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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蝴蝶林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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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蝴蝶林場(下)

晏山的後頸仍舊在出汗,把衣服一圈領口浸得濕濕的,可是他冷極了,寒栗不間斷從尾椎升到頭皮,一點一點攢勁,他洩恨般抓撓幾下,終於只剩火辣辣的疼,疼多好,能將一切情緒都壓到後面去。

傑森走在前面拐了腳,一屁股坐到泥地裏去,再站起來時膝蓋軟成一塊松海綿,不由自主地打著顫,他小聲地嚷著說我有點走不動路。傑森沒有直接看到兩個上吊的人,已怕得不行,方才被晏山的嘔吐嚇呆楞了,聽他磕磕絆絆地解釋後,野菜一扔從山坡上直直滑下來。

下山路還有很遠,他們決定原路返回,這樣更快,走到上山的地方才有信號能報警。

從未覺得失去信號是一件如此可怖的事情,山林密得陽光都穿不透,因此似乎哪裏都能藏匿某種生物,晏山覺得出現一個變態殺手會比較幸運,但如果是超自然生物,那就毫無辦法了,生命終結在蝴蝶林場。一個擁有美麗名字的地方怎麽出現三具僵硬的屍體。

在一片果樹下尋回信號,傑森迅速撥通了報警電話,描述屍體出現的大概位置。

晏山在旁邊等待,他需要一個熟悉的聲音,讓他脫離陌生的、恐怖的記憶,回到現實的世界來。他拿出手機翻看通訊錄,第一個位置是康序然,連續幾年他都在首位,在視野最明顯的地方,曾為了在頻繁的通話前方便尋找他。晏山感覺他摁下通話鍵的手成了濕軟的橡皮,好多嘀聲後,沒有康序然的聲音,晏山等不到機械的女聲,他的心瘋狂地脹大。那邊傑森掛了電話,讓他快走。

他和傑森之間一句話也沒有,默契地都讓自己沈默成一棵樹,晏山撕扯著指甲下方的倒刺,嫩紅的肉敞開了。他還是眩暈,粉白運動鞋的鞋帶一直在他眼前晃,惡臭味揮散不去,想吐,但不會再吐出來任何東西,剛才吐到胃只反出透明的酸水。傑森說我車上有果丹皮,你吃一點壓一下惡心,晏山搖頭,舔了舔起皮的嘴唇。

媛姐和老餘在客廳玩游戲,一人一手柄,正在對戰,媛姐大概把老餘虐很慘,老餘臉色萬分灰白,但進來兩個臉色更加灰白的人,把媛姐和老餘驚得放下手柄,連聲問他們怎麽了。

晏山想他一定像個逃難的人,內裏的速幹衣濕了又幹無數次,滿身的泥漿。媛姐掐尖了嗓音說小山,你的袖口怎麽有血跡?媛姐的聲音細細的,像鋼琴最高的音階,絲滑得多麽讓晏山熟悉,他覺得自己還踩在雲上,一口氣沖下山又懵然地奔逃回來。

他不知道手指什麽時候被劃出一道又深又長的口子,可能是柔嫩的葉片,在觸碰的一瞬變成最鋒利的器具。晏山說媛姐我很想吐,媛姐去拿垃圾桶,放在晏山面前,他蹲下來,對著黑油亮的垃圾袋發楞,沒辦法吐了,只感到鴨舌帽底下捂出濕汗。

傑森開始解釋發生何事,他說我沒有看到屍體的樣子,但是晏山看到了,我都不用看到,光是想想那樣的場景都覺得毛骨悚然。

晏山回房間睡覺,衣服脫光,摔進床裏,用被子把眼睛底下所有的部位蒙住,竟能昏睡過去,一顆腦袋翻來覆去地顛倒,有零散的夢闖進來,好像貼在他的眼睛上,夢到女人的身體在高高的天上掛著,他想繞到她的面前去看清她,是一張熟悉的臉,晏山驚醒,想不起來那究竟是誰的臉。

