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不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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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酒都溫好了,拿著,王晴?王晴?”

有人叫醒昏昏欲睡的王病,在一片混沌黑暗中,王病看看酒爵下一團小小的火苗燃燒著,那人繼續笑道:“你不想再跟我喝酒嗎?”

王病眼眶通紅,強忍著眼淚,囁囁嚅嚅道:“哥……”

江啟明伸手過去抱他,埋頭在王病耳邊蹭著,“過來哥這邊吧,哥想你了。”

江啟明伸過來的手太具有吸引力,王病不假思索就握住了。

王病睜開眼睛,看到窗戶透進來的陽光,灰塵飛舞閃著磷光。

他餓了,那些毒藥烤得他全身都疼,他想要喊人,嘴唇動了動,聲音還沒發出來,喉嚨已經沖上一股腥甜,咬牙吞下已經來不及,王病轉頭劇烈咳嗽著,感覺五臟六腑都要被咳碎了,枕頭旁邊一灘黑色的血跡,連他自己看了都覺得無望,失血過多讓他整個人都有暈乎乎的,他強撐著睜著眼睛,和身體做著無聲的鬥爭。

岑立還沒回來,萬一他來了又看到他呼呼大睡,一定不會忍心叫醒他,可是他有好多話想跟岑立說啊…所以要等岑立來。

“侯爺!侯爺!等等您不能這樣!侯爺。”

李雄跑在林毅身後不斷喊著,有兩個人得到林毅的授意把李雄截住。林毅幾乎把百香樓的每一間房都開了個遍,終於在自己曾經待過的上房裏,看到陳澈雲。

冰已經融光了,門一開,裏面的場景都一覽無遺。

陳澈雲驚愕地看著來人,手上的劍才剛刺進一寸,還沒來得及做出松手的動作,他甚至連呼吸都忘記了。

此時陳澈雲心裏只有一個字:命。

林毅跑到岑立身邊,把陳澈雲一把推開,用他從未跟陳澈雲用過的語氣,暴怒地朝他吼道:“滾開!”

劍只進了一寸,奪人性命不能,解陳澈雲心頭之恨更不能。

雖然林毅來得及時,傷口並不深,岑立還清醒著,林毅拔出劍替他捂著血口,痛得岑立慘叫一聲。

“沒事吧?啊?這裏怎麽回事?!”

林毅摸到一塊黏糊的肉,拿開一看,卻見那劍傷上面,還掛著一塊巴掌大的燙傷,血和肉汁攪在一起,散發著讓人作嘔的焦味。

不用想也知道,這些都是誰的傑作,他剛剛看到的,就是答案。

“裕和王殿下,我竟不知道,你還有這麽高明的手段。”林毅眼神冷到冰點,倒映著手足無措的陳澈雲。

陳澈雲被撞破還有些慌亂,面對這麽陌生的林毅,他不抱希望地解釋:“子游,他是匈奴的太子,你被他騙了,他根本不懷好意的,他若振臂一呼,必定應者雲集,到時候掀起戰爭,生靈塗炭,我就都是大梁的千古罪人,子游,你信我,信我!你信我啊林子游!”

“我不信。”

三個字,一句話,第二次的背叛,猶如縣官一怒之下醒木拍案,當場宣判陳澈雲的死罪。

林毅三個字已經讓陳澈雲徹底崩潰,他從未在他人面前這般失態,又是因為林毅。

“你為了他,要和我決裂?林子游,背叛我一次還不夠?我是恨他,但那也是因為你!你怎麽能因為他,出賣我們二十年的情誼?你怎麽能?你怎麽能!我殺了他,我錯了嗎!你能忍受一個不明來路的人奪走生命最重要的人嗎?你能嗎?”

