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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立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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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年趴在他身上吸被子,享受頭頂傳來那人溫柔的撫摸,埋在被子裏,聲音有些含糊不清地道:“兩日又五個時辰。現是巳時。”

這是他自從有了嗜睡的毛病後,睡得最久的一次,醒來也不覺得餓,料想是趴在身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少年給照顧的,道:“知年,辛苦你了。”

賀知年只顧著自己嗚嗚嗚地哭,王病看著錦帳,他想,這次一定要撐久一點,在岑立百忙之中來抽空來看他之前絕不能睡。

賀知年算初出茅廬的半吊子醫者,強迫自己控制好情緒擡起頭,探了王病的額頭和脈搏,倒了碗水給他餵下。帶著濃重的鼻音道:“公子,今日是立秋,時辰已過,待會我們去賞梧桐吧?”

王病想他確實覺得好長時間沒有出去了,悶得難受,但是下地行走前,賀知年還給他端了碗藥粥,吃完才讓他出去。

有句話說得好,“鳳凰非梧桐不棲”,梧桐樹光是立在那裏就很賞心悅目,葉子和種子都可以作藥,樹幹還可以制作一把好琴,總之渾身都是寶。在進入秋季之後,這種樹的葉子早早落下,因此在皇宮中,每年立秋這一天,會有人把梧桐樹移進盆子中,再搬到殿堂裏,時辰一到,太史官就高呼一聲“秋來了”,梧桐應聲落下葉子,如燕子報春,梧桐樹葉則是報秋。

這座清雅的院子裏栽了不少梧桐樹,初秋,其他樹還是夏天那般生機勃發,梧桐樹已經有不少葉子飄落,故有“梧桐一葉落,天下盡知秋”的說法。

王病要坐在池邊,賀知年不讓,說太危險了,硬是從屋裏搬來一張席子放在梧桐樹下給他坐著,還把案和小火爐都給搬了出來,忙上忙下煮茶。

王病撿起一片落葉,臉上帶了些傷感。他和這些落葉一樣,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可是落葉能歸根,他卻回不了故土。

樹葉沙沙聲伴隨著賀知年搗碎茶葉的聲音,小小的院子裏,如一角桃源。

“公子?”賀知年叫他,把煮好的茶吹涼了些,端到他面前,樹葉篩過的陽光下柔軟的眉目格外好看,竟是安撫了賀知年幾日來煩躁不安的心情。

王病接過,嘗了一口,笑道:“好茶。”

賀知年端詳他的面容,脫口而出道:“‘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塵。無由持一碗,寄與愛茶人’。”

“白樂天的詩。”王病放下碗,看著樹葉打著旋落在水面上,道:“‘不見楊慕巢,誰人知此味’,他只是想念他的妻舅楊慕巢。”

賀知年坐在王病對面,聞言,手腳並用爬了過去,規規矩矩坐在王病身邊,道:“公子,茶和酒不同,俗人多泛酒,飲茶才養生。”

“你這是斷章取義…”王病不自在地往旁邊挪了挪,並不怎麽有威嚴地喝道:“知年!”

賀知年正襟危坐,手卻不老實,摸到他胸襟,看那架勢,竟是要連著腰帶把他的上衣褪下。“君者不以言談教。公子,你還沒教我武功,只學兵法,萬一遇到個胳膊粗的我豈不是要被吊著打?”

“教教教。”王病被他整得渾身不對勁,賀知年又仿佛變了個人般,膩膩歪歪的,逮著空隙就往他身上鉆。

“練武首先要挨打,我教你如何?”

賀知年:“……”

王病和賀知年的視線同時移到院門口,看到一身黑色胡服的岑立正走進來,臉上的表情不知是激動還是憤怒,可能兩者都有,他快步走到王病面前。

王病仰視他,梧桐樹下,斑駁陽光灑在他身上,那雙眼睛,幾乎要把王病的靈魂都吸進去。

一葉梧桐從樹上墜落,滑過岑立肩膀,落進王病的衣襟裏。

一日如一年,思念之苦好比徒步翻越太行山。

賀知年皮歸皮,這陣子潛心學術心如明鏡的他,知道自己該退場了。

岑立彎腰撥開王病額前幾縷碎發,陽光跌碎在那雙黑得純粹的眼眸裏。

岑立道:“這不是夢,對嗎?”

王病柔聲道:“是真的,不是夢。”

岑立雙膝著地,緩緩而緊緊地擁抱住他,哽咽道:“這不是訣別…對嗎?”

