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夜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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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處無歡,無處不狂歡。

林毅被人領到一樓最大的房間裏,張閔看到他立刻起身去招呼。

“侯爺,幾日不見,想煞在下了。不知侯爺這幾日過得可還好?”

“這還是多虧張府君,幫忙安排食宿,一切都很好。汝南郡是我第二個故鄉,甚好!沒得挑沒得挑。張府君,那個……畫像?”

張閔頓悟,無奈地搖搖頭。

林毅沒有兵權,帶來的仆人有限,這幾日一直在等張閔的消息。韓匡最近大肆屠殺胡人的事他也知道,那天是他太沖動了,岑立的畫像在韓匡手上,想來韓匡也不敢真殺岑立,之後不管韓匡怎麽殺人,他都沒有再過問。

然而岑立進城後就好像消失了一般,不管他怎麽掘地三尺地找,就是沒有一點消息。

林毅正在發楞之時,房門被人推開,陳澈雲走了進來,朝他們二人笑道:“侯爺,張府君,別來無恙,在下多謝二位百忙之中抽空來百香樓赴宴。”

張閔自然是笑回去:“能赴殿下的宴,是下官的榮幸。”

“怎麽了?侯爺不開心?”陳澈雲看向一邊默默垂立的林毅,走到他面前,狹長的丹鳳眼瞇成一條長縫,一臉擔心,疑惑地道:“是在下準備的食物不合侯爺胃口?還是今夜赴宴的人惹得侯爺不開心?”

林毅張了張口,又抿緊嘴唇。他以為上次和陳澈雲已經鬧翻,徹底決裂,沒想到今天陳澈雲竟然派人去邀請他來赴宴。啞聲道:“不是……”

“請大家都入座吧。”陳澈雲又朝其他賓客招呼,回頭在林毅耳邊道:“放松,你別把我的宴會砸了就行,我不會對你怎樣的。”

林毅低聲下氣道:“不,應該是我求你,澈雲……別玩什麽花樣。”

陳澈雲低低笑了幾聲,越過林毅走了。

“時辰已至,請各位賓客安靜。”

這間房很大,中間還有一個高臺。臺上放了個鼓,李雄在臺上賣力喊道:“諸位稍安勿躁,安靜!今天在場的諸位都是萬中選一的貴客,我李某,感謝諸位能來此赴宴,李某誠惶誠恐,相信接下來的游戲一定不會讓各位失望,一定對得起諸位跑這一趟。”

“快開始吧!”

“哎柏姑娘呢!我們要聽琴,叫柏姑娘出來。”

“對!還有!新來的芍姑娘也叫出來,這婆娘可烈呢!快快快!別磨嘰!”

“到底什麽游戲啊?第一次搞這麽大排場,還好沒錯過!”

“一看你就不是這的常客,別急,等一下就有得看了。我可是第一次看李掌櫃出臺主持的,一定會很精彩!”

陳澈雲走到張閔身邊,“怎麽不見韓都尉?”

張閔也在發愁,把今日見了韓匡的事全說了,當然除了他打了個匈奴人。

“既然如此,那也不好勉強。”陳澈雲隱隱有股不好的預感。跟劉雋的計劃是他今夜把韓匡引出來,可是韓匡現在人沒見著,不知道劉雋那邊怎麽樣了。

劉雋到底要做什麽?

引開韓匡,跟殺那個胡人有什麽關系?

劉雋沒說。

岑立踩著夜色,拉了個人問路,飛快跑到韓府門口,心跳快得不可思議,無法言說的感覺。

那個人,就在門的對面,有沒有等他?是不是跟現在的自己一樣,想到要見面就恨不得笑著把心掏出來交換。

岑立在韓府門口喘了一會,步上臺階,敲門。良久,一個留著山羊胡須的人開了門,問道:“何人?何事?”

“我來找王公子。那個……昨天來的,比我高差不多個頭,我來找他,我叫岑立。”岑立比劃一下高度,嘴角連他都沒有發覺的一直往上提。

無法解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但是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他,某種呼之欲出的情感就不斷撞擊著他的胸腔。

沒有那個人,他吃飯睡覺做一切事情都覺得無趣;現在為了見他一面,竟然連狂奔和說話都讓他發自心底的愉悅。

開門的人捋了一把胡須,若有所思道:“王公子?哦,確實有這麽一個人。”

“對,就是他,我要找他!”

“之前他是在這裏,不過現在不在。我家公子也在找他,要不您進來坐坐?我家公子在裏面。”

岑立的笑容僵住,思維出現短暫的空白,良久,聲音顫抖著,說:“不在了?他…不在這裏?”