他去洗澡,水淋下來時混著泡沫進到眼睛裏,止不住要閉眼,閉了眼又覺世界太黑,慌張地要睜開眼,酸得痛,澡洗得胡亂匆忙,也不知洗發露是否完全沖洗幹凈。

焦渴得煩躁,房裏沒有水了,要到旁邊的商店買一桶水上來,然而開門看見隋辛馳背對門口站著,上半身支在欄桿上,埋下去得特別低,以至背就高高弓起來了,有點像起跑前的姿勢,白煙從他面前斜著向上飄,把他塑造成一抹幻覺,深深的幻覺。

此類似幻覺的背影將晏山定在門框前,隋辛馳聽見響動,轉過身來,欄桿上擱置著煙灰缸,裏面躺倒幾只燃盡的香煙。大概隋辛馳站在這兒等了不短的時間。

晏山問他:“在等我?”

還會等誰呢?就直面晏山的房間站著,不聲不響的,除了等待晏山扭開門把的時刻,隋辛馳還會有別的什麽目的嗎?晏山直白地問了,似乎是想要得到隋辛馳的一個確定答案。

於是隋辛馳給他一個確定的答案。他說:“在等你。”

在隋辛馳這裏獲得所有不加修飾、純粹的回答,不用絞盡腦汁想其話語背後會有隱含的意義,他開心時眼睛就淌出甜水來,不開心是讓眼神凍成一塊冰,但還沒有見過他多麽生氣,最多是十分有教養地斥責,那也足夠震懾住人。怎麽會有能把情緒厘清得如此幹凈的人,不含糊也不彎彎繞繞,喜怒都澄澈地獨立在他心中。

晏山覺得跟隋辛馳待在一起很舒心,他想,“S“是一個靠後的字母,如果在山上時他給隋辛馳打電話,是否能安心一些,跑下山時不會那般提心吊膽,好像憋著此生的最後一口氣。但晏山對自己的想法生出非常輕微的嫌惡,有了安心是種糟糕,可能不會有什麽區別,一定不會有的。

晏山說:“怎麽不直接敲我門,要是我睡到明天早上,你要等到天亮嗎?”

他在開玩笑,也撐在欄桿上,和隋辛馳肩並肩地站著,院子裏此時沒人,老餘和媛姐或許出門購物了,昨天就聽說他們今天要去市裏超市大采購,晚上吃火鍋。想到火鍋翻騰的牛油鍋底,粉紅的肉片被油泡頂得沈浮,肉味、花椒味、油味,晏山又有點作嘔。

隋辛馳提起嘴角,說:“或許會吧。等待這種事說不清,可能願意等上幾個小時,也可能一秒鐘也不想等,全憑當下的心情。”

晏山說:“你很有等待的經驗,像我就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所以討厭等待,只要是需要排長隊的事情我多數時候都會放棄。我喜歡我家門口一家賣春卷的店,但生意太好,常常都排很長很長的隊,所以我其實沒吃過幾次,我會想為了一個春卷真的值得嗎?排隊的人站在太陽底下,愁眉苦臉地排上半個小時甚至一個小時,就為了食物進到胃裏那幾分鐘的快樂。總之排隊是一件無聊透頂的事情。”

晏山一下想不起來比排隊還無聊的事情,於是很斷然地補充說:“最最最無聊的事,過程中又非常心慌,總是想還有多久能到自己,所以做不了其他事情。”

隋辛馳說:“我以前為了一件非辦不可的事排了兩個多小時的隊,前面還剩一個人時我被告知辦不成。那天實在太倒黴了,就剩一個人而已。”

“然後呢?你暴跳如雷地把辦事的人罵了一通?”

