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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逐鹿(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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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

劉百並沒有好整以暇擦拭那套鎧甲,他匆匆忙忙穿戴好,出門時連頭盔都沒帶,還是他的夫人好心提醒才又折回去,慌慌張張邊跑邊打結。

虎牢關告破,洛陽城危在旦夕,而那位崇延一離開就暴露自己荒淫無度本性的盛王還在殿堂上,他下令召集所有大臣待字閨中的女兒,供他挑選玩弄。

所有的一切,都為楚國敲響喪鐘。

劉華歆在並冀兩州來去自如,部隊壯大到近五萬人,這裏面有招降的楚軍,還有雞鳴狗盜之徒,岑立將他們劃分歸類,優待降軍,給予和趙軍相同的軍功獎勵。但是這也給岑立本身的部隊帶來極大的壓力,糧草供應嚴重不足,軍營時不時有毆打現象。

岑立捏了捏眉心,看著臺下三萬俘虜,就要下令將其坑殺。

賀知年在他張開口的同時爬上高臺,哭著喊著王病毒發癲狂。

臺下的俘虜都松了口氣,宣判他們死刑的人已經走得不見了蹤影。

——

“你騙我?”

岑立跑回馬車,卻看到王病端坐在車內,抱著手爐,說:“你要學霸王項藉坑殺俘虜?”

岑立鉆上馬車,搭著他的手腕把脈,皺起眉:“你騙我?”

王病一眼不眨地盯著他。

岑立想伸手到他肩後摟住他,可又鬼使神差縮了回來,像個做錯事等被父母責罵的小孩,道:“我這也是沒有辦法,羯狗跟我們有不共戴天之仇,沒多的軍餉去餵飽他們,我怕他們餓著會叛變,還不如殺了一了百了。”

王病以從未有過的嚴肅口吻說道:“你難道不想興仁義之師嗎?”

“我是想的,可是沒有辦法。”

“你這樣做,會遭後世史官口誅筆伐的,先別殺,聽我的,我有辦法,他們是俘虜,吃不得,也不能派去殺羯人。你不是說軍餉開支巨大,積糧不夠嗎?那就讓他們去好了。”

岑立似乎撥雲見月般明朗起來,激動地說道:“你是說…”

“洛陽虎牢關附近都是山,過了重關,往西是洛陽,東有開封,南為嵩山。戰線拉長,軍隊壯大,莊明塵的運糧部隊固然解決不了需求,但我們已經深入中原之地,搶糧這一事,也不是做不得的…聖人說過,‘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糧不三載,取用於國,因糧於敵,故軍食可足也’。”

“去年洛陽糧倉見底,我聽說崇延為伐梁下了征糧死令,在民間強取豪奪,倒是為我們做了嫁衣。”王病笑了笑,估計他是懂自己的意思了,又把話題帶回來,“我騙了你,你懲罰我吧。”

岑立就像個困在黑暗的囚徒突然看到曙光,把他抱了個瓷實,說道:“阿晴,我懂了。”

讓俘虜去搶糧,他們一定知道糧倉在哪,搶得到是給他們口飯,還給他們立功的機會,若是搶不到,人死了,跟岑立無關,這是一舉兩得的方法。

“俘虜和甲士分成兩個營,派信得過的人看守。”王病的想法確實很玄幻,因為還有一點,糧草有限,他們這五萬人馬還不知道能不能支撐到洛陽。

王病低低咳嗽了幾下,擡頭看他,道:“我保證,只要到了洛陽,一定會有糧的。華歆,先不要殺他們,不要學那個霸王。”

“我知道了。你放心,不殺他們。”岑立拉過被子蓋在他身上,再合著被子把人抱在懷裏,輕輕晃著,像母親哄騙嬰兒睡覺的姿勢。

“你以後是要被記錄在史冊裏的,一定不能殺俘虜,要殺…也是別人替你殺,你千萬不能親口下令,不能……咳咳咳。”王病弓成蝦狀,捂著嘴劇烈咳嗽起來,有種五臟六腑顛倒錯位的感覺。

“那個小鬼不是不讓你說話了嗎?別說了,我聽你的,我不殺他們,你別說話了。”岑立看他咳得喘不上氣的模樣,心臟狠狠糾了一下,立刻掀起車簾把站在不遠處發呆的賀知年叫來。

