳急了,說胖墩你為什麽要插隊,站到後面去。女生看了小跳一眼,小跳感覺那眼神中飽含鄙視,好像在說原來你也要叫別人的外號,我以為你不一樣。小跳羞慚地低下頭,不敢和她對視,他一直低落地走著,公園的垃圾都比他快樂。

“可是我不怪她的瞧不起,我就是喜歡她不叫別人外號,她跟別人不一樣,我就是喜歡她的特別。”

晏山被小跳感動了,他竟然因為一個六年級小學生的喜歡觸動,他要說小跳的喜歡是純潔的,甚至還有一些高尚,相比之下,他感覺他們成年人的喜歡甚至有點俗不可耐,因為成年人的喜歡是忍受不了鄙視的,成年人也很難說出“我就是喜歡她的......”這樣無所顧忌、不顧一切的句式,對喜歡充滿天真的幻想。晏山有點羨慕小跳,在小學時代他沒有喜歡過任何人,他應該在純真的年紀純真地喜歡一個人。

不過不純真就不純真吧。晏山想了想,他要說就是喜歡隋辛馳的什麽?就是喜歡他長得好看,太膚淺。但膚淺怎麽了,誰說膚淺就十惡不赦了,隋辛馳的確長得好看啊。小跳畫畫的筆尖把紙摩擦得沙沙響,晏山胡思亂想,沒註意到身後有人靠近。

隋辛馳沒想嚇唬晏山,他只是腳步很輕,沒發出太多聲音,本能地不願意驚動晏山,但晏山還是從地上彈射而起,隨後尷尬地拍打著屁股的灰塵。他能立刻感覺到隋辛馳是因為先聞到他的氣味,非常獨特的味道,算不上很好聞,那絕對是洗衣粉的香氣,人體是沒有氣味的。晏山想到他能說就是喜歡隋辛馳的氣味,但是他顛倒了,他因為喜歡隋辛馳才喜歡隋辛馳的氣味。

隋辛馳染回了黑發,他曾經抱怨再漂發頭皮就要承受不住了,不過都好看,晏山就是喜歡隋辛馳的黑發和白發。他穿得有些少,最近的氣溫總是起起伏伏,穿衣很容易混亂。

晏山說:“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我都不知道你回來了。”說完他又有些不自在,隋辛馳回來為什麽要第一時間通知他,他這種帶有理所當然的口吻太傲慢了。

隋辛馳說:“我前天回來的。”

小跳擡起頭看了一眼隋辛馳,他說我和晏山在討論愛情,一下子使話題的內涵拔高了。小跳從來都直呼他們的姓名,或許因為他想要塑造成熟的形象,為此不惜使用愛情這個他根本不懂的詞匯。尤其在隋辛馳的面前,他知道老野說他像隋辛馳,而他覺得像隋辛馳是件不錯的事,這個冷靜自制的大人。

隋辛馳被逗笑了,他當然明白小跳不會懂愛情,但他不戳破小跳,他看著晏山問:“那你們討論出來什麽了?”

晏山也笑:“這是個深奧的問題,很難討論出來什麽結果。”

小跳說:“其實你們大人也不明白,晏山竟然說互相喜歡但是不能在一起。”

老野出來讓小跳回去上課,小跳抱著畫板回畫室去了,晏山看著小跳的背影,摸了摸鼻尖,說:“你小時候也像他這麽沈穩嗎?假裝小大人。”

隋辛馳說:“大概吧,我不知道怎樣才算沈穩。但我小時候其實闖過不少禍,有次冰球比賽贏了,有人不滿意來找茬,罵人很臟,甚至侮辱了我父母,我一拳過去把那人打得鼻血直流,我媽第一次非常嚴肅地批評我,後來我沒再幹過打人的事。”

晏山想想他小時候闖下過的禍,相比把人打出鼻血也不算什麽,他說:“你媽有你這樣的兒子應該很省心。”

“我媽只是願意讓自己省心。”隋辛馳說,“你來找童米蘭?”

“她同意讓我拍一部關於她的紀錄片,不容易,我成天在她身邊轉,終於攻破了她的心房。”

“你堅持不懈的精神不得不讓我佩服,童米蘭是一個不容易被說服的人。”

“她其實很願意訴說她的故事,讓別人能夠理解她,理解她們,沒有比鏡頭更好的方式。”晏山說,“你怎麽晚回來這麽久?”

