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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立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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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驚三伏盡,又遇立秋時。

建康西郊,陳淮與百官皆著白服,八佾六十四人舞《育命》,舉行軀劉之禮,祭白帝和蓐收。

陳淮跨上馬,道:“朕要一人去,誰都別跟上來。”

軀劉之禮需得天子走進提前清理過的圃田中獵殺牲口,以備祭祀。陳淮難得一次出宮,只想策馬鵬騰幾百裏,一看到那些跟上來的侍衛就頭疼。

五十有餘的太常聞言胡子都要立起來了,忙道:“牲畜有眼無珠,陛下龍體金貴,這可萬萬使不得啊!”

陳淮調整好姿勢,握緊韁繩,恨不得立刻把這個啰嗦的官員都撞飛了去,然後抱著王弘浪跡天涯。一瞥那個低頭臣服的身影,暗暗嘆了口氣,道:“太常卿,朕就去射一只幼崽,死不了。”

太常逼著自己老腰彎下,道:“陛下,牲畜野蠻,有侍衛護著陛下,一樣可以射得幼崽,萬一陛下出了什麽事,臣可就成了千古罪人!”

“起來,朕意已決,休要再提。駕!”說完,陳淮竟是一夾馬腹,沖入圃田之中。

半個時辰之後。

王弘依舊呆呆立著,被曬得出了汗,身後開始有人竊竊私語。

“陛下怎還沒出來?這地可也不大,萬一…”

“是啊,雜草也沒一人高,怎就看不到陛下身影了?會不會出什麽意外了?”

“呔!你官帽不要了?凈瞎說!”

顧思全伸長脖子望去,圃田在祭祀前就已清理過,裏面都是些易獵的幼崽,看皇帝上馬的動作嫻熟,不算練家子,但也是有點功底的,該不至於被幼崽困住脫不了身。

又過了一炷香時間,王弘走上前,朝急得在原地來回踱步的太常道:“請侍衛們進去吧,陛下若怪罪下來,便說是我說的。”

太常看到丞相就像看到佛祖,立刻答應下來,去叫皇帝的十名侍衛進入圃田。轉頭,看到王弘朝一旁的太祝借來繩子,將兩邊寬袖卷起來綁好,往圃田走去。

顧思全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的背影。

“使不得使不得!”太常立刻去攔住他,道:“侍衛已經下田,想必陛下很快就會安然無恙出來。丞相在這裏安心等待即可。”

只可憐了太常一把老骨頭給這兩人折騰得,心裏直喊苦,卻半點不敢退步。丞相可是貨真價實的肩不能挑文弱書生,要讓他掉了一根金貴的羽毛,這官帽連著腦袋可都要掉。

“無妨。”王弘朝他安慰性笑了笑,轉身就走了。

入了圃田中,但也不是多雜亂,草只有小腿高,王弘跟著一名侍衛邊走邊找,他心中記著步數,這才走了將近兩百步來遠,回頭竟看不見人了。

“等一下。”王弘對身邊的侍衛說道:“我們闖入迷陣了。”

那名侍衛聞言臉色一變,四下觀望,草不知何時已經長到半人高度,遠處白茫茫一片,似是起霧了。過了一會,侍衛揉了揉眼睛,視野非常有限,連身邊的丞相也只能隱隱看到個輪廓。

王弘和侍衛的情況一樣,被白霧包圍著,道:“待著別走動。”

奇門遁甲之術是帝王心學,他們此番正是闖入高人布下的奇陣。

還未來得及計算,王弘身邊突然穿來一聲淒厲的慘叫,那聲音就像利刃磨過鏡片般尖銳,令人一聽就膽寒。

王弘還算冷靜,不抱什麽希望說道:“你怎麽了?聽到請回答我?”

處在迷陣中最忌諱的就是瞎走,還沒摸清陣法最好就是處在原地,他們剛進入迷陣,要出去應該不難,王弘伸手在身邊試探摸索,果然,什麽都沒有。

他已經放棄了找那個很大概率死了的侍衛,蹲下來,以最快的速度在心中計算,手指在地面上畫了個八卦圖的輪廓。突然,又一聲慘叫傳來,王弘整個人石化了般動彈不得。

從心底冒出的寒意,幾乎將他由內而外凍住,連血都停止流動。

一呼一吸後,王弘站了起來,靠著此時最不能信的直覺,循聲摸索而去。

“陛下!”王弘大喊著,握成拳頭的手微微顫抖,他敢肯定自己已經闖入迷陣之中,可發出那個慘叫聲的人還是沒有找到。

王弘:“陛下!聽得到我說話嗎?發出聲音,不要走動!我去找你!”

死寂。

絕望在白茫茫的霧氣中蔓延。

“景言!”極度恐慌之下,王弘竟是叫出當今天子的名,“陳景言!聽到的話答應一聲!”

王弘心急如焚,他想起那個慘叫後消失了的侍衛,心裏直打突。又往前跑了一段距離,邊喊著,直到他自己也迷失在陣中,不知是原地打轉還是向前,終於有一個聲音回應他。

“阿邵?是你嗎!?阿邵!!”