——

八月十四,中秋前一天晚上,岑立的軍隊抵達洛陽城下,故地重游,洛水依依,城墻依舊,景色沒有變,變的是身邊的人和對面的人。

岑立城下勒馬,遙望城上劉百以及楚軍眾將士惶恐的神色,頓覺快意澎湃。他決定兵分三路,從城西和城東兩個方向發起進攻,孫離屯兵於西明門,高悅屯兵於廣陽門,自己和鐘奕還有赫連裕屯兵於上東門。前軍後軍陸續抵達,騎兵步兵協調一致,用了半個月的時間從平陽來到洛陽。

避開虎牢關橫渡黃河的時間固然短些,但是王病說了,這些新兵需要歷練,行軍速度可以拖延,糧草也不是真的到了火燒眉毛的地步,歷練出一支虎狼之師去搶劫糧草比七千新兵到達洛陽就被打得摸不著北要好許多。由此可見王病此人目光長遠,也比一般帶兵之人要狠辣許多,畢竟敢拿糧草和新兵性命去賭的人實在不多。

現在已經不存在新兵打不了仗的問題了,岑立利用獎勵軍功的方法把他們變成一架架殺紅眼的機器。拿人頭來領賞還有可能當上將軍,人都是有欲望貪念的,這些賤民沒有高貴的血統和名門望族的支持,只有靠這點有機會成為人上人,誰不想揮斷了手多砍幾個人頭改變自己卑賤的命運?

棋下至此,洛陽城必定再掀血浪。拿下一座空城只有一個辦法——速戰速決。

五萬人馬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打仗講究的是速戰速決,沒有人願意拖著幾萬人蹲在別人大門口伏擊的。何況這五萬張嘴還等著城裏的糧草呢,耽誤不得。岑立命令士兵以最快的速度紮寨屯兵,準備明晚突襲。

——

中秋之夜,太陽墮入地平線,黑夜降臨。

劉百派出護衛洛陽的兩百士兵,從津陽門出去繞到趙軍後方,打算一把火燒了趙軍的糧食和帳篷。

與此同時,大部分趙軍集結在洛陽城西陽門,岑立打算一口氣攻下洛陽,卻不知劉百的輕騎正在逼近營帳。

岑立屯兵上東門,這是王病與司馬衡約好的地方,劉百的將軍府離這裏甚遠,司馬衡趁著夜色偷襲輪班守衛,換上楚軍的甲胄,溜上城樓,如附墻蜘蛛。

“賊人在城外狼顧,我們可要再好好考慮考慮啊。”

“小的自然跟著大人,鞍前馬後,萬死不辭。”

“你一個河南尹在我面前自稱小的?莫不是老糊塗了吧?啊?下官可承受不起。哦對了,聽說令愛有福氣,給盛王選中為婢,下官該給你道聲恭喜才是啊。”

“哎呦呦大人哪裏的話,真是拿小的說笑了。小女不能再侍奉大人,只能算她福薄,沒那個命,大人您看…”

“算了吧,你第三個女兒才十一歲,我恐怕沒那個福氣哦。”

“可是……可是…大人,這…小女伺候不周的話,您可以隨意教訓她們的,完全不用手下留情。”

洛陽令哈哈大笑,那聲音聽起來放蕩十足,且還有文人揮灑筆墨之後的豪邁和得意之感。

“下官說了,您女兒真的不行……”

“不不不……大人,您千萬不要推辭,這……誰啊門都沒敲,個沒長眼睛的畜生!”

門突然被打開,司馬衛走了進來,洛陽令根本不把這種小兵小卒放在眼裏,只用鼻孔看著他。河南尹的話被來人打斷,加上剛剛狗舔靴一樣討好洛陽令卻被人家當蒼蠅一樣拍打,實在氣不打一處來。

司馬衛知道這時候進來會撞刀口,還跪的有模有樣的,一副身先士卒的模樣。

河南尹怒道:“哪來的狗雜種,沒看到我正在和府君談事嗎?滾出去!”

司馬衛對於這樣的謾罵無動於衷,過了一會,笑道:“大人,在下有個擊敗趙軍的萬全法子,特地來此學學毛遂自薦。”

洛陽令示意河南尹稍安勿躁,鄙夷地看著來人,道:“聽聽也無妨。”

話音剛落,司馬衛右腳蓄力,起身起了一半,突然平地暴跳,動如脫兔,瞬間拔出腰刀,河南尹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已經身首異處。

河南尹的人頭滾落到洛陽令的腳邊,他嚇得臉都青了,顫抖著肥胖的身軀一點點往後挪著,他們兩人在此進行秘密談話,身邊的隨行的護衛都被打發走,呵……真正的孤家寡人。

“你你你你你……你是誰!?來人,來人!;來……啊。”

司馬衛連一個表情都不想賞給這種禽獸,滴血的刀架在胖得幾乎沒有脖子的肩膀上。

洛陽令渾身的肥肉都顫了一下,說話時口水噴了出來,眼睛一直瞄著那把隨時會割下他頭顱的刀,“你……你不能殺我,我是洛陽的縣令!看到城外那些殺人不眨眼的趙軍了嗎?我的兄長是裏面的將軍!你你你你如果殺了我,他是不會放過你的!”