隋辛馳搖頭:“沒有,我只是走了。”

“隋辛馳,你脾氣有點太好了,如果是我,我肯定在那一瞬無比憎恨這個世界。”

“生氣和煩躁都沒辦法彌補我的時間,而且即使那兩個小時我沒有等待,可能時間也會以其它形式浪費出去。”

“老天,你是不是沒有過跟別人吵架的經歷?”

隋辛馳作出思考的模樣,他試圖在他海一樣深遠的記憶裏尋找蛛絲馬跡,任何與吵架相關聯的事情,結論是似乎沒有,爭執是有過的,或者別人單方面情緒激動地對他輸出。他認為吵架也是頂無聊的事,兩個人在最不理智的情緒下,搜刮出一切能攻擊對方的話語一來一回,但彼此永遠不能互相說服。如果對方是一個蠢貨,隋辛馳對他至多三句話。

晏山有點被刺痛,發尾的水珠一顆接連一顆掉進衣領,也跑到眼角,就像眼淚積聚起來。晏山擡手摸了摸眼睛,說:“我好像是一個喜歡吵架的人……也不是喜歡吵架,就是不想忍氣吞聲,別人罵我就必須回擊。你是不是覺得我傻。”

“吵架又不分對錯,況且你很會說話,”隋辛馳看著晏山,“我的嘴比較笨,吵架也不會占上風。”

晏山嘀咕:“還說自己不會說話。”

“什麽?”

“我說你其實很狡猾……”晏山輕笑,五指穿過頭發,把半幹的碎發往後鋪,露出光潔的、飽滿的額頭。隋辛馳不說話,眼睛裏有甜絲絲的水,狡猾的他就不要再狡辯。

這時有人敲院門,敲得很大力,鐵門震得厲害,晏山和隋辛馳一前一後下樓,開了鐵門,外面站著幾個穿制服的警察,他們先出示了證件,說要了解在山上發生的事情。

晏山覺得自己的腳尖繃緊了,渾身的肌肉又展現出防備的姿態,他驚覺在踏出房門的十多分鐘內,和隋辛馳站在外面閑聊,他完全忘記了早上發生的事情。晏山回頭看了一眼隋辛馳,他的表情很淡然,沒有因為警察的到訪顯露驚訝,晏山意識到他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在門口等待就是因為清楚所發生的事情。

隋辛馳用幻覺似的背影做世界上最無聊的事情,等晏山開門的時刻在幻覺中分辨出不可抵擋的真實,等晏山走近,東拉西扯一些閑話,什麽等待和吵架的瑣碎,其實隋辛馳心底壓著晏山的陰影,他知道晏山懼怕神鬼一類的東西,山裏見到屍體就使人聯想到不潔,但他不會說“你沒事吧”之類的廢話,因為清楚沒有人遭遇此事會坦然,那就繞過。

隋辛馳坐在院子的秋千上,抽煙等著警察在客廳裏向晏山了解事發經過,一束伸展的綠植正好將晏山的側臉擋住,警察問了些什麽,他就點頭或搖頭,長睫毛把眼睛罩住,認識晏山這麽久,好少見到他低落到灰心的地步。

畫墻繪時遇見老餘和媛姐,兩人騎著一輛電瓶車經過城門口,媛姐停住車,腳支過來,說隋辛馳你知不知道晏山跟傑森爬山的時候遇見了什麽,他們兩人都嚇瘋了……

媛姐講起故事來聲情並茂,隋辛馳聽得出冷汗,他問晏山在房間嗎,媛姐說他應該在睡覺。

隋辛馳扔了畫筆,解下圍裙,騎著摩托朝民宿趕。他明白晏山會害怕,連在山上看恐怖片後都能失眠。他停在晏山的房門口,看著門上貼一張晏山的Q版畫像,無聊時晏山拜托溫小妮的女朋友畫的,她以前學動畫設計。

之後隋辛馳被自己從墻邊到房間的一系列動作怔住了,他微微喘氣,發覺在路途中他喪失了一些思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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