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玉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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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痛…啊……好痛。”

劉輝業替王病把完脈,站在榻邊一臉茫然。

“他這是?”劉輝業把王病的左邊袖子擼起來,露出上面一大塊滲出黑色血的肉,震驚地看向岑立。

是的,沒有了皮,真真是一塊兩個巴掌大的肉,雖然已經結痂了,奇怪就奇怪在傷口一直在流血,看起來像剛剜去不久的樣子。

那是王病自己剜掉的。

平時袖子蓋住根本看不出來,但是岑立早就知道了,那天晚上在朱府找到他的時候,那只手上面被人用刀劃了一個字。

“哎!”劉輝業見岑立不吭聲,大抵是不想說,自己痛心疾首地嘆了口氣,不論是誰,看到一個渾身是傷,容貌也被毀的人,心情都不會好到哪去。

“他以前中過毒,但是沒有及時吃解藥。”

半晌,岑立才從齒縫裏逼出這句話,劉輝業聽完背脊涼嗖嗖的。

“此毒霸道,解藥吃得晚,可能導致他體內殘有餘毒,這是一般中毒之後吃下解藥的現象,解藥不是靈丹妙藥,發揮效果也需要時間,但是不會如此,遇到好的郎中至多幾日就能清理餘毒了,我是懷疑……”

岑立下意識握緊拳頭,“你懷疑什麽?”

“毒丨藥……劑量太大,雖有解藥,但是吃下時間太晚,只解了部分毒……時間長了,他體內根本沒解多少的毒已經變異,可能連造毒的人也未必能解……”

“……”

岑立過了很久才找回說話的能力,顯然說話的語氣已經出賣了他表面上的平靜,“我不知道,他從沒有說,連剜去那塊肉都瞞著我。”

劉輝業不能把他的手放回去,就讓他暴露在他們視野中,這對岑立來說簡直比淩遲還殘忍。

岑立這個樣子他還是第一次見,其實劉輝業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他怕說出口岑立真的會瘋掉。

這個人拖著這樣的身體千裏迢迢從汝南來到平陽,已經是奇跡了。

“五叔,他……需要喝藥嗎?”

“無法對癥下藥。殿下,毒丨藥若是在體內變異,根本不知道會對他造成什麽傷害,突然胸悶痛苦、尺膚燥熱、脈象躁盛都是有可能的,他現在就像個剛出生的嬰兒,一點點風寒熱病,弄不好就…撐不過去了。”

說得斬釘截鐵,岑立想:你們總是對他這麽無情,沒有一個郎中能說些好聽的騙他。

岑立坐在榻邊,仔仔細細地仿佛看一件做工覆雜的瓷器的精美花紋般看著王病,從他眼裏破碎出來的悲傷絕望讓劉輝業心痛難當,自知再無用處的他轉身輕手輕腳地出去還帶上房門。

“不……他不是…不是的……”

王病眉毛緊擰著,岑立敢肯定他一定是做噩夢了,否則他不會在自己面前表現得這麽的……脆弱。

岑立把他的手拿起來放在被子上,自己躺了下去,輕輕撫摸王病的前胸,替他順順氣。

沒用。

“爹……阿兄…我,好痛………好痛。”

真是睡糊塗了,岑立在心裏取笑他。

岑立盡量輕地攬著他,在他受過傷的耳邊輕聲道:“等你醒了,我們就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東山西山南山都行,立刻就走,我怕……以後去不了了。”

能抱著一個願意被抱的人是很幸福的事,但是這樣親昵溫柔的動作對岑立來說是很煎熬的,他不知道這樣抱著會不會壓到他身上那些可憐的傷,也不知道這個人會不會突然斷氣在自己懷裏慢慢冷下去。在他們之間,擁抱其實是痛苦的,只有這個人不需要自己擁抱的時候,岑立才覺得其實他們也蠻好的。他以前不知什麽是無能為力的時候覺得死也不是太可怕的事,但是現在知道死亡是一件多可怕的事後,他終於嘗到無能為力的滋味。

清早,太陽還沒露臉,天地間起了朦朧的霧。

王病翻了個身,他作息一向很規律,並未感覺到不適,睜眼。

以前他一個人慣了,不知為何現在榻邊空蕩蕩的,感覺挺難受。

“公子!用膳啦!”

賀知年屁顛屁顛跑進來,後面還跟著個端飯的,岑立不知道去哪了。

掀開被子起身,王病感覺左手一陣刺痛,看到被剪短的袖子,然後是手腕處一條條白布包紮妥當,身上的衣裳也不是昨天的。

王病楞了楞,賀知年已經跑到榻邊,拿著碗箸在王病面前敲打著,喊道:“公子!吃——飯——啦!”