司馬衛恍然大悟,難怪河南尹巴巴地把女兒送去給他,原來都是墻頭草,戰還沒打,就已經先把後路都鋪好了,只可惜這條路他們都用不到了。

——

城墻之上,司馬衛把兩個人頭包在一起,走出城樓,躲過幾名巡邏的士兵,將人頭取出來,掛在垛口下,又折回去,在剛剛行兇的房間裏放了把火。

火勢借著東風變大,很快,上東門變得滾滾濃煙,大火就連距離城門三裏的趙軍都看得一清二楚。

岑立擡頭,知道司馬衡的事辦好了,朗聲道:“來啊!天助我大趙,全軍沖擊!”

城門內,士兵們看到著火的城樓亂作一團,還有人大叫“上面有人頭,是洛陽令和河南尹的”,這人自然是司馬衛了,聽到這句話的士兵紛紛擡頭看去,恐懼在這群失去首領的無知人群中散開,甚至把正在攻城的趙軍都給忘了。

城外的人齊心協力撞著城門,城內的人你踩我踏作鳥獸散,結局如何可想而知。

城門再承受不住圓木的撞擊,發出一聲聲不甘的哀鳴又張開臂膀迎接使者,岑立在零傷亡情況下順利攻陷上東門,趙軍高呼著沖入城中,殺戮就此拉開帷幕。

——

洛陽城津陽門開,兩百輕騎湧進來,門又關上,輕騎熟門熟路奔到西陽門。

“將軍!我在趙營裏發現阮濃!”

劉百站在城墻之上眺望不遠處飄動的‘趙’字旌旗,聞言回頭,朝來人問道:“阮濃?這名字怎聽著熟悉。”

|“是去年我們跟隨陛下南征洛陽時,自稱是王傅學生的人!”

“王傅?阮濃?”劉百思索了好一會,驚道:“你是說那個……阮濃?他其實是王傅的兒子,那個王……王病!”

去年洛陽淪陷之前,那個阮濃自投羅網來到趙營,挾持陳節元逃跑,這是人人親眼所見的。攻破洛陽取得勝利後,他們才從俘虜的梁軍口中得知他就是王傅的兒子王病,事實上這件事只有少數當時趙軍的將軍知道,其他人都以為他就是阮濃。

王病的父親是滅亡趙國的元兇,那個起兵造反的太子竟然會允許他在趙軍之中,實在是駭人聽聞。

劉百:“快!快把人帶上來!我要親自審問他!”

王病手腳被綁著,身不由己被人推著走著。

“病了?”劉百皺起眉打量他,雖然臉上多了條駭人的疤,世上長得這般好看的臉實在少見,只要見過一眼就會讓人印象深刻。

劉百:“松綁,快松綁。”

王病的手腕被粗繩勒出青紫的痕跡,他正視這位曾在洛陽趙軍營地裏見過幾面的將軍,眼裏多了幾分嘲諷的意味。

這個喪家犬很快就要被岑立打得跪地求饒了。

真是爽快。一想到曾經打進他們梁人國家的人就要戰敗於此,心裏還是控制不住湧起覆仇的快意,就連他自己也難以相信,或許過去種種因果,雖說不在意,現在看來,其實是自欺欺人的借口,他根本就從未釋懷。

“阮濃……或許我應該叫你王病。”劉百走近細細打量他,道:“沒想到你竟有上天入地的本領,趙軍軍營恐怕容不下你這樣的人才。”

王病一言不發地盯著他。

突然,一團黑影從窗戶溜了進來,速度快得驚人,緊接著劉百眼前一黑,臉上火辣辣地痛了一下。

王病:“孤雲!快逃!”

劉百怒火中燒,擡手往前打去,卻打了個空,怒道:“哪來的畜牲!!”

其他人紛紛拔了刀,要去斬殺那只抓了他們將軍一臉血的孤雲,孤雲在樓頂盤旋幾圈,“嗖”的一聲,一只箭刺在房梁上,孤雲俯沖下來,靈活地躲過所有明晃晃的刀,快而準地叼走王病的一片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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