聲音漸漸變大,王弘聽到了,邊喘著氣邊喊道:“陛下!臣在這裏!你別動,臣過去找你!你千萬不要走動!”

在目視僅僅幾步距離的迷霧中,奇跡一般,他終於是找到了陳淮。

陳淮又喜又驚,立刻抱著王弘,“阿邵!真的是你!你怎麽在這!?”

王弘整個人虛脫了一般靠在陳淮身上。他以為,支撐他信念的柱子坍塌了。

“陛下。”王弘被他抱得太緊,有點喘不過氣,推拒幾下,陳淮才放開他。王弘這才看清他的臉,狹長的鳳眼醞滿笑意,那是陳家人的眼睛。

“你的臉…都是血。”王弘擡手要去擦那些濺在陳淮臉上的血,手有些抖,聲音也是顫抖的,“陛下,臣來遲了…”

陳淮輕輕拿開他的手,道:“阿邵,這不是我的血,有一個侍衛過來找我,可是他死了,為了保護我而死。”

“陛下沒事就好。”王弘還是執意去給他擦幹凈,陳淮順著他。道:“我們這是在哪?祭祀呢?”

“祭祀還在舉行,百官就等著陛下狩獵歸來。”王弘收回手,卻被陳淮握住,掙紮了一下下,還是妥協了。“高人在此布下迷陣,迷霧隔絕了我們與外界的交流,我們現處在陣中,十分兇險。陛下?”

陳淮把他的手舉起來,一根手指一根手把玩。

“我不怕。”陳淮笑了幾聲,鳳眼瞇成月牙彎。

“這是有人想弒君!”王弘呵斥道:“陛下,這處是西郊,天子要在這裏舉行軀劉之禮早就傳遍建康,有人在這裏靜心布置迷陣,是想暗殺陛下。陛下可有想過,萬一沒人抗旨下田,那陛下現在可是…還能笑著消遣臣?”

陳淮知道他生氣了,心底湧起一陣暖意。收斂了笑容,一臉正經道:“可是他失敗了,因為你。”

王弘被他一句話堵得無言以對,只得把心思轉移到這個迷霧陣中。蹲了下來,繼續畫之前畫一半的八卦圖。

“立秋…上元……陰遁二局……”王弘依著洛書軌跡輔助,心中飛快計算,另外畫了九宮八卦圖,以五行相生相克為理來預測方位。奇門有八個,分別是休門、生門、傷門、杜門、景門、死門、驚門、開門,其中死、驚、傷為三兇門。

陳淮也蹲下來看他演算,但是看沒一會就覺無趣,還是人好看多了,遂盯著王弘的臉。王弘一把心思全在覆雜的奇門遁甲之術上,壓根沒註意身邊的人如何。

推算了足足一炷香時間,王弘才轉頭看著陳淮,道:“陛下,你那名侍衛,該是把你帶往死門了。”

陳淮:“……”沒得看了。

“那我怎麽沒事?”陳淮頗為沮喪地說。

王弘笑道:“若我說是陛下天命在身,龍威浩蕩,無形之中震懾住迷陣,陛下可會信?”

陳淮迷戀地看著他難得的笑容,也跟著他傻笑著:“不信,我還不了解你。”

“確實不是。”王弘收斂了笑容,嘆了口氣,道:“這陣八門中,沒有生門。臣在民間古籍看過,稱為‘無生陣’。一門一死,八門無生。”

“雖然如此,但陣法不可能盡善盡美。八方代表八門,這陣內有一股‘氣’,能殺人於無形,一個門短時間內只能取一人性命,這就是無生陣的缺點。所以那侍衛死了,而陛下還活著。”

陳淮看了看四周,道:“那沿著我剛剛的方向走,‘氣’還不能殺人的對不對?”

王弘眉目溫柔,幹脆坐在地上,淡淡道:“陛下,沒那麽簡單,這陣中還有一個陣,迷霧之中,如何尋得到舊路?”況且他們現在在迷霧最濃的陣眼中,不見太陽,沒有影子,神仙也沒法辨別方向。

陳淮也跟著他坐下,道:“那你怎知我們在陣眼中?”

王弘道:“臣算了步數,且這裏霧濃,沒有‘氣’。最安全,可也最難出去。陣眼是陣法中覆雜且最重要的地方,好比人的心臟,沒了它,陣法便無法啟動。”

“既然陣眼在這裏,那不能破了此陣嗎?”

王弘道:“應當是可以破的,但是陣眼不可能不設防,動了陣眼,後果如何,書中沒有記載。臣不敢試。”

陳淮沒有別的辦法,在原地幹著急,看到王弘鎮定從容的模樣,莫名其妙覺得安慰了許多。

——

王病醒過來後,慣例目光巡視房內一圈,再對上賀知年明顯哭過的眼睛,道:“這次是多久?”

作者有話要說:

始驚三伏盡,又遇立秋時。——《新秋》齊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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