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不寐(3)

關燈
“表哥!你終於來了,他……他快不行了,你快過來看看!”

祁湘湄看到岑立就像看到救星一般,立刻起身把位置空出來,和岑立互換個眼神,祁湘湄便客客氣氣把老郎中請出房間,“先生,你這邊請,有勞先生了,請到這邊休息。”

岑立坐在榻邊,深情地看著他蒼白的臉頰,從眉梢到睫毛,從鼻梁到毫無血色的薄唇,仿佛畫家聚精會神地臨摹一幅得意之作。

王病嘴角攜帶一抹笑意,好像在對著他說“你來了”。

岑立拔出瓶塞,從裏面倒出一粒黑色的藥丸,輕輕地推進他微微翹起的嘴裏,自己喝了案上一碗水,俯身吻上王病。

岑立把水渡完,不但沒有離開,反而加深這個吻,四片唇瓣摩擦糾纏,柔軟的觸感不管吻過多少次都讓他欲罷不能。

如果王病不是現在這樣遍體鱗傷,岑立一定會忍不住把他活活吞進肚子裏,盡管他胸前最接近心臟的地方也撕裂般的痛著。

太陽下山,疲憊的人總算又度過忙碌的一天,清涼的夜風開始吹過被烤熟了的大地,酉時,懸瓠城每戶人家屋頂冒起白煙,十裏飄著飯香。

岑立把換了衣裳的王病抱回收拾幹凈的榻上,血止住了,老郎中已經給王病換了一次藥,關上收拾好的藥箱,擡頭對岑立道:“患者呼吸平穩,體溫正常,血也止住,可見吉人自有天相,接下來每日按我的方子喝藥,再把皮肉傷養好,相信就無大礙了。不過往後的日子可要小心,他身體虛弱,不比常人,熬過這次大劫更是會大不如前,最近一段時間切勿再勞累傷神了。”

“多謝先生。”岑立把老郎中送到府門口,給了他銀錢,鄭重朝他行禮。

回到房間之前,岑立還去東廚端了晚膳和藥,關上門,坐在榻邊餵王病吃飯喝藥,然後才回案邊自己吃飯,每吃一口,他都要擡頭看榻上的人一眼,再埋頭扒飯。

亥時,王病之前換藥的時候身體已經擦過,岑立還是幫他又擦了一遍,自己沐浴好就窩進被子裏,手指描過王病清秀的眉毛,繼而把他輕輕攬入懷中,看著王病安穩的睡顏,幾天下來心裏緊繃著的弦終於松下,困意也就襲卷上來,不久之後他就睡了。

岑立也不知睡了多久,迷糊間感覺脖頸處有些瘙癢,他幾乎是馬上就睜開眼睛,柔聲道:“感覺好些了嗎?”

王病蜷在他懷裏,聞聲也沒有擡起頭,許久沒有說話,他的聲音像個個沙漠幹渴的旅人般沙啞:“不要說話。”

岑立把他圈住,下巴擱在王病頭頂,“你先回答我。”

“……不要說話。”

“怎麽了?”岑立像對待一只撒嬌的貓,手指一圈一圈繞著王病的發絲。

王病隔著衣裳,手搭在岑立的胸口,聲音顫抖地問道:“這裏……痛嗎?”

那個傷口他自己胡亂包紮了而已,刺得不深,肉都燙熟了,沒想到還會流血。

岑立感覺到頸窩已經濕了,懷裏的人全身都在顫抖,抽泣聲克制得很輕細。

這個剛從鬼門關回來的人,在為自己根本不放在心上的一點傷而哭泣。

岑立更用力把他抱住,仿佛湍急的河流裏溺水的人死抓著浮木,王病輕蹭著他的肩膀,雙手緊緊抓著岑立的衣領,像個初生嬰兒般蜷縮著,邊哭邊斷斷續續道:“你要是…死了,我就沒有地方,可以,去,了……沒有了。”

“不會,你還救了我呢,我都聽祁湘湄說了,好了,別哭了。”

“是我的錯,我不想連累你,可是,我又想跟著你,我很沒用,可是還是想,做夢都想……”

“我回來的路上,以為你死了……”岑立在半路甚至有過不回祁府的念頭,他害怕看到他血流不止的慘狀,害怕回去迎接他的是冰冷的屍體。

岑立深呼吸一口,恨不得把那人身上淡淡的藥味都吸進身體裏,填滿心臟。“你別再來這麽一次了,我經不起折騰了,真的。”

