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逐鹿(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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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末,暖陽高照的廣陽門,另一個充斥著血與火的煉獄。

孫離正在軍隊後方搭起的高臺上全神貫註觀看戰局,時不時指揮鼓手。高悅帶著僅剩三千殘兵過來,在臺下擡頭看著孫離。

陽光照在他銀白色的鎧甲上,折射出動人心魄的光,每一條線條輪廓都好看得叫人移不開眼睛。孫離的身子比一般士兵嬌小,就算套上鎧甲也給人一種天生不適合拿刀劍上場殺敵的感覺,梁人是怎麽說的來著?儒雅…

高悅嘴角勾了勾,深呼吸,大喊:“孫離!”

他從未在血場之中覺得如此興奮,甚至那些不斷逼迫過來的楚軍,看起來都像翩翩起舞的仙娥。

孫離聽到聲音,著急地環顧四周,看到臺下的高悅,先是一驚,然後笑了,俯身在欄桿喊他:“高悅!?”

按王歆的計劃,高悅本應在西陽門和劉百決戰,現在出現在這兒,只有兩個可能,一是劉百敗了,二是高悅敗了。然而這些孫離都不在乎,只要能看到他,勝王敗寇都不重要。

高悅抹了抹鼻子,再深吸口氣,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極具穿透力:“想你了!”

孫離笑了幾聲,低低說道:“傻子。”

高悅臉不帶一點紅暈的,也笑了起來。轉頭看著廝殺的士兵,臉色又瞬間變得陰沈,嘴邊噙著一抹嗜血的微笑,朗聲說道:“聽鼓聲,跟我上!殺光楚軍!”

孫離轉過去跟擊鼓手說了句什麽,回頭,看著高悅的背影漸漸遠去,融入刀槍劍戟的陣法之中,和其他叫不上名字的士兵混在一起,突然就有點難過。

廣陽門門口放了很多拒馬樁,還有許多已經暴露的壕溝陷阱,上面躺滿了趙軍的屍體。高悅這才明白,廣陽門去年沒有被趙軍攻破,崇延對這門不如西陽門重視,這一眼看去城墻上的楚軍明顯就比西陽門少了,但是針對騎兵的拒馬樁卻擺了許多,想必是梁人的天才發明,恰好彌補了人少的空缺。

這些名刀暗槍比楚軍還難對付,定是孫離剛剛眉頭緊皺的原因,高悅想著,就應該派他來攻這門才對,張機設阱就得他這種機關高手才能臨機處置。

高悅騎著馬,斬殺身側一名楚兵,眼角餘光瞥見一根離地表約莫一尺高的粗繩,橫在拒馬樁丈遠前方。高悅眼裏寒光一閃,取下掛在馬鞍旁的的蟬翼刀拋出去,切斷那條線,同時用力一扯,收回連著蟬翼刀的線,順帶將幾個楚兵割喉於刀下。

這一出確實精彩,眾人只見他伸手收手,周圍的楚兵就無緣無故倒下了。城墻上觀戰的楚軍將領很快註意到高悅,微微笑了起來,因為只要那人再往前一步,就會掉進滿是倒劍的陷阱中。

高悅狠狠拉了韁繩,馬吃痛不得已後退幾步,他沖進另一個楚軍包圍圈中,一路丟出蟬翼刀切斷地上的粗繩,完美躲過所有陷阱,用刀擋著越來越多的飛箭。如一道霹靂砸在雲層之中,他帶著身後的輕騎兵沖進楚軍的包圍圈中撕開口子,解救被困於陣中的趙兵。

城墻上的楚軍將領暴跳如雷,吼道:“該死!這家夥是誰?!”

原本不相上下的戰局全被這個人給打亂,他的陣法結合梁人的陷阱還能和趙軍打個平手,現在這個不知打哪來的人一下子把平衡的天平給打破了,沒了陣法,被破壞的陷阱和他手上這點人跟本沒法守住城門。

曾經跟隨劉寇的士兵突然大喊:“是高悅!那是高悅!!!我認得他,他就是個鐵匠,幫將軍們磨刀削箭的!”