王病:“……”

賀知年看到王病那只可憐又可笑的袖子,把碗箸扔一邊,道:“咦,你這裏怎麽了?是不是那蠻狗又打你了?我早跟你說了他不是好人,你跟著他要吃虧的。”

王病從榻上拿過碗箸,他已經不想解釋了,賀知年對岑立,不,是對所有胡人的偏見已經扭曲到無法形容的地步。似乎在他世界裏所有胡人都是十惡不赦的,哪怕他們對一個人稍微露出點善意,在賀知年眼裏就變成了圖謀不軌。

王病先去洗漱更衣完,回來看見案上未動過的菜,坐下來替他盛飯,“吃飯吧,今天你還要學字嗎?”

賀知年接過碗箸,塞了一口飯,“不想,太無趣了。”

“你這麽聰明,剛學會握筆就會寫‘賀’字了,怎麽又不想學了?”

“你這麽傻,以為寫幾個漂亮字就能嚇退那些要欺負你的人嗎?我不要學寫字,我要學打仗,拳頭硬,那樣才能保護自己,”

“……”

王病把碗擱在案上,只好用“食不言”來搪塞賀知年的話,然而賀知年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又扒一口飯咽下道:“你看你會寫幾個字念幾句詩,到頭來還不是被那個蠻狗欺負?要是你也會武功,他欺負你你就揍回去,還會像今天這樣寄人籬下嗎?你就是太弱了,懂嗎?要這樣——”

賀知年用他那狗一樣的爪子往前一揮,志得意滿道:“我還沒學好怎麽出拳,等我學會了就幫你揍他,看他把你欺負得死死的,你真的很弱很傻知道不?”

“……”

王病很想知道他這個“寄人籬下”是從哪學來的,怕說起來又是一頓飯不省心,只得沈默。

十五歲的賀知年還不懂得是非,父母最後教了他冷酷才能生存,胡人教他弱者只有被奴役□□的命;他還沒成長定型就被扭曲的心靈,只知道用蠻力解決問題,誰打我我就打誰,卻不知道誰對誰錯,誰該不該打,自己該不該被打。

一頓飯吃完,有人上來收拾碗箸走了。賀知年還是自己拿起筆墨竹簡寫寫畫畫。

王病坐在他身後,頭疼道:“不是這只手,握筆寫字要用右手。”

“你就是用這只手教我的啊不對嗎?我又沒學錯,還是說是你教錯了?”賀知年偏頭狡猾一笑,蘸飽墨寫了個“王”字。

王病急忙解釋道:“你不能學我,一般人都是用右手寫字的,這樣從右往左寫才順勢,你這樣錯了,會被人取笑的。”

“公子,是你教我,還不讓我學你?那我要怎樣?”

“……不是不讓你學我,是你不能模仿錯的…我教你的是錯的,不對……也不全是錯的,其他是對的,總之你要用這只手寫才對。”

“寫好了。”賀知年朝竹簡吹了吹,迫不及待地拿給王病看。兩個字體端正的“王歆”,一筆一劃規規矩矩如排兵布陣,沒有一絲張揚的筆走龍蛇之感,像極了出自王病之手,雖然王病沒教過他寫這兩個字。

賀知年以前沒有寫過字,只花了半天就學會用左手握筆寫字,還模仿得惟妙惟肖的,比起王病曾經用左手練字花的時間短得多。除了天才兩個字,王病找不到其他詞來形容。

“我寫得好嗎?不好的話就重寫,反正你不教我武功,我有的是時間。”賀知年收回在王病面前晃悠的竹簡,蘸墨打算重新寫一遍,王病在他後面突然伸手把筆拿掉。

賀知年假笑道:“你幹嘛?要教我武功啦?”

“單槍匹馬只能殺幾十人,你想不想學殺成千上萬人的功夫?”

“想!”賀知年毫不猶豫地說。

“那你先要學會認字,以後我再考較你的時候如果你能全部回答正確,我就教你。”

王病握著筆,用左手在竹簡上,寫了個“殺”字。

很難想象王病提刀握劍奮勇殺敵的模樣,但是他說要教了,就一定會不留餘力地教自己,這點賀知年完全不懷疑。他不認得這個陌生的字,擡頭,看到王病如秋水平靜又深不可測的眼眸裏,有光微微閃爍了一下。

“你們在幹什麽?”