王病淚水蓋過眼眶徹底決堤,直哭得昏睡在岑立懷中。

和岑立見面第二天,林毅就到府衙裏做客,答謝張閔和韓匡幫他找人一事,並且明確表示了不好意思再勞煩他們二人。

韓匡瘋了一樣找王病和畫像上的人,然而林毅卻告訴他不想找畫像的人了。終於在韓匡一再逼問之下,林毅被問得不開心了,不知道韓匡為什麽突然對岑立這麽上心,只敷衍道人已經不在汝南郡了,再一番感天動地的感謝話,乘著馬車離開了汝南郡。

六月盛夏,被熱氣蒸得變形的街道旁,韓匡坐在茶館灌了口茶,抹了滿頭大汗,正要起身時,手下一名士兵突然呈過來一封信,說是一個路過小孩送的,韓匡本想扔掉,卻看折疊的信上一個“病”字,立馬欣喜若狂地打開。

“不告而別,得罪。一切安好,望君珍重,勿尋。”

來來回回就幾個字,韓匡看得閉著眼睛都記得每一個筆畫。

一個熱得滿臉通紅的士兵看韓匡臉整個鐵青的,既擔憂又恭敬地上前道:“韓都尉,下個地方就是玉竹巷了,士兵們休息好了。”

韓匡把信折好收進袖子的口袋裏,遲鈍地回想著他們短暫的相處時光,又想到那夜比自己還著急尋找王病的人,許久,無奈無聲地做了個笑的表情,朝那名士兵道:“不用了,命所有人出城,回到城外營防。”

都尉屬官魏功曹俯身在韓匡耳邊道:“斥候來報,一直屯守在潁水另一邊的楚軍有所動靜。”帶了點責怪的語氣鄭重道:“韓都尉不可再任性了。”

“知道了。”韓匡起身,結了賬。走出茶館,卻見陳澈雲正要進茶館,忙行禮問候。

“下官見過裕和王殿下。”

陳澈雲從馬車下來,神情淡然,“孤聽聞楚軍有異,而北部都尉竟然不在軍營裏,孤本不信,現在也不得不信了。”

這一番話說得林毅啞口無言,只好跪下來請罪:“下官失職,還請殿下降罪。”

“楚國狼子野心不滅,虎視眈眈已久,我輩更應當自強不息,收覆失地。韓都尉應該比誰都明白國家大事,不可兒戲。”

“下官知罪。”

“起來吧。”陳澈雲本也沒真想責罰他,只是聽說韓匡把一部分士兵召進城裏只為掀翻汝南郡的地皮找一個人,他是裕和王,雖然沒有了汝南郡治權,但是皇親身份擺在那裏,怎麽也不能對韓匡的行動置之不理。將韓匡從地上扶了起來,拍拍他的肩膀,韓匡臉色很不好,看起來像被人往臉打了一拳,陳澈雲知道不是被自己怪罪的原因。

陳澈雲擡頭,看著遠處高而密的雲,心裏不知是何滋味,本來是想安慰韓匡,話說出來,又不知是對誰說了。

“人啊,不是什麽都強求得來的,你今天得到了會歡喜,明天就得挖空心思留住,既然如此,不如一別兩寬,各生歡喜,總比相互怨懟好得多。你說是也不是?”

王病掀開車簾看了外面的天空,心下念著韓匡有沒有收到信,雖然韓匡對他做過出格的事,但歸根結底他也是真心為自己好,而且還掏心掏肺不計回報地找了他那麽久,好不容易見了面,他又不辭而別,實在太也不是人。

“回來躺著吧。”岑立剝了顆荔枝,想借此吸引王病的註意力。

然而再怎麽想也沒用,王病幹脆放下車簾,想要伸手去拿荔枝,卻被岑立躲過,然後就荔枝堵住嘴,微紅了臉問道:“崇延在潁水附近出現,我們此番去往平陽,真的穩妥嗎?”

“他就算不出現在那,我們也要回去的,那裏有我爹的殘餘勢力,不過為了不引起崇延的註意分散了,汝南郡只是其中一股。平陽路途遙遠了些,汝南郡也是好的,可惜你看,裕和王還有韓匡都不是省油的燈,相反崇延遷都洛陽,在平陽的勢力已經大不如前,起事的話難度比汝南郡要低些。”

王病點頭,又咬住遞過來荔枝,偏過頭以掩飾微燙的臉頰。

百香樓被貼上封條,還是張閔親自貼的。陳澈雲見張閔離開,放下車簾,轉頭出言朝馬車內的人安慰道:“會再見面的。”

這座曾經風靡汝南郡的紅塵酒樓被時間腐蝕摧殘,只剩那夜最後的輝煌供後人回味,令後人得以窺見這如同一位傳奇女子神秘的面紗下的一角驚艷。卻是沒有人知道,這簡單的兩條白色的封條,已經連同她的主人的心房一並給封住。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倖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木蘭詞·擬古決絕詞柬友》納蘭性德

第四卷·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