“鐵匠?”將領冷笑,道:“你說這個人是鐵匠?你見過哪個鐵匠能帶兵打仗、還能破了本將軍辛苦設下的陣法的?”

“……”

“擊鼓,命令所有弓箭手瞄準他,定要叫這人有來無回!”

孫離遠遠看見一支奇兵突圍廝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料定敵人也註意到高悅了,道:“敲鉦。”

高悅殺得正酣,像頭闖入羊群裏的餓狼逮誰殺誰,一點沒註意城墻上上千支正對著他的箭頭。

“當—當—當——”

兩輕一重的鉦聲清脆而尖銳,蓋過戰場所有刀槍碰撞和倒下哀嚎的聲音,高悅心下了然,撥轉馬頭,朝四周大喊:“後退!後退!全部後退!”

令旗已經改變成暫時撤退的信號,趙軍立刻一哄而散,與此同時,城墻上的飛箭如雨而下,但大多射了空。

“他娘的!”楚軍將領咒罵一聲,氣得重重一錘打在城墻上,道:“可惡!跟烏龜一樣伸縮自如,戰術指揮和這個什麽高悅都是一等一的難纏,來人啊!把膏油倒下去!燒死這群孫子!”

那名士兵心裏打了個突,道:“可是將軍……下面還有我們的人。”

“如果他們打進來,我們都得死!而且比他們的死法更殘忍百倍!”那名將領自知已是負隅抵抗,卻死咬著牙道:“絕對不能讓他們打進來,該死的匈奴人只會奴役壓迫我們,最重最苦的活都是我們幹,好處都是他們的。我寧可戰死,也不要當亡國奴!”

最後一句話挑起羯人對匈奴人的仇恨,那些士兵想起曾經淪為戰俘被踐踏奴役的情景,心裏直打突,很快就下了破釜沈舟的決心。

孫離一直緊緊盯著戰場,狼煙被風吹斜了許多,他站的高,遠遠就能看見城墻後面不遠處的天空,黑色的馬鬃狀的雲的正緩緩飄來。

匈奴人逐水草而居,草原氣候不穩定,因此在草原生活了多年的他對氣候變化十分敏感。

要下雨了,而且是暴雨。

雨一下,地面泥濘被雨水沖刷坍塌,陷阱必定暴露,屆時再一鼓作氣攻城。

看來,王歆已經算到今天會有雨,就算沒有高悅前來支援,靠他自己也能攻破城門。

“開閘。”

楚軍已經把膏油一桶桶擡到城門後一排小孔旁,士兵轉動開關,梁人挖好的通到城外的小溝閘門一個個升了起來,膏油倒了下去,順著蛛網般的壕溝流向城外。

“放箭!”

楚軍將領一聲令下,近百支火箭同時朝趙軍射去,高悅早已經跑出了弓箭射程範圍,回頭好奇地看著火箭射空落在地上。

高悅臉色唰一下白了,卻沒聽到孫離那邊有什麽新的動靜。

壕溝早已設計好的,離城門越遠壕溝地勢越低,膏油被火箭點燃,地上瞬間燃起一個巨大的火蛛網,馬受驚失控狂奔跑進楚軍射程範圍,立刻就被射殺。

高悅發現得快,那些火活了一般追到馬腳旁,他煩躁地罵了句什麽,按照鉦聲傳遞的信息後退百步,馬被火烤得恐懼地在原地轉圈,他一直盯著城門,號令所有人冷靜下來穩住馬匹。

身邊的騎兵都在邊咒罵楚軍邊“籲籲”地控制馬匹,只有高悅非常安靜,他在火網中耐心地等待著下一道指令,是進軍鼓聲,還是收兵鉦聲,不論是哪個,他都會義無反顧地執行。

“咦?怎麽回事?”

“這是…下雨了?下雨了??你們看,你們快看,水……有水…下雨了下雨了!!!”