岑立咬咬牙,動動肩膀,甩開林毅撐在他背後的手,這無疑牽動胸口的傷,但是他這次忍住沒叫出聲。

他才不管林毅和陳澈雲如何,他只想要解藥,其他的人就算把天都鬧塌了,也跟他岑立無關。

“解藥。”岑立盯著破碎雕像般的陳澈雲,還是那句話:“解藥。”

“你要解藥做什麽?他對你下毒了?”林毅看都沒看陳澈雲,把岑立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一遍,確認他只有胸口那點傷外其他地方都看不出什麽來,反而更加擔心起來。

陳澈雲會點醫術,對毒藥卻更有研究,以前林毅常取笑他七尺男兒不學武功,學下毒這等卑鄙的手段,一點毒藥就能藥倒個體格大他兩倍的壯漢,陳澈雲卻說:“有人動刀有人動筆,殺人的手段千千萬萬,下毒和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結果也一樣,都是殺人,我卑鄙在哪?”

林毅深知陳澈雲下毒手段高明,聽岑立說解藥,很快就得出一定是岑立吃了陳澈雲的虧這個結論。不然怎麽會跟陳澈雲要解藥?於是他終於肯看陳澈雲,用又生氣又厭惡的語氣不容置喙的道:“把解藥給他。”

陳澈雲低著頭,良久,房內氣氛變得十分壓抑凝重,就在林毅怒不可遏想要上去提著陳澈雲衣裳時,似乎是料到林毅會這麽想,很爽快的,陳澈雲從腰帶取出個白瓷瓶,扔給岑立,看了林毅一眼。

他太了解林毅了,一個過去一起游山玩水、品酒吟詩、劍起喝彩的人,是不會這麽對他說話的?陳澈雲忍不住想:他真的還是林子游嗎…

劉雋不可思議瞪大眼睛,氣道:“你幹什麽!”把解藥給岑立,那他們就失去能拿捏岑立的唯一把柄了!陳澈雲不可能不知道,卻還是這麽輕易幹脆地給了岑立,這個半路殺出來的人又是誰?竟然兩句話就能把陳澈雲撂倒!

“很好。”陳澈雲聲音平淡,無悲無喜。

說完,陳澈雲轉身出了房間,劉雋氣憤地跟在他身後,柏伏已經在房門等待許久,看到陳澈雲出來立刻迎上去,用擔憂的目光看著他。

陳澈雲出了口長氣,什麽也沒說,朝柏伏笑了笑,出了百香樓,坐著馬車回裕和王府了。

這大概就是命吧,他們的命,可是耳畔卻還時常縈繞著那句誓言,那夜擊掌發誓,把誓言嵌進彼此的手掌,卻又是誰堅守到底?誰又為了誰中途退場?

看來再怎麽牢固的羈絆和誓言,終極抵不過一個命字,陳澈雲認了。

看著車窗外道路兩旁的楊柳,驕陽似火,夏樹蒼翠。陳澈雲放下車簾,從腰帶拿出一個黑色瓷瓶打開,湊近鼻子聞了聞無歡醉人的香氣,仿佛這樣才能好受一些,隨著藥物起效,陳澈雲眼底最後一點光漸漸暗淡下去,徹底成了一潭沒有盡頭的深淵般的死水。

“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交疏結綺窗,阿閣三重階。上有弦歌聲,音響一何悲!”

“……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願為雙鴻鵠,奮翅起高飛。”

陳澈雲低低地吟唱以前林毅最喜歡的詩歌。馬車緩慢駛離百香樓,烈日底下躁動的人群喧囂把歌聲完全淹沒,狹窄的封閉空間裏,眼前似多了張案幾,燈火如豆,浮光掠影間,還是那句銘心刻骨的誓言。

“誓與……汝南郡共存亡。”

岑立撿起白瓷瓶,緊緊攥在手中,拔腿沖到房門。

“等一下!岑立!”林毅一直看著他,看到他後面有鬼跟著似的逃跑,踉蹌幾步也跟著追了上去。岑立突然停住,原來是那兩個去堵李雄的人回來了,看到自己家公子緊張地追著那人,也自覺地堵住岑立的路。

說實話林毅的突然出現是岑立怎麽也想不到的,可歸根結底他救了自己一命,還兩句話就讓陳澈雲交出了解藥,本該是跪地叩頭的大恩人,可胸前火辣辣的痛一直在提醒他——那是把他關在馬廄裏還殺死屠牙的仇人。

時間緊急,他還拿著王病的救命藥,不想打起來惹人註目,迫不得已之下轉頭對追上來的林毅道:“叫他們讓開,我有急事。”

林毅:“你中毒了,怎麽不吃解藥?”