“昨天和今天白天是在這裏的,不過大夥在吃飯的時候他就不見了,這位公子?公子?你還好嗎?”

岑立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整個人像被當頭潑了一桶冰水,臉色仿佛暴雨來臨前的天空一樣陰暗,嚇得那把山羊胡須一抖。

“他在哪!”岑立很是克制地沒有上去提他的衣領,聲音卻已經暴露了他此刻的憤怒,似乎還有一絲害怕。

“他在哪!韓匡呢?我要見他!好好的一個人來了這,怎麽就不見了?”

“這位公子,你冷靜下……我,我家公子在裏面,你等我去通報一聲,啊?等會。”

岑立哪聽得進去,聽到韓匡人就在裏面,立馬就沖了進去。

“公子!公子?你這樣不好!公子?”

那人在後面邊追邊喊,韓匡被這動靜驚擾,以為是王病回來了,連忙把埋在膝蓋裏的頭擡了起來,沖出書房著急地找人,卻見一個陌生男子跑了進來,看那樣子也是在找人。

韓匡身為這裏的主人,看到家裏莫名其妙出現陌生男子,心情差到極點,陰著臉往那男子走去,出口的全是不客氣的話。

“你是誰?私闖民宅,我現在就能把你送到郡衙吃牢飯,快滾!”

岑立不認得韓匡,看穿著也知道是個非富即貴的人,但是他現在沒空欣賞,也用跟對方一樣的語氣頂撞回去:“我要見韓匡!找人!”

山羊胡須慢慢在後面跑過來,隔著一段距離看到韓匡,立刻喊道:“公子!他要找王公子,是我沒攔住他,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韓匡瞪大眼睛,重新審視面前的人,“找……哪個王公子?你是誰?”

“你就是韓匡?”岑立再往前幾步,擡頭把韓匡看了個透,看著這個殺了無數族人的仇人,想起他是王病的朋友,費盡全力才克制住自己。岑立盯著他,他確實與眾不同,明明是領兵打戰的人,卻摻和了一股文弱柔和的氣質,感覺換了身布衣就是文弱書生,穿上甲胄又是沙場飲血的將軍。

“我要找王病!”管他是誰,我只要找王病。

“你是誰?”不知道為什麽,韓匡感覺到一股危險的氣息,戰場訓練出來的直覺告訴他,面前這個人絕非善類!

岑立也警惕地看著韓匡,兩人給彼此的印象都是一樣的差。岑立理直氣壯道:“他是我的人,你說我是誰?”

祁湘湄換了男裝,在門口扶起最後一個被揍得鼻青臉腫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後,轉身就往門外走去。

“郡主,你要去哪?”莫萬空把肩上的人放下,忙跑上去追她。

“今夜百香樓開賣奴隸,李雄親自主持,我總有種不好的預感,我去看看就來。”

“郡主,您還是別去了,在府裏呆著,讓老臣去吧。”

祁湘湄深深看著他,嘆了口氣,“太子表哥他不在,就讓我替他去吧,莫丞相。”

莫萬空拜倒在地。

祁湘湄美眸一動,“去年在平陽,是二舅讓你帶著表哥逃的,對不對?”

莫萬空渾身一震,頭抵在地上。閉上爬滿溝壑的眼睛。

烽煙彌漫,平陽城上空一片灰暗。城門連續告破,莫萬空受皇帝命輔佐太子守皇城,卻已是螳臂當車,崇延高舉著劉寇的人頭,一路高歌挺進殺入皇宮。

年輕的太子拔劍沖在軍隊前面,誓必戰到最後一刻,莫萬空突然敲暈毫無防備的太子,兩軍撞在一起場面異常混亂,莫萬空背著太子一路躲避不長眼的刀劍,終是保住趙國最後一點血脈。

“回郡主,太子殿下還年輕,老臣臨危受命,這條命早就從先帝轉到太子手上,敢問郡主,是與不是,如今還有意義嗎?”