高悅戴著頭盔,反應比別人慢了半拍,他睜大眼睛看著附近轉怒為喜的騎兵,伸手,接到幾滴雨水,涼的。

很快,豆大的雨水傾盆而下,雨水打擊著頭盔發出“啪嗒啪嗒”聲,與此同時,鼓聲雷雷,一聲胡笳乘載著疾風送入場上每一個人耳中,在混合大雨滂沱嘈雜聲和激昂的戰鼓聲中奇跡般格外清晰。

高悅心中一動,他相信所有和他站在同一邊的士兵現在只有一個想法——回到家鄉。

斬殺敵人,然後回家。

地上的火已被雨水澆滅,一曲胡笳都令鼓聲失色,高悅低頭笑了笑,再擡頭,冰冷的秋雨打在臉上,心中快意就要炸出胸腔,這一戰,註定會打得酣暢淋漓!

“殺!!”

——

火紅的太陽終於見不得人間血色,緩緩落了下去。

王病的燒還沒退,臉頰依舊帶著抹不正常的緋紅,眉頭緊鎖,張著嘴喘息不定,似乎在夢中熬著酷刑。

蔡吉忙了整個下午,一把骨頭都給忙垮了,還是沒有半點起色,急得岑立差點把茶館拆了。

“這渾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傷,特別是手,這兒,這只手以後都別想動了。老實說像他這樣的溫病,用不著半天就能死人,更何況心脈先天殘損的人?”蔡吉把王病的左邊袖子拉起來,朝司馬燁道:“你在戰場見過有人的手傷成這樣的?不止這一只手呢,他四肢筋脈俱損,以後都別想跑跑跳跳提重物了,當然那得他有以後,這麽說吧,現在他的身體比被匈奴俘虜的奴隸還要慘,我只能吊著他這一口氣,剩下的看他自己的造化。治好他…請恕在下不才,無能為力,慚愧。”

蔡吉從沒見過傷得這麽重的病患,無端對這個清秀少年生出些許同情,也更加痛恨加在他身上這諸多傷痛的人。

最後一句話不僅說給司馬燁聽,也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岑立應該是從認識王病到現在聽過很多這樣的話了,聽得現在心都麻痹了,痛不起來,就是感覺有風從胸口破漏的地方吹進來,空落落的。

司馬衛第一次聽到這麽多疾病名稱,立馬就慌了:“怎麽會…他……”

岑立一直看著王病,一陣久到讓人窒息的沈默之後,低聲呢喃道:“他不會死的。”

蔡吉:“你以為人是鐵打的?先天心脈殘損,一個溫病就能要了他的命,人傷成這樣,能撐到現在你就該感謝上天再燒香拜佛了!”

岑立沒有理他,甚至看都沒看一眼就轉身出了寢室。沒人過問他要去哪裏。

這裏除了王病,沒一個把他當人看。

其實岑立也不是去多遠的地方,王病的毒癮再過一個時辰就會發作,他得找到賀知年,無歡都在那個小鬼身上,如果他還在西陽門附近的營帳的話,那這事就容易多了。

岑立走出茶館,把孤雲的屍體小心翼翼放進麻袋中,掛在馬鞍,然後翻身上馬,離開茶館。

阿牛已經在劉百的箭雨之下犧牲了,現在的馬腳力根本不能和阿牛相比,但是岑立沒時間難過,他得把王病安安全全帶離這個鬼地方,他不能失去這個拖著病體受盡折磨還跟在自己身邊的人。其實岑立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牢籠裏的鳥,有一天籠子外突然來了一只和他毛色相同的鳥,他卻沖不破這鐵籠,去與其追尋更廣闊的天空。

沖不破牢籠,那就只好一起陷入其中。

其實人十分覆雜,很多人會因為得到以前求之不得的東西而狂喜,失去後痛心一陣,時間久了心如止水,加上各種類似“命裏有時終須有”的自我欺騙的安慰,又在這樣的欺騙中慢慢墮落,還愚蠢地以為是新生。