岑立走了進來,看到王病包紮著的左手握著筆,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賀知年。

“我們在學字,你打擾到我們了,請你出去。”賀知年故意往後一倒,靠在王病懷裏,得意地看著岑立笑了一下。

岑立:“……”

王病看出岑立心情不好,想來找他一定是有事,便推了推賀知年,道:“竹簡不夠用了,你再去拿一些過來。”

這個借口很拙劣,王病以為賀知年一定又要鬧了,卻聽賀知年道:“好,我去拿。”

王病一頓,賀知年轉身,小手攀上王病的肩膀,整個人蜘蛛捕食一樣纏上去,迅速松緊手臂又匆匆松開,完全不顧王病的感受,像勝利者高高舉起給眾人展示自己的獵物,示威一般。

王病:“……”

賀知年感覺自己給岑立一個狠狠的下馬威後,從席上下來,屁顛屁顛走了出去。

“別寫了,你要教他兵法?”岑立自然而言坐到王病身邊,拿起竹簡看,上面三個字一看就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看你寫這個字我就知道了,你要教他殺人,可你又不會武功,所以就教他排兵布陣,帷幄之中運籌千裏?”

王病笑了,“沒你說的這麽厲害。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先教他識字,讀《論語》《孝經》,兵法以後再教。他很聰明,就算現在教他他也能學會,但是他還小,不會明辨是非,很容易就會犯下大錯。”

岑立拿過他的筆,在那片竹簡上寫了個“晴”字,問道:“手還痛麽?”

“皮肉傷,不礙事。你找我有事嗎?”

岑立:“你從沒教過我寫字…”

王病想了半天,才道:“我是左撇子,教不了,而且你本來就會……”

岑立不幹了,把筆和竹簡扔到一旁,一手固定王病的頭,封住他的唇。

王病眼角瞥見岑立袖口掉落出來一塊四方黃布帛,奈何說不了話,便用手扯了扯岑立的袖子,想提醒他。

“別動,讓我抱一會。”岑立借著給王病換氣的空隙說。

“……掉…掉…了………”

話還沒說完,岑立柔軟的唇又欺上來,把王病好一番索取才放過他。

胡人不梳發髻,王病便入鄉隨俗,岑立細心地替他理著散亂的發絲。

“王晴?”

“嗯?”

“你也是索頭虜了。”

“……”

梁人一到及冠年齡便梳發髻,胡人則披頭散發要不就剃掉頭發只留一小撮,稱為髡發,被梁人視為不雅粗俗,索頭虜是梁人對胡人的蔑稱。

岑立改摸著王病的頭,又把他的頭發揉得亂亂的。

王病:“……”

“來,你看。”終於是說正事了,岑立總算收斂了些,手探進袖子裏摸了半天,王病已經幫他撿了起來,遞給他道:“找這個嗎?”

岑立接過,打開,“對!這是平陽城的地圖,你看。上面的紅點,是我爹留給我的五百鐵騎,他們喬裝成普通百姓分散在城中。還有這裏,出城約莫五十裏路,是豢養戰馬的地方。現在城裏守備空虛,太守公孫曹沒打過戰,我們打算今夜突襲,拿下平陽城。”

王病看著地圖,皺眉問道:“公孫曹?他有多少人?”

“不到一千,都是騎兵。人不多,都住在城墻上和敵樓裏面,公孫曹我也見過,酒囊飯桶一個,他竟然放任士兵在城裏搶劫□□,還說士兵打仗辛勞這是給他們的犒勞,城裏百姓對士兵積怨已久,又不敢反。兵民生隙,我們可以乘機而入。”

岑立看王病臉色不對勁,問道:“怎麽?你認得他?”

王病深吸一口氣,吐出,按著眉心有氣無力道:“公孫曹和我曾是同窗,我們以前一起在宮邸學裏學習,他根本就不是什麽酒囊飯袋,‘屯兵塞上,且耕且守,來則拒之,去則防之,則可中國無擾,邊境無虞’就是他提出來的策論,當時的他才二十一歲,深受博士們的青睞,安羲三年五月他爹去世回平陽奔喪,我以為他已經……”

而安羲四年劉格遷都平陽,梁人會有什麽遭遇,幾乎是可以預知的。

王病放下地圖,看了看窗外陽光明媚,“宮邸學是供太子、諸侯和功臣弟子學習儒家經典的地方,一般平民進不去的,他的父親和平威將軍司馬燁是世交,托著這層關系才得以進入宮邸學裏學習,他真的是天才,也是將才,天賦極高,因此被很多同窗嫉妒,在宮邸學裏過得不是太好。學習的時間不長,兩個月後就走了,當時很多博士都為此扼腕嘆息,說國家又失一棟梁之才。”

“他竟然是這種人?”岑立臉色變了又變,“如此說來他那些荒唐的治軍之法和紙上談兵都是表面的,他難道在掩飾些什麽?”

王病:“其實我更想知道的是,他為什麽肯做楚國的官。”

按理來說匈奴占領平陽,像他那樣精明智慧讀過書的人,深明國家大義,應該是對胡人恨之入骨,怎麽會願意在楚國當個平陽太守?