“不是我,你叫他們讓開,再晚一點就來不及了。”岑立說到最後,著急中帶了點懇求的語氣。

這是林毅從未見過的岑立,緊張害怕,林毅這才知道,原來他也會求人。

“你先告訴我你住哪裏?他們為什麽要那樣對你?”不然我不放心。

岑立氣得咬牙又咬嘴唇,他跟劉雋的恩怨豈是一時半會說得完的,王病還在祁府忍受毒藥的折磨生死未明,既然林毅不想讓,就只能硬闖了!

兩個人加一個元平候,那又怎麽樣?耽誤了他的時間,別說這三個人,整個汝南郡都要為此付出代價!

會求他的岑立只存在短短一瞬,林毅看到岑立眼裏閃過殺機,心裏暗叫聲不好,走到他面前抓著他的手,討好一般道:“我讓他們走,你先說他們為什麽那麽對你,說完我立馬讓他們走。我怕陳澈雲會再找你麻煩,啊?岑立。”

岑立厭惡地甩開他的手,像只弦上箭般沖到那二人面前,岑立雖帶了傷,然而心裏急切擔憂,下手也沒有輕重,往其中一人腹部送了一拳,那人還沒反應過來就痛呼一聲倒地,左邊的人想從背後把岑立抱住,結果還是差了那麽一瞬,被岑立反過來一腳踢開。

林毅一個箭步上前,擊中岑立的後頸。他找了這麽久費了這大勁才找到他,真要放手是不可能的。

眩暈感席卷上來,岑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握緊手裏的白瓷瓶,從喉嚨裏擠出來不完整的話。

“你……混蛋!”

林毅記得他說他有急事,剛剛在腦裏飛快地計算著能把他帶到客棧的時間,下手力道很輕,岑立只暈了半個時辰,睜開眼睛是一個陌生的房間,和一雙寫滿深情的眼睛。

“對不起,我……我有話跟你說,我實在不知道怎麽留住你,你先聽我說完,我只有幾句話,聽完你再走,好嗎?這裏是我住的客棧,你只暈了半個時辰,我……”

岑立閉上眼睛,感覺手裏還有冰冷的東西,胸前的傷已經被包紮穩妥,他有氣無力道:“半個時辰……呵呵…”

陳澈雲說過,一個時辰後王病就撐不住了,即使現在他趕回去,也來不及了。

林毅看他失了以往的怒意,卻不知道他心裏咆哮的絕望和痛苦。這樣的岑立太難得了,林毅感覺終於能和他說上話,激動得手都在顫抖。

“岑立,你記得去年,在汝陰郡軍營裏救過一個梁人嗎?”

“……”

“他被匈奴人當做俘虜肆意玩弄,奄奄一息之際,是你抱著他回營帳,你幫他治傷,還放他回去,記得嗎?”

“……”

許久都沒有聽到答話,林毅也不覺得尷尬,嘴角不自主勾起恰好的弧度,“岑立……那個俘虜就是我,你救了我的命,從那日起我就記得你。去年十二月崇延揮兵南下,暗中在找你,我買走你,把你帶回山陰,關在家裏,是不得已的下策,你能理解我嗎?”

林毅背叛了陳澈雲,丟下岌岌可危的汝南郡,他已經被人詬病了一陣,況且帶走一個奴隸的事人人皆知,為了不讓人察覺岑立身份特殊,才把他關在家裏,讓自己的父親照顧。

他千叮嚀萬囑咐父親照顧他的,根本不知道岑立在林府被人當牛當馬一樣虐待。

“……”

岑立還是太子的時候,經常跑出宮跟隨大軍出征,軍隊裏難免會有人玩心大發抓梁人來充實艱苦的軍旅,懲治過幾次但就是屢禁不止,軍師說兵丁打仗辛苦抓幾個梁人玩玩排除寂寞並無不妥。岑立也無可奈何,他就一個人,管不了上萬人,此後除非玩大了他才有管。

依照林毅的說法,符合的就有幾十個人。

況且都過去一年多,這一年多時局瞬息萬變,發生了太多事情,早就忘了。

良久,岑立才坐起來,面無表情地道:“說完了嗎?可以讓我走了嗎?”就算是又怎麽樣?在林府為奴的記憶永遠消磨不掉,殺死屠牙的事實也不能因此改變,把自己帶到這個地方來浪費寶貴的時間害死王病更是無法原諒!