上天垂憐,岑立在一個拐角處,終於找到賀知年。

兩人一時間都有些魔怔,似乎半空有一張珠簾檔著看不清彼此,賀知年身邊還有兩個人,看起來都跟他差不多歲數,而且還長得一模一樣,岑立記得這對雙生子,在平陽的時候,王病在摔得粉碎的馬車裏死死護著這兩人。

岑立並不好奇這兩人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準確地說是根本沒心情去管,他朝賀知年說道:“‘藥’帶了嗎?”聲音裏聽不出著急或是難過,跟他現在給人的感覺一樣,冷冰冰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

賀知年:“帶了。”

蘇錦好奇地擡頭,眼珠子來回看著兩人,突然“啊”一聲尖叫起來,道:“你是……太子殿下?!”

岑立沒有回答,事實上,他一直不想面對自己的身份。他身上流著融了這四個字的血,殺生罪孽如倒掛在頭頂的一把劍,一輩子就這麽掛著,不知何時落下。他擁有可能平凡人窮盡一生都無法企及的威望和‘信徒’,卻也不曾有過平凡人視為平凡的快樂,不是幸福,是簡單的快樂,他都不曾擁有。

蘇師聽得自家哥哥這樣說,睜大眼睛,驚訝得說不出話。

——

昨夜岑立大軍一走,不出半個時辰楚軍便來襲營,賀知年看到王病被人帶走的時候,腦袋一片空白,只是依照人的本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掙紮,人被帶走是在一呼一吸間的事,等他反應過來掏出匕首割斷繩子後,那些來去自如的輕騎兵已經跑得不見了蹤影。

大火烤幹了他的淚水,賀知年踉踉蹌蹌走著,在地上辨別馬蹄印,可那串馬蹄印早就被因糧草被燒光而發瘋的趙軍踩沒了,一個印記都沒留下,他徒步走著,根本沒希望追上那些訓練有素的輕騎兵,他不知道他們擄走王病幹什麽,但絕對不會是好事,不然王病為什麽扔下自己獨自前去。

他太弱小了,什麽都沒做成。賀知年想:既沒醫好那人的病,也沒能保護他。

賀知年跟丟了魂魄似地走著,無視身邊的大火和大叫逃竄的士兵,他不知道去哪裏找人,也不會騎馬,小時候在匈奴營帳裏倒是被馬騎過。

在那些拿刀就能判定別人生死的人眼中他只是只小螞蟻,在混亂的世道面前他連風暴中的沙粒都不算,這樣的他要在茫茫人海裏找到王病,想想,真是精神之偉大堪比螳臂當車,想法之愚蠢略勝蚍蜉撼樹。

賀知年渾渾噩噩漫無目的走著,突然被身後的馬撞倒,他趴在地上扭頭看著馬上的人。

馬上的人正是蘇錦和蘇師。那日兩人從馬車中摔下後就昏了過去,被岑立仍在敵樓裏不管,後來鉆進運糧的板車立一路偷偷跟著軍隊來到洛陽。

蘇錦拉著韁繩控制好馬,俯視賀知年,眼裏有些驚訝,他在他們胡人的軍營裏看到梁人,還是個少年。

蘇師在蘇錦身後小聲道:“哥哥,你撞到人了……頭流血了。”

蘇錦:“沒事,這人不像士兵,怕什麽。”

蘇師:“哦,你剛學會騎馬,慢點好吧,撞傷士兵,太子殿下會生氣的。”

蘇錦無辜地說道:“是那個人自己不躲的,我一路都專心避著人呢。”他環顧四周,說:“現在這裏這麽亂,太子殿下不知道在哪,我們可得告訴他這裏著火了。”

蘇師“嗯”了一聲,她只要哥哥去哪就跟著,其餘的概不過問。

“對了哥哥,你剛剛有沒有看到大火旁一個穿著白衣的大哥哥?我遠遠看著那人覺得好生熟悉。”

兩人顧著自己談話,賀知年全給聽了進去,心想那個白衣人一定就是公子了。他還沈浸在悲痛之中,肉體的痛感並不是很強烈,聽著對方說的匈奴語,鬼使神差的沒有感到害怕,搖搖晃晃站了起來,道:“我知道太子在哪,我帶你們去。”

