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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蝴蝶林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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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蝴蝶林場(上)

傑森問晏山要不要去爬山,在離市縣城的一處林場,名叫蝴蝶林場,覆蓋面積幾千畝,天然的吸氧寶地,知道此地的人不太多,周內去更是人少,可以避免去看人而不是爬山。晏山說林場是有很多蝴蝶?這個季節也看不到。傑森說因為從上空看林場的輪廓像一只蝴蝶,所以才取名蝴蝶林場。晏山覺得林場的名字很美,希望風景能匹配。

晏山的名字註定和山有解不開的緣,答應傑森後天出發。小隱打工沒時間,老餘和阿軒是不用問的,他們能坐車絕不會使用雙腳。阿軒更是上午從來不見他人,要到午飯時才會見他從房裏慢悠悠現身,眼皮和下眼瞼親密地爭鬥一番,一口口菜依序消失在嘴邊,整個人便恢覆運轉。

媛姐本是答應和他們一起去,出發前的早上敲她門,她在門縫裏露出一只半閉的眼,披頭散發,室內熱氣差點轟倒傑森,她說昨晚喝太多,實在去不了,氣若游絲,傑森哪裏忍心責怪她半分。

傑森的本質目的破滅,扭頭看晏山,晏山咬牙切齒,登山杖甩到傑森的屁股上,威脅說記住是你約的我,要是反悔我不會放過你。傑森顛了顛背後的登山包,說我們是好兄弟,我怎麽會舍棄你,走吧,我們向著蝴蝶林場前進。

開傑森那輛純黑的坦克300出發,他走過蝴蝶林場大環線兩次,已不需要導航。

在車上,傑森還是很哀怨,說他故意選了一條有些難度,又不至於危險的路線,想著很多路媛媛一定會走得艱難,特別是下山的路,幾乎是完全直下的坡,還要過一片湖,湖上架的獨木橋青苔遍布,又很殘朽的樣子,他可以光明正大牽著媛媛的手帶她走,媛媛會心生依賴,他能借機賺取不少好感。

媛姐看起來可不會如此柔弱,爬不上去也絕不會扶傑森的手,她極大可能是讓傑森抓住某處借力點,她再揪住他的頭發,頭皮往天空一躥,她就能穩穩落地。

晏山痛罵傑森神經病,說:“你要是再年輕十歲,長得再帥一些,又不猥瑣,真誠地追求她,或許媛姐會考慮你。”

“前兩個條件對我來說不可能,只能忽略。但我想說我哪裏猥瑣,哪裏不真誠了?我真的喜歡她。”

晏山語重心長道:“人最可怕的是不自知的猥瑣,刻意表現的猥瑣可以改,但如果你都沒意識到自己哪裏猥瑣,還怎麽改?傑森,早點放棄媛姐吧,或許你應該找一個能欣賞你的猥瑣的人。”

“你有女朋友嗎?”

“沒有。”

“那你怎麽會懂得愛情。”

好吧,晏山無話可說,只能緘默。沒有辦法和一個深陷在自我感動裏的人講道理,他以為執著能感化一切,很難說明他愛的是他者,還是愛自己的眼淚與奉獻。至少傑森是一個不錯的朋友,他的猥瑣對於朋友來說是一個輕松的笑料,某種程度上成為他交友的優勢。

山路險峭,路窄,又毫無防護,路中遇見一輛車半路停著,剛好又是一個向上的緩坡,傑森摁喇叭,那車還是不動,分明車裏有人,兩人都十分郁悶。晏山想下車,欲開車門,前面的車剛好發動了,車是很老舊款式的銀灰色捷達,只聽發動機一聲巨響,結果捷達往後滑,驚得兩人大喊一聲,電光火石間,傑森掛了倒檔火急火燎要往後倒,幸而捷達車是停住了,晏山摸了摸胸口,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沖動之下很想下車把前車的人痛罵一頓。此時捷達朝前開了一截,在一個稍開闊的地段錯開了車。

傑森搖下車窗,罵:“你找死是不是啊?腦子不對。”

他們都沒看清車裏的人的相貌,只看到是一個男人。

此事一出,晏山心中總有種隱隱的不安,心抖動得很厲害,到下車開始登山都是這樣。

前天晚上下過一場小雨,山裏的路輕易幹不了,一些路段有些濕滑。晏山跟在傑森身後,一雙鞋漸漸變成土黃色,爬到陡峭處向下望,感覺人成為蒼綠樹木之中的落葉,小到風都吹帶不走,山野間雲霧遮繞,什麽都踩在了腳下,走上山路,心裏只有朝前走下去的念頭,其餘的都變成無所謂,至少在此刻。

中午十二點左右,他們在一片灰葉杉木之中停留休息,幾十棵杉木直挺挺地生長,只有少數幾棵微斜,杉木把他們密密地簇擁起來,晏山倚靠的那棵樹枝幹外層爆裂,像一株裹上苞葉的玉米。傑森說起他前往珠峰大本營的經歷,觀賞珠峰偉岸的姿影,那是如此冰冷又鮮活的山體,他的夢想是登上去,即使他會在途中成為一具屍體,那死亡就是宿命。晏山咽下最後一口三明治,礦泉水讓面包在胃裏靜靜地膨脹了,他也到過珠峰大本營,所以明白傑森的感受,山永遠在原地等待他們。

他們繼續出發,原來傑森懂許多植物,向晏山科普它們的名字、種類,有些植物能作為藥材。晏山現在認為傑森應該找一個同樣熱愛自然的姑娘,喜歡徒步,他們能跟上彼此的腳步,她能懂得傑森的魅力。

路邊有野菜,傑森說可以采一點回去讓老餘晚上炒出來,便爬到小山坡上去摘,附近還散發魚腥草的氣味,酸腥得晏山犯惡心,他討厭吃魚腥草,覺得那味道跟嚼一條死去的魚沒有分別,於是對傑森說他在前面的木屋處等他。

木屋底下用木板隔出一個高高的空間,像是用來飼養牲畜的,但顯然已廢棄了。木屋很簡陋,旁邊的空地上放著一個女人用的斜挎包,晏山奇怪有誰會背著斜挎包來登這樣一座野山,或許包的主人登到這裏已十分懊悔。

晏山準備繞到木屋後面去,找個遮蔽處解決生理需求,途中幾只蒼蠅迎頭飛來,他厭惡地用手揮開它們。

在木屋後面,晏山先看到了女人的一雙小腳,粉白色運動鞋高高地懸掛,鞋底好多幹掉的深褐色泥巴,腳晃得好像在跳舞。她的頭顱穿過一根麻繩,眼球是兩顆滾圓的玻璃珠,快被硬擠出去,舌頭長長地伸出來,貼在腮邊。她像肉攤上用鐵鉤刺穿的豬,有死物特有的悲哀。女人的旁邊還有兩顆男人的頭顱,如出一轍的表情,他們相互挨擠著身體,風來,就腳尖對腳尖地亂撞。

晏山的胃部劇烈地痙攣著,他向後退,直到後背撞上一棵樹,他很想大聲地尖叫,但恐懼把他緊緊攥住了,竟發不出一點聲音。他拔腿就跑,遙遙看見傑森弓著背采野菜的身影,心依舊在耳朵邊上跳動,咚咚咚。

他終於忍耐不住,右手按在胃上,瘋狂地嘔吐起來,眼淚、鼻涕全混在一起,他看見了剛才未消化完全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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