要不是阿吉房裏藏著當初劉寇的親筆詔書,祁湘湄怎麽也不會相信莫萬空竟然蒙受這麽大的冤屈,他和岑立都以為,當年就是莫萬空背叛了劉寇,挾持太子逃出平陽,沒想到背後竟然有這麽一段。

莫萬空繼續道:“是我讓阿吉別告訴郡主的,老臣不想你們,想起曾經國破家亡的回憶。”

這個年近四十的人,明知道自己被冤枉,卻寧可如此,也不願讓他們想起悲痛的回憶。

“丞相,你太傻了,太子表哥是性情中人,雖然任性了些,但是他會理解你的,可你一直不說,一直在加深你們之間的誤會。君臣不合,將相反目,談何覆國?”祁湘湄過去扶起他,紅著眼眶替他撣走灰塵,“表哥他一直心有悔恨,他其實不想做趙國的太子,可是二舅把他推上太子之位,逼他和劉雋表哥反目,劉雋表哥反了,趙國覆滅了,二舅死了,他一個人背負了全部的罪孽。”

“所以我想通了,屠牙死後,還能有個人能讓他奮不顧身,就讓他去吧。”他已經背負前朝的仇恨,再讓他扛起新朝的建設,未免太過殘忍。

可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幹,總得有人站在別人退下來的位置上,哪怕明知道在風口浪尖前會粉身碎骨,亦不能退縮,

說完,祁湘湄帶了幾個人,上了馬車,絕塵而去。

莫萬空老淚縱橫。

百香樓。

“看!是柏姑娘,這身段!真是羞殺天仙宮女!”

“柏姑娘,看這邊!”

一位抱著七弦琴的蒙面女子步履輕盈地走上高臺,看了一眼臺下為她瘋狂的觀眾,美目落在林毅身上,微微瞇了起來,用危險的眼神看著他。

林毅並沒有註意到臺上的人,他正在專心嗅金樽裏的美酒,並沒有聞出異味後後才敢喝下。等他擡頭看向高臺時,琴聲已經如漣漪般緩緩蕩開,像情人在訴說無法出口的情話。林毅內心淡淡的哀傷和無以言表的感覺,被這琴聲全勾了出來,隨著琴音漸入高潮,憂郁仿徨悲傷等情緒被無限放大,附在血裏流遍全身。

和林毅不同的是,臺下其他人都沈醉在動聽的琴音裏,直到彈奏結束。臺下爆發出響雷般的歡呼聲。

只有林毅感覺到了如潮水滅頂般的絕望和孤獨。

張閔鼓掌喝彩,激動得要跟林毅敬酒,金樽舉一半就頓住,擔憂地問道:“侯爺?怎麽了?你臉色不好。”

林毅看著張閔一如往常的模樣,搖搖頭,勉強笑著和他敬酒。可能是太累了,林毅這麽想著。

“非常感謝大家對柏姑娘的喜愛,謝謝謝謝!諸位稍安勿躁,接下來還有更多有趣的節目!”

臺下有人大聲吼道:“奴隸在哪?”

“對!奴隸呢!我也要買幾個回去,我可一定要把我家那幾個廢物換掉,娘的上次那廝打碎了我祖傳的玉樹,笨手笨腳的!”

“我也是沖這個來的,聽說百香樓的奴隸最聽話,手腳也利索,我家馬廄還沒個人打掃,該死,上次幾個都給馬踢死了。”

“那你這次可得買幾個皮糙肉厚的的了,白嫩的就留著給老朽暖床吧哈哈哈哈哈哈。”

“嗨!你這都弄死幾個!還敢!也不羞恥。”

李雄:“諸位稍安勿躁,不用在下多說,相信諸位都清楚這裏的規矩,在下也不想吊大家的胃口,我們就請芍姑娘邊為諸位舞一段,邊開始我們後面的重頭戲!”

臺下又爆發出一陣歡呼聲,一位蒙面的女子就在這歡呼聲中登上高臺,在觀眾如狼似虎的眼神下一揖,開始扭著蛇一般的妖嬈舞姿。另一邊,有人牽著鐵鏈陸陸續續登臺,鐵鏈另一邊是被套上木枷的奴隸。

臺下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仿佛虔誠的朝聖者在為自己的神狂歡。

這個場面對林毅來說再熟悉不過了,與他去年和岑立相遇的場景簡直一模一樣,恍惚有種回到過去的錯覺。林毅握緊拳頭,看向一旁雲淡風輕的陳澈雲,心裏不知是何滋味。

陳澈雲正看著臺上一排的奴隸,註意到林毅火熱的目光,轉頭,笑了。

一切都是當年模樣。

“白銀一兩,成交!”

李雄拿著筆在一個奴隸白色的衣裳上寫了賣主姓名和價格,那名奴隸就被牽了下去。

“下一個,諸位請看,好一個膚若凝脂,眸似星辰的翩翩少年,如董賢再世,同榻而眠的不二之選。起價白銀十兩。”

全場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全聚集在戴著木枷的少年身上,那少年低垂著頭,牽著鐵鏈的人捏著他的下巴,強迫他擡起頭來,展示給所有人看。

少年擡起頭的瞬間,臺下一陣嘩然,開始有人迫不及待開價,競爭越來越激烈。

“十一兩!”