岑立在離開西陽門的軍營前就把所有計劃告訴王病,主要還是請教他有沒有什麽需要改正的地方,賀知年就在一旁,他們對賀知年根本不設防,說的都是梁語。

算算時間,上東門應該已經破了吧,賀知年想。

——

岑立帶著賀知年和雙生子來到茶館,王病已經醒過來了,司馬氏父子一個按著手一個按著腳,把王病按在榻上,那斷斷續續的嗚咽聲聽起來讓人撕心裂肺,岑立跑上去狠狠推開司馬燁,那架勢就像乞丐看到一個冒著熱氣的饅頭被別人搶了一樣。

岑立把王病上半身圈在懷中,厲聲道:“滾開,不準碰他!”

蘇錦和蘇師都被嚇了一跳。

奇怪的是,剛剛在榻上拼死掙紮的人突然就安靜了下來,誰都看得出來他不是累了沒有力氣了,他半張臉埋在岑立胸口,臉上一派祥和安然。

賀知年見怪不怪了,他跟在岑立身後,從懷裏掏出無歡,迅速給王病餵了過去,看到那道青紫的勒痕,胸口好像被一把鈍刀一寸寸剖開再揉扁擠壓,難受得幾乎喘不過氣。

蔡吉一直盯著賀知年。

王病把最後一點無歡咽了下去,渾身劇烈抖了起來,咬著牙從齒縫裏逼出破碎的語言:“我冷…”

“華歆,我好冷…”

岑立脫了鎧甲,把他抱得更緊,其實王病的身體比他一整天騎馬趕路殺人的身體還燙。抱著這個人,就像渴望光明身處黑暗的人抱著一根將要熄滅的蠟燭。

岑立手指顫抖地去撫摸王病的臉:“不冷…不冷……我在這呢,阿晴,我在這。”

“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說過什麽話?你要違背我們的約定嗎?那樣…我不會原諒你的,我們這才在一起多久啊…你就這麽狠心…舍得讓我的餘生在失去你的痛苦之中度過嗎?”

王病眼淚一下子就上來了,張著嘴巴,卻無論如何都發不出聲音。他看前面站著的人,老的少的都有,認識的不認識,只是不經意的一撇便又把臉完完全全埋進岑立胸膛,他需要這個人的心跳聲——和他重合的心跳聲,就像上了癮一樣。

司馬衛松開王病的雙腳,震驚地看著榻上膠著的兩人,他從來沒想過,王病和匈奴的太子會是這種關系,他以為王病只是病發意識不清的情況下才叫出劉華歆這個名字,卻沒想到,那竟然發自真心…

賀知年在給王病把脈,臉色陰沈得可怕。

蘇師膽怯地拉了拉蘇錦的袖子,道:“哥哥,太子殿下……好像哭了…”

事實上在場所有人,除了最痛苦的王病躺在愛人懷中一臉幸福之外,其他人臉色都好不到哪去。

子時一到,王病因為毒癮發作醒了過來,人一直渾渾噩噩的,毒癮終於因為喝了無歡得到暫時的緩解,他實在太累了,又倒在岑立懷中睡了過去。

其實他傷成這樣,睡覺跟昏迷也沒什麽差別了。

賀知年把銀針從王病身上拔了出來。

“怎麽樣?”岑立替他掖好被角,朝賀知年問道。

賀知年這次沒法嘲諷他了,王病是為了救自己才會變成這樣。他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喉嚨被人捏住般說不出一個字。

岑立半個身子都軟了下來,好像有什麽重物在肩上把他壓垮了一般。

蔡吉突然說道:“你是梁人?你給他吃的是什麽?”

賀知年轉頭看著身後的佝僂老者,他這才註意到這裏面竟然站了這麽多人。

賀知年淡淡地說:“無歡。”

“你說什麽?!”蔡吉滿臉不可思議,“無歡是毒,你給病人喝這種東西?!你……不對,當今陛下下令禁止民間私藏或調制無歡,違者處以極刑,你的無歡是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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