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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逐鹿(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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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思議,這是岑立第一次在王病臉上看到那種能凍死人眼神,比剛剛被抓了一下還讓他心疼,他笑著打哈哈道:“我沒事,沒事,得寸進尺了…”

王病轉頭掀開車簾,食指和拇指含在雙唇之間,一聲口哨聲響起,孤雲本在空中盤旋,一聽這個聲音,立刻如流星般俯沖下來,停在車窗上,歪頭歪腦看著王病。

毫無預兆地,王病突然抓過它的爪子,把它整個頭朝下倒吊起來,狠狠晃著,孤雲不斷拍打著翅膀,狀似求饒。

岑立看著像鐘擺一樣的孤雲,一絲解氣的感覺都沒有,急道:“算了,阿晴,是我自己不小心,你別把咱們兒子晃死了……”

王病抄了手爐,跳下馬車,一只手還提著孤雲,臨走前看了岑立一眼,道:“你別管。”

賀知年算著時間差不多,正要上車去,正好撞見手裏提著海東青的王病。

“公子?這是…”

王病也看到他,道:“知年,幫我取條繩子來,越粗越好。”

岑立跳下馬車時,王病正好打完個死結,孤雲被頭朝下倒吊著綁在車檐上,岑立走近看了看,哭笑不得,“它不會恨死我了吧?”

賀知年好奇地想為什麽這只笨鳥不飛,擡手去碰它,卻被王病阻止了,說怕傷著。

“熬鷹就這麽回事,不給它長點記性,下次它又犯。餓它幾天,你再拿好吃的給它,讓它記得傷害過誰,又是誰給它雪中送炭,下次就不會了。”

岑立看自己兒子給這樣折騰,於心不忍,道:“它肯吃嗎…它長這麽大還跟小時候一樣好糊弄?我感覺它餓極了,會比較想吃掉我,算了吧?不啄人就行了,慢慢來。”

王病“嗯”了一聲,轉身上了馬車,賀知年看了看王病又看看笨鳥,最後跟著他上了馬車。岑立在原地楞一會才反應過來,伸手去解孤雲爪子的繩索,這回倒是不抓人也不啄人了,這廝一得到解放,立刻撲扇翅膀沖上天空,他擡頭,看到在上空盤旋的黑點,笑了。

——

洛陽與平陽兩地相隔近八百裏,初五,岑立的軍隊還遠遠沒有抵達洛陽,消息卻被所到之地的官員一級一級地遞到暫坐洛陽龍榻的那位,消息當然不止趙國死灰覆燃這一條,劉華歆的軍隊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已經到了無法將其視為山賊流寇的地步。

端坐龍榻的是崇延的三弟,一個被劉百架空的洛陽看門人。劉百年過五旬,雖姓劉,卻跟劉華歆沒有半血緣關系,這個姓也不是跟劉淩一樣屬於外人賞賜的榮耀。

劉百看到地方送達的戰報,眉頭緊鎖,旁邊的妻子好心給他沖了茶往前推了推,劉百卻一聲長嘆。

“夫君,身體要緊。”

“我早就勸陛下不要南下伐梁,梁朝雖然僻處江左,但貴為華夏正統,討伐時機尚未成熟,匈奴貴族賊心不改,應該先鏟除他們。”

“這事您跟陛下說了嗎?”

劉百道:“沒有,倒是跟盛王談過了,盛王殿下根本不把那些賊人放在眼裏,他說陛下把洛陽交給他看管,絕不會辜負陛下的期望,那個自大的年輕人,根本不知道匈奴的鐵騎有多強大!”

“兵權在夫君您手上,而洛陽城失守卻會記在盛王頭上,這其中利害,夫君該懂得權衡。”

劉百擡頭,看著風韻猶存的妻子,當初娶這女人只是因為她膚白貌美,沒別的。她跟著自己常在沙場出入,四海為家,這女人並未老去,反而打磨出更炫目的光輝。

“盛王雖蠢,但畢竟是陛下的弟弟。我明日再勸勸他,如果他不肯告知陛下,那就我來寫這封信,不能再拖了。”劉百雙眼瞇了起來,那是野獸盯準獵物才有的眼神。

“天黑了,這茶不喝,服侍我睡覺吧。”

——

“過來,嘿…嘿嘿!哇啊啊啊啊!!!!”

賀知年奮力狂奔,鉆進馬車,孤雲隨後而至,拿翅膀不斷扇賀知年的臉。

賀知年吃了一嘴的毛,嗷嗷大叫。王病把看一半的書放下,孤雲立刻蔫了吧唧地收了翅膀,跳回王病的腿上,打滾。

“公子,這鳥傻,蚯蚓都抓不到,白長這麽大一對翅膀。”

王病起身,把賀知年一身的鳥毛拿掉,道:“知年,你功課沒落下吧?”