他們不約而同一起向店裏走,隋辛馳的鼻尖被風吹得有些紅了,晏山在說話,想的卻是隋辛馳會不會感冒,他真是有種微微的喘不過氣的感覺,心臟到腳跟的這一片都又酸又漲,太大事不妙。晏山突然覺得能夠回答小跳,他明白愛情,愛情是下雨時的思念,會想到他是否帶了傘,晏山現在有著同樣的心情。他愛上隋辛馳了嗎?他希望來一場雨佐證,但雨季還未來臨。

隋辛馳去了一趟泰國,幫童米蘭詢問手術的事宜,隋辛馳在泰國有幾個朋友,其中一個朋友認識跨性別者。童米蘭最初不想出國做手術,畢竟沒有安全感,但上半身的手術在國內做得不算成功,後遺癥頗多,她決定還是去泰國,存了那麽久的錢,為的就是徹底擺脫男性特征的這一天,隋辛馳多方聯系,才在泰國找到值得信任的朋友,他在泰國待了半個月,幫童米蘭確定好醫院和醫生。

隋辛馳接了一杯水,看得出他很渴,喝得急,喝完用舌頭舔走了嘴唇餘下的水珠。晏山盯著隋辛馳的喉結,說:“對了,我在跟著老野學習書法。”

隋辛馳說:“之前沒聽你說過你對學書法感興趣。”

“我確實不感興趣。”

隋辛馳好像哽住了,半天沒有接話,晏山覺得隋辛馳這是無措了,看他這樣的反應很好玩,晏山忍住沒有笑,說:“上個月你男朋友來找過我,我們聊了一會兒天。”

聊天的說法太文明,準確說應淮那天是被氣走的,而且被氣得不輕,晏山喜歡看他吃癟,一直就還記得他氣急敗壞地把煙扔到地上,狠命用腳跺著,他闖紅燈過馬路,幾輛車被迫急剎車,狂摁喇叭,看得出那些司機氣炸了。晏山沒想過制止應淮,他感覺場面非常滑稽,應淮走路的姿勢也滑稽,反正應淮不會讓自己出事。

隋辛馳皺了眉頭,他不喜歡晏山用“你男朋友”的說辭,可以說排斥,所以他不說話。

“他一定跟你說過了對不對,或許還說我是個惡毒的人,他怎麽罵我的?那天他的精神狀況看起來不好,感覺他的小腿快比我的胳膊還細了,有點恐怖啊。隋辛馳你根本不是他的精神支柱,即使你在他身邊,他還是那麽糟糕,說不定你離開他他還能故作堅強一些。”

“他找你的時候剛出院,下次要是見到他你別理他了,也不要單獨跟他在一起。”

“你是擔心我還是擔心他?”

“我發現你有很狡猾的一面。”隋辛馳笑了,“我還能是擔心誰。”

隋辛馳想起在病房見到應淮的那天,他非常地焦躁,問隋辛馳和晏山都在古城幹了些什麽,他說你是不是已經幹過了晏山,我能想象到你們抱在一起的醜惡樣子,你愛上了他,你肯定愛上了他,他用身體勾引了你,我真想把他的眼珠子摳出來,嘴巴也縫起來,我真的敢這麽做你信不信。應淮想摔東西,但身邊沒有能給他摔的東西,他就緊緊抓住床單,他說他不放過晏山。

隋辛馳很少感到恐懼,應淮從前拿著刀在他面前晃他也不恐懼,但那天他非常害怕,怕到手指止不住顫動,他想吸煙,可是病房裏不允許吸,他就咬住了嘴唇,咬得很重。他遺憾自己不是瘋子,不然他可以說你不能不放過晏山,不然我把你的眼珠子也摳出來,他不瘋狂,所以說不出來如此殘暴的話。

他發不了瘋,可他很生氣地看著應淮,說:“你不要靠近晏山,他出事我也不能放過你,真的,你給我離他遠一點,他沒有纏著我。”

直到應淮去見晏山,隋辛馳差點買機票飛回來,他給童米蘭打電話問晏山的狀況,童米蘭說晏山很好,你為什麽要擔心晏山受傷害,就體型來說晏山可以一只手就把應淮掀翻,所以說隋辛馳你怎麽也變成了傻子。

隋辛馳想說自己不是傻子,但這行為的確有些傻,他也好像剛反應過來晏山有自保的能力,但是他依舊害怕。

現在他看著完整的晏山,看著他的一眨不眨的眼睛,那些害怕的心情終於才消退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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