王病收回視線,看向岑立,“表裏不一定有貓膩,今夜不是時候,公孫曹絕非你們想象的簡單,相信我岑立,你們絕對不會想在兵力只是敵方一半的情況下和崇延一類的人對上!”

“被你這麽一說確實很奇怪,他一個梁人替羯奴守城做什麽?我這就去告訴五叔,讓他們按兵不動。對了差點忘了…”岑立十分小心地從袖子裏摸出一塊拇指大的東西,乳白色,看樣子似乎是玉環。

“這個給你。”岑立把穿著玉環的紅色絲線捋直,拿到王病面前晃了晃,中間那塊玉環散發出圓潤的光澤。

王病本來還在想公孫曹的事,看到這塊玉時腦海裏只剩下一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大家都知道和氏璧做成了傳國禦璽,卻不知道還有塊和氏環,據說這塊玉環就是和氏玉做成禦璽後用剩餘材料磨了四十九天而成的,你戴著玩玩吧。”

“……”

《玉賦》裏這樣記載和氏璧的來由:“當其潛光荊野,抱璞未理,眾視之以為石、獨見知於卞子”。說的是一名叫卞和的玉工在荊山裏偶然發現一塊玉璞抱回家中,還未打磨的玉璞外邊和石頭無異,別人都說那是一塊石頭,唯獨卞和肯定那是塊寶貝。後來卞和把這塊“石頭”一樣的寶貝獻給楚厲王,玉工斷定是塊石頭,於是卞和就被治欺君之罪砍了左腳;厲王死後,卞和又拿著玉璞進獻給即位的武王,玉工仍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卞和被砍了右腳;武王死後,文王即位,走不了路的卞和就抱著玉璞在荊山下痛哭兩天兩夜,文王聽說後就派人去問卞和,卞和說:“臣非悲刖,寶石而題之以石,貞士而名之為誑,所以悲也!”,文王馬上派人剖開玉璞,裏面果然是寶玉,後來這塊寶玉就被雕琢成禦璽,成為皇權的象征,璽上面刻了“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卞和說的話其實很有意味,他說他哭是因為寶石被人說成石頭,忠貞名士被誤以為是欺君之徒。他滿腔赤誠獻玉被砍斷雙腿,沒有懷恨在心,只是抱著別人以為是“石頭”的寶玉在荊山腳下痛哭。

這個故事岑立也知道,並不是和氏璧被人捧為價值連城的寶玉他才送給王病的,而是因為這裏面的故事主角,卞和,在某些地方和王病這個人有些相似。

王病看了看玉環,又看著岑立,在他淺色的眼眸裏又看到自己的倒影。

和氏璧價值連城,這點只要是個讀過書的人都知道。

王病:“和氏環價值連城,日後軍需物資要用到錢的地方多的是,不能給我。”

岑立雙手拿著紅線兩端,親自幫王病戴上,順勢攀了上去,“你一定是卞和轉世,因為只有你相信它是和氏環。我也沒騙你,這真的是雕琢禦璽用的和氏玉做的。”

言下之意就是它不值錢,因為它和禦璽一樣的材質實在讓人難以相信。因為沒人信,所以它就真的成了一塊“石頭”。但是一樣東西有沒有價值並不能靠人雲亦雲來斷定的,卞和為了證實這個道理犧牲了兩條腿。而岑立不是卞和,他不會抱著“石頭”去告訴眾人這是寶物,那樣眾人皆醉我獨醒的代價他付不起。

王病感覺到脖頸處有些瘙癢,渾身打了個激靈,顫抖著聲音道:“我……只是,信你。”

紅線系好了岑立就離開王病的身體,沒有再毛手毛腳索取幾下,他順著紅線隱約看到斑駁的咬痕,對於自己前天晚上野蠻的行為傷害了他感到深深的自責後悔。

紅繩穿過玉中間的小洞,岑立幫他把垂在胸前的玉環藏進衣裏面,看著自己視若珍寶的人:“我走了,晚上一定早點回來和你用晚膳。”說完起身,預備轉身。

王病拉著他的袖子,喊道:“華歆…”

“嗯?”

王病定定地看著他,“帶我去見公孫曹,他是性情中人,讓我試試,或許可以兵不血刃。”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這讓岑立想到在汝南郡他在祁府門口目送王病離開去往韓府的情景,便是那一去,導致他被劉雋拖上高臺販賣和這一身傷痕的不可挽回的局面。有了前車之鑒,他就不敢再輕易放王病離開。

岑立彎下腰,一只手護在王病後腦,吻了上去,如蜻蜓點水輕而快地,咬了他一下以示懲罰後就離開,額頭抵在王病額頭上。

“好,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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