“都背好了,我還跟軍隊醫官學了很多東西。”賀知年起身,得去準備“藥”了,王病靜靜看著他走下去,嘆了口氣,像安排好的,不一會兒,岑立端著“藥”上了馬車,餵他,糾纏,出兵到現在,第五天了,都是沒什麽兩樣,幸福。

這幾天王病所擔心的事情都好了起來,上天似乎開始註意這個可憐的小家夥,一連幾天,好消息接踵而來,砸得王病有些恍惚。

早上孤雲帶回來的消息,司馬衛已經找到司馬燁了,父子團聚,並且說他們願意與劉華歆合作,為劉華歆打開洛陽的第一扇門。

王病由衷為他們感到高興,只是他把這個消息告訴岑立的時候,岑立只是輕笑而過。

前幾天的行軍速度實在不理想,岑立並不挑隱蔽山道走,直接走的官道,一路披荊斬棘南下,解放被奴隸的匈奴,壯大自己的力量,但也有隨時被楚軍圍剿的危險,岑立卻像鋌而走險的輸了全部家產的賭徒,楚軍來了就殺,到了晚上就整軍以待,游走不定,這很像胡人逐水草而居的作戰風格。王病對此沒有任何意見,現在楚軍都被梁軍吸引了註意力,根本不用怕屁股被狗咬。

“劉百?”岑立把新鮮的兔肉撕成條狀,放在手掌心,孤雲啄得他掌心微癢,“他不是個好對付的人啊。”

王病接過他的話,道:“該是員猛將,我記得去年洛陽城北大夏門就是被他攻破的,那你準備…”

岑立:“對不起…”

王病掀開裘被起身,手繞過岑立的脖子,攀上去,如蜻蜓點水地吻了他,淡淡地道:“再說這樣的話,我就不跟著你了。”

岑立把王病的身體抱住,不讓他下落。

“他必須死,我要親手砍下他的頭顱。”岑立把臉埋在王病肩頭,“所有傷害你的人,一個都不能活著。”

——

八月初九,陳節元收到劉百的書信,親自交給崇延,又一次被毆打出主帳。

皇帝陛下的意思是,劉華歆這只喪家犬只會狂吠,成不了氣候,他現在有一統天下的大事要做。

陳節元一瘸一拐走回自己的帳篷,兩日沒人送飯來了,他坐在榻上,躺下,回想去年還在洛陽,那個把奄奄一息的他抱起來的人,和剛剛摟著白色女子交丨合並下令把壞了他美事的人趕出來的,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他已經從高高在上的軍師被打回原形,他們只是需要一個可以成就楚國的人,崇延只是需要一塊可以踏上巔峰的石磚,他已經從將軍逆襲成了皇帝,不是已經在巔峰了嗎?那他陳節元呢?用完就丟的東西罷了…

據劉百信中所說,劉華歆從平陽起兵,這需要時間,崇明的淮東軍才離開平陽不久,想來一切都是有計劃的,是哪只手在陰謀的背後攪亂這個天下?他的直覺告訴他,劉華歆絕對不是只手的主人。

現在還沒拿下汝南,卻有了後顧之憂。

陳節元把手腕放在額頭上,低低地笑了起,一群只會用手裏的刀斬殺牲畜的人,竟然還妄想做天下之主,多可笑,更可笑的是,自己曾經竟然還堅定不移相信這個笑話。

質子陳節元已經失寵,這只群狼中的小羔羊已經失去了安身立命的資本,失去皇帝這把保護傘…等等…他是怎麽失去的?好像他也沒做錯什麽…

陳節元閉上眼睛胡思亂想,突然聽得一陣腳步聲,急而亂。

衛夜帶著醫官急匆匆進來,不需要通報,軍師的帳門口根本沒有人站崗。

陳節元露出條縫隙看了看,翻了個身,背對衛夜,不鹹不淡地說道:“我道是誰呢…你有什麽事嗎?”

“我聽說了,劉華歆起兵一事,陛下他說,要聽你的意見。”衛夜嘴拙卻朝皇帝自薦來當說客,崇延的意思是隨他便,衛夜卻說了謊,朝陳節元說皇帝陛下後悔了想再“臨幸”他。

陳節元冷笑,他跟了崇延十年,那是個什麽樣的人衛夜能比他還了解?這點蒙騙三歲小兒的謊言也只有衛夜會覺得滴水不漏完美無缺。

衛夜見他沒有拒絕,朝身後的老醫官道:“去替軍師看看。”

“不用了。”陳節元拉過被子蓋在身上,把頭都悶在裏面,“將軍好意,下官感激不盡。我想睡覺,別打擾我,出去。”

衛夜擺手示意醫官退下去,道:“什麽都瞞不過你。陛下確實很生氣,但他…”

陳節元道:“他罵我們陳家人難纏,陳節元這個廢物沒把劉華歆這個後患斬草除根,朕是天子,這種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拿命混的事才不是天子該做的。”

衛夜楞住,陳節元心道我果然猜得沒錯,悶在被子裏繼續道:“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胡人沒有過過皇帝的生活,他已經上癮了,並且變得高大傲慢,崇延不再是崇將軍了,他是天子,欲望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至毒,它可以教人徹頭徹尾地改變。”

|衛夜道:“我會幫你求情,事情還不至於壞到那種地步。陳軍師,我打心底欽佩你的才華,你領軍作戰出謀劃策,為楚國立下過汗馬功勞,陛下只是一時糊塗才如此,你不必放在心上。”

陳節元厭厭地說道:“下官不敢貪功。陛下身為上天之子,天子……怎麽會犯錯會糊塗呢?”