“不是。”王病邊笑著邊流淚,眼前開始黑白閃爍。乍然風起,梧桐樹葉繽紛,似萬千蝴蝶將他們包圍。他道:“華歆,我能求你一件事嗎?我死後,不要把我埋在冰冷的泥土裏,把屍體焚了,骨灰勞煩你帶在身上,我只有這一個奢想。”

空氣被迅速從胸腔抽空,血液都中了劇毒。岑立把頭埋在他瘦削的肩膀上,抱著他慟哭,一遍遍說道:“…好……”

其實才幾日不見,他們的外表都沒有變,心中卻已日新月異。

在每日不斷循環的噩夢中,總有一縷微光破雲而入,撕裂黑暗給予他睜開雙眼的勇氣,回光返照,都是為了你。

即使高居千人敬仰的太子之位,做的每一件事都與真心背道而馳,卻還是要向前,因為你。

他們都為對方盡了全力,卻是落得這種結局。岑立不懂。

並非運氣不好,實則天命不公。

多少人以為命由己不由天,其實是劫數未到,旁人說不清道不明,只由自己糾結掙紮方才醒悟,最後信命信天不信己,可笑。

賀知年從廊下的柱子後面狼狽跑進屋裏,“砰”一聲關緊門,背抵在門後面,拳頭塞進嘴裏,忍著不哭出聲。

——

建康西郊。

百官都已經站累了,祭祀時辰已過,太常急得滿頭大汗,伸長脖子朝圃田看去,一個人影也沒見著。天威猶如雷霆,也只有丞相敢抗旨下田,他們能做的只有等候,各懷心思的等候。

一片白霧中,王弘擡頭看著,還是霧,陳淮過去牽他的手,道:“阿邵,我曾聽說這奇門遁甲是帝王之術,能預測未來,邪得很。上古時期九天玄女授於軒轅帝,軒轅帝借助此術打敗了蚩尤,後傳給風後宰相,精通此術的還有周朝姜太公、漢朝張子房,都是叱咤風雲的人物。”

“嗯。”王弘又看了四周,彎腰撿起一塊石子扔出去,石頭滾落的聲音異常清晰。“這附近沒有障礙物。”

陳淮咬了咬嘴唇,道:“如果那個侍衛死後我不亂跑,是不是我們就都出去了?”

確實是這樣,他們都闖入死門,幸運的沒有被“氣”殺死,沿著那個方向走,就可以出去了。

“都怪我…”陳淮盯著王弘的履看,後悔不已,如果當時自己忍著不叫出來,王弘也不會來找他,

事情也不會糟糕到這種地步。

“也不是沒有辦法的,陛下。隨我進來的侍衛共十二人,剛剛犧牲了兩人,還有十人在這陣中,聽他們死前慘叫,大致可以確定位置,再循聲過去就可以了。記載無生陣的人便是用的這個方法逃離的。”王弘頓了頓,說道:“只是這方法十分兇險,迷霧中能否找到對方不說,說不定我們一離開陣眼就會被殺。”

陳淮聽完臉色大變,道:“不行!說不定的事就別做了,等待支援吧,我就不信皇帝一整天沒現身,那幫人還不會找來。”

“無生陣只能存在一個半時辰,之後陣法會自行改變消失,連同裏面的人一並殺死。陛下,你幹什麽?”

陳淮用龍靴在地上劃了一橫,聲音有些不穩道:“阿邵,這裏做個標記。若有慘叫聲傳來,我先走,你暫且在這裏呆著,我一路做著記號,你看記號再……”

“不行!”王弘立刻打斷他,“我說了這個辦法太兇險了,只靠一個聲音辨別方位太難了,而且去探路的人也應該是臣。”

只見剛剛還風輕雲淡解說無生陣的丞相,轉眼間變了臉色。陳淮被他突如其來的轉變嚇了一大跳,不知道他為何生氣,忙上去說好話道:“你說不行就不要了,好吧?別不理我…”

王弘轉身不理會他,是真惱了。陳淮巴巴地上去扯他的衣角,一副流浪狗求收留的模樣。

王弘先忍不住了,伸手替他把亂了的大裘整理好,隔著冕旒看不太清楚天子的表情,整理好大裘,手想往上,卻還是放了下來。道:“陛下,你會平安出去的,臣用性命擔保。”

陳淮道:“你是不是在生氣?”

王弘又變回往常卑躬屈膝的模樣,道:“臣不敢。”

“你明明就有,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沒有。”王弘眼睛看向了別處,嘴硬得很。

陳淮對他這模樣最沒辦法,想著出去了再給他上一堂莊子休的課,改一改他滿腹的君臣觀念,道:“算了,你就一點不好,老把自己定在四四方方的框子裏,但是這樣的你我也喜歡。所以我們還是一起走吧,誰都別搶著在前面開路,嗯?我是天子,你敢抗旨?”

王弘到嘴邊的話又給吞了下去,習慣性要跪拜,忽然發覺手還被他牽著,有些窘迫。

看他這左右不是的樣子,陳淮完全忘了置身險境,頗為得意。

王弘道:“陛下,你的那名侍衛死後,可有看到屍身?”

“沒有…”被他這麽一說陳淮才想起來,不但沒有屍體,地上連一滴血都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家小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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