種種罪孽,說到底,也是因為他救了這個人,怨不得誰。

“你要去哪裏?我可以幫你。”

“給我一匹馬吧。”岑立加緊手上的力道,瓶嘴沿咯得掌心肉生疼,跟著王病,就只學了些克制自己動不動就發怒發牢騷脾氣的本事,他很平淡地道:“當作是你高擡貴手,要麽現在殺了我,要麽別讓我再看見你。”

兵荒馬亂的祁府。

祁湘湄再次請來了老郎中,甚至連有名無名的江湖郎中都給一並塞進府裏,輪流著給王病診脈,最後又輪流著搖頭領錢出府。

“王歆,你再撐一會,已經有人在大街上看到表哥了,他要回來了,你再……先生!快進來,他又流血了!”

祁湘湄一直在榻邊照看著,老郎中又被叫了進去,親自端了麻沸散給王病服下,拆掉被血浸透的麻布,取出金瘡藥的灑在大出血的地方,重新包紮。老郎中的手全程都在抖,他行醫多年什麽傷沒包紮過,可看到這樣止不住汩汩流出的黑血卻是頭一次。

老郎中不知道這是第幾次換藥,上了年紀,歲月不饒人,診治這樣的病人太耗神了,終於再幫王病把脖頸的傷包紮好,可是他知道這根本就是徒勞的。

“根本止不住,還會再流出來的……他已經沒救了,女郎,放棄吧,他這樣太痛苦了,還不如給他個痛快。”

祁湘湄先謝過老郎中,再說的話無非就是“您再幫幫忙”“求你救救他”之類的話,跟一般病急亂投醫的人無二。

已經染成黑色的席被,上面躺著的人,跟無奈的老郎中和著急的祁湘湄截然不同,王病似乎只是安然熟睡著,只有胸前微微起伏能夠證明他還活著以外,其他地方看上去跟死人沒差別了。

王病又睜開眼睛,江啟明站在離他一臂距離的地方,柔和的眉眼寵溺地看著他。

“你不想過來嗎?”

“你爹和我一直在等你,我們看見你這樣,都很難過,你也很難受吧?反正你的族人都拋棄了你,你無家可歸,大梁的皇帝放任百姓辱罵你爹,你連說出自己的名字都不敢,既然這樣,為什麽不過來和我們重逢?”

王病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哽咽道:“哥哥,我也很想你們……”

“普天之下,沒有你的歸宿之地,身在何處,都是躲不掉的譴責和辱罵,活著的每一次呼吸就是痛苦,你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不能改變,又不肯跟我們走,王晴,沒有人想你活下來,你還留戀什麽?”

捫心自問,他確實沒有人可以留戀的,可是一直有個聲音在心裏吶喊,強烈地無法忽視,是誰的?熟悉,想不起來。

話音剛落,一碗清涼的稀粥突然被人端到王病面前,王病順著那只手往上看去。

“你知道我的身份,我爹是劉寇,是我爹派崇延攻打洛陽的,這樣你也肯跟著我嗎?”

“你親口答應跟著我的,就一輩子都要跟緊的,是不能讓我一刻看不到你的那種跟緊。”

“沒事了,沒事了,我是岑立,沒事了,沒事了……”

王病邊流眼淚邊笑:“有的……他要我等他,我不能走。”

話音剛落,江啟明整個人突然燃燒了起來,臉上的笑依舊,直到他燒得只剩下一個幻影,扭曲幾下就消失不見。

這次他沒有牽住江啟明,因為已經有一只暖而大的手,包著他的手。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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