還不是你把他推上這個位置的嗎?陳節元在心裏對自己說:你為了報覆把你送到匈奴魔爪下的父親,跟著崇延和劉格殺進大梁,再滅了趙國,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計劃進行著,除了這最後一步——舉全國之力滅了那個醜陋的陳姓家族,這樣就可以回報自己十年來在無邊草原所忍受每一個衣不蔽體的寒冬之夜,然而事已至此,看來,不是天護華夏,是天要他陳節元一頭栽進陰溝翻不了身。

反正等著看他笑話的人還有很多,不缺他衛夜一個,陳節元早就該想到的,這群喜怒哀樂統統只會用自己手上的刀來表達的人,還不明白梁人那套陽奉陰違。

衛夜總算松了口氣,他就知道陳節元一向是好說話的,道:“你知道就好,陛下他還是念著舊情的,不會拿你怎麽樣。劉華歆的事再想辦法,不是還有劉百嗎?沒你說的那麽糟,不會壞到哪去。”

這次陳節元卻沒有接過他的話,看他一副用背對著自己不想和自己說話的模樣,衛夜只好打道回營帳,臨走前還摸出個巴掌大的木盒,放在案上,道:“哦對了,這個給你,別逞強了,你們這些酸溜文人跟女人一樣打不得,擦點這個藥膏,內傷好得快些。”

廷杖打人外表看著沒多大傷,實際上都痛在筋肉之中,打得狠了,忍著的時候容易憋出內傷。

陳節元“嗯”了一聲,沒有起身送人的意思,聲音沙啞,聽起來十分疲倦,道:“多謝將軍,不送。”

——

八月初十,岑立領著兩萬五千人馬,攻克滎陽,俘虜五千楚軍、直殺到虎牢關,此關一破,則洛陽東門洞開。

虎牢關並沒有什麽威名遠揚的人坐鎮,那被稱作常勝將軍似乎比滎陽太守年輕許多,因為岑立在才城門下徘徊時,那人的聲音遠遠傳來:“賊軍撒野,繳械投降,饒你不死。”

岑立撥轉馬頭,走回王病的馬車旁邊,道:“你去營中待著,好嗎?”

過了好一會,王病才隔著車簾“嗯”了一聲,賀知年又把岑立冷嘲熱諷了一番,好在他已經習慣了,並不作回應,命五名鐵浮屠護送王病回去。

大軍行至關下,岑立看清了城門上的人,冷笑。

岑立:“原來是你啊,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你倒是出息了啊,我的好殿下。”

岑立:“榮全。”

榮全:“太子殿下。”

岑立拔出佩刀,直指高墻上的榮全:“太子太保、亡國敗將,你選一個。”

“殿下不是已經幫臣做出選擇了嗎?”

岑立一聲令下,首當其沖,孫離、高悅和鐘奕緊隨其後,礌石、飛箭、滾木鋪天蓋地而來,不斷有士兵前仆後繼湧上那個黑洞洞的城門,填進死亡的深淵。岑立身穿銀色鎧甲,阿牛身形矯健,與主人默契十足,如一道霹開烏雲的閃電,又似繡花針來回穿梭,手起刀落,血濺四方,岑立的雙眼被血糊得幾乎睜不開,他閉著眼睛也能知道他在血道上前進,血道兩旁的景象飛速倒退,其中有一個是曾護他左右的男人。

左屠耆王實在不是個好伺候的主,榮全這樣想著,這個不足十歲的小孩上跳下竄,一刻不盯著不定就爬上樹,雖然調皮,但這也是個非常有活力、且天賦極佳的孩子。

他和屠牙一起,每天都搗鼓出不一樣的折騰人的方法,讓人惱怒,又無法真正生氣。

他的父親是位英勇善戰的勇士,正因為如此,這個孩子才一生下來就交給自己照顧,不可思議,他被人交給自己的時候只有大腿粗那麽大,現在,已經能率領軍隊,和自己刀劍相向了。

人樣高處爬,水往低處流。劉寇太相信那只臥在枕邊的老虎,遲早會被反咬一口,榮全早就看出來了,趙國必亡,常言道“良禽折木而棲”,那他選擇了崇延,也是沒有錯的吧?

岑立躲過朝他當面落下的刀,眼角餘光瞥見城門上,那個比自己年長近二十歲的人,竟然還有力氣拉滿弓。

箭頭從岑立耳邊擦過,不知射中了誰,與此同時,“轟”一聲巨響,城門被圓木撞開,趙軍餓狗般爭先恐後湧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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