“二十兩!娘的這畜生太俊了!我出二十兩!”

“二十一兩!我出二十一兩!”

林毅抿緊嘴唇站了起來。他看不下去了,這種把人當做一樣物件隨心所欲轉賣的行徑,實在是惡劣得讓人作嘔。

林毅:“我出去透透氣。”

張閔也不喜歡這裏的氣氛,但他在裕和王面前顯得官小人微,不敢隨便離場,只好硬著頭皮只喝酒。

“白銀五十兩!成交!”

一個身材肥胖滿面油光的人,約摸五十歲,正以勝利者的姿態大笑道:“承讓承讓!”

有人暗暗搖頭,悲春傷秋地道:“嗨,又被糟蹋一個,這都第幾個了,每一個都死在床上。”

李雄在饅頭背後寫好賣主和價格,讓人牽著他走了下去,饅頭全程冷漠地盯著地板。

韓府。

沒有劍拔弩張的氣氛,只有蟬在樹上不知疲倦地鳴叫。

“你是胡人?”

對面的人雖然說著流利的梁語,但從他的臉來看,比中原人要淺的眼眸和高挺的鼻梁,硬朗的面部線條,怎麽看都不符合中原人的長相。

岑立冷哼一身,還是那句話,“王病在哪?”

“胡人……那夜…在大街上帶他走的人也是你?我不管你是誰,公子他不在我這裏!你們十天前帶走他,你現在會找上門,難道…今天他不是被你們帶走了?這是怎麽回事!”

岑立冷眼看著韓匡在那裏自言自語,他的樣子不像是裝的,那種語氣和神情,是裝不出來的!

王病是真的失蹤了!

才兩天一夜,王病才離開了兩天一夜,自己不在他身邊才兩天一夜,現在人就不見了!

那夜王病出府門,王病當時身體不適,韓匡怎麽也不放心,想著就悄悄跟著他,只要看到他平安回家就走,才跟了一小段路,到了大街上,王病竟然就被幾個胡人帶走了,而且看樣子還是王病自願跟他們走的!韓匡當時不敢走出來,怕被王病發現,他從來不敢忤逆王病,王病說了不送,他也只敢悄悄跟著。

韓匡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莫名其妙地來了一句:“他身上的傷怎麽回事?”

人不在這裏,岑立一刻都不想呆這,轉身想要再去找人。聽到這麽一句,什麽他是王病的朋友不能動手都被拋到腦後,他暗中握緊了拳頭,趁韓匡不註意,轉身一拳就往他臉上砸過去。韓匡沒料到他這麽流氓,二話不說直接動手打人,這一拳不管岑立用了多少力道,反正韓匡是一分不差全接了去。

“公子!”

那仆人嚇了一跳,趕緊去扶韓匡,指著岑立罵道:“你這人怎麽回事!動手打人作甚!你知道你打的是誰嗎!我家公子可是汝南郡都尉,你……公子?”

韓匡是打仗打出名聲的,耐打耐摔,這一拳只是被揍得流鼻血。韓匡站了起來,抹幹凈鼻血,“你說他是你的人?”

一個胡人,竟然垂涎他心中的神!

“你不配!”韓匡像從瀕死的野獸,憤怒地從喉嚨逼出一句話:“蠻狗!你不配!”

岑立只想找王病,再憤怒也不與他計較,一躍上了房頂,躲過那些聞聲而來的士兵射來的箭。

岑立微瞇著眼睛斜看著韓匡,“配與不配,你又有什麽資格說?一郡之尉,連派個人出去找都不會,還說我不配?你自己又算個什麽東西?”

說完,他幾個跳躍,猶如雄鷹展翅翺翔於天地,就這樣逃離了韓府。

韓匡一直陷在王病“逃走”的悲痛之中,懊悔不已,岑立輕飄飄一句話,終於讓他領悟到事情的嚴重性。

“回來,別追了!都回來!”韓匡自己站了起來,抹了鼻血,“聽我說,你們去找一個臉上有一道長疤的男人,身高比我矮個頭,是個中原人,全城找!不要放過任何一戶人家!”

十幾個士兵疑惑的表情在無聲地駁斥他的荒謬,韓匡以都尉的口氣再重覆了一次,那些士兵才雲裏霧裏散開。

韓匡轉身跑進書房拿了印綬,騎著馬出城。

他要調動駐紮在城外的士兵,進城來找王病。

任誰聽來這絕對很荒謬,都尉受太守管制,私自調兵入城若是讓太守知道了,他的印綬定被會朝廷收回去……

僅此而已,韓匡心想。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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