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夜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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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徐來,燈火通明的大街上,人流裏傳出陣陣嬉笑玩鬧聲,在燈火照不進的陰暗角落裏,一只老鼠叼著一塊腐爛的臭肉,竄到道路另一邊,很快就消失在另一片黑暗的角落中。

林毅長長出了口氣,把胸中的郁悶一吐而盡,重新活過來一般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眼裏的光卻暗淡了下來。

人滿為患的百香樓中,又是一陣死一樣的寂靜。

高臺之上,李雄後背滲出一層薄薄的冷汗,只有芍姑娘在無動於衷地旋轉舞動,輕盈如燕。

“他剛剛說什麽?”

“我懷疑我耳朵出現問題。”

“他說那個人,值十兩黃金?他家每次開賣我都有來,第一次聽這麽高價的奴隸?這什麽寶貝啊?”

“哪是寶貝?你看!看!那像個活人嗎?啊?分明就是個快死的人了!”

“什麽玩意啊!逗我們玩呢?那個白臉小子比這個要死不活的好看多了,你說他值十兩黃金?開什麽玩笑!”

“我以為這最後一批會有驚喜,留著錢到現在,他娘的竟然搞這麽一出,我呸!”

“滾下去!誰要買個死人啊!搞什麽東西!”

臺下已經罵聲一片,李雄不知所措地看著劉雋牽出來的人,實在不知道劉雋壺裏到底賣什麽藥。

劉雋並沒有給王病加個木枷,他直接把鐵鏈捆在他兩只手上,像拖著一條死狗般一路從地下的堀室拖到高臺之上,命人提了桶水澆上去。

王病渾身一個激靈,費盡全力才睜開眼睛,目之所及是一片模糊。

李雄:“諸位,冷靜,這……”他轉頭,用乞求的目光看著臺下的陳澈雲。

“聽我說,物以稀為貴,你們請看!”劉雋提著王病的頭發,把他滿臉的血和疤展示給眾人看,說道:“不管怎麽玩他,他都不會死,諸位若是有什麽不愉快的事情,盡管拿他發洩,完全不用擔心他會反抗,他只會乖乖地求人打他,是諸位消遣發洩的最佳工具。”

“諸位請看。”說完,有人呈給劉雋一條帶著倒刺的鞭子,倒刺是鐵的,上面淬了無歡。劉雋是草原胡人的後代,一點沒繼承到父親的病弱,他結實充滿力量的手臂一揮,“啪”一聲脆響,那鞭子就落在王病背上,卷起帶血的皮肉。打完之後,劉雋蹲下去,看王病的反應。

這種無歡藥物經過改良,淬在武器上同樣有口服和吸進體內的作用,甚至效果更甚。這一鞭子打在王病背上,一會後王病就出現了幻覺,迷迷糊糊覺得有人在他背後輕撫安慰地摸了一下,這種感覺很熟悉,似乎曾在一處很破爛的地方,硬冷的不舒適的“石榻”上,也有人這般溫柔地觸摸他。

他很留戀這種感覺,他知道,那是岑立。

“看!他真的沒有叫!”

“我的娘哦!頭一次看到這一鞭子打下去還能不叫出來的,他到底是人是鬼啊,變態嗎?”

“還不止呢,他還抱他,你們看!”

血濺高臺,臺下的人終於不再暴怒。陳澈雲咬了咬牙,看了那個抱著劉雋的少年,感覺好像有點眼熟,可又沒有印象,想不起來了,他就死死盯著劉雋。

王病看不見前方,可是這種撫摸,讓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安心。好久…好久沒有人這麽溫柔地觸摸他了,他想,回應這個人。

“二十兩!我出二十兩黃金!”

一個年輕的聲音蓋過所有議論,眾人循聲望去。

“我出二十兩黃金…買他。”

說話此人正是汝南郡首富朱巖之子朱興和,是個人人皆知的有斷袖之癖的少年。

二十兩黃金,一下堵住所有人的嘴,沒人再出價。

李雄也楞住,這是前所未有的高價,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念道:“二十兩黃金,成交!”

劉雋露出陰險的笑容。

拍賣會就此進入尾聲,所有賣主到另一個房間以錢換人,到最後,芍姑娘依舊在臺上賣力的舞動著她那纖細的腰肢。

這件事很快就傳開了,畢竟這次的奴隸實在太過優秀,有面如傅粉眸似點墨的,也有打不死還會求人打的,前所未有的精彩,說出來的人臉上都有光,當夜就掀起上流人群議論的潮流。

祁湘湄握緊手掌,催促車夫一句:“再快點,去最近的祁記米鋪!”

她這一去,果然是去對了!看到王歆在臺上賣力的擁抱劉雋的場景,幾乎她嚇了個半死。

得趕緊把這個消息告訴劉華歆,劉雋的出現,已經完全超出她的意料。去年劉雋跟崇延反叛,而他的再度出現,勢必又會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太子表哥去韓府找人,人卻出現在百香樓,他找不到,一定會尋求別人的幫助,所以他一定會去那裏——祁記米鋪。

此時此刻,岑立正在趕往祁記米鋪的路上,賭坊被抄了,現在他們暗地傳遞消息和搜集情報,都在遍布汝南郡的米鋪裏。

岑立走進米鋪,很快就有人迎上來,看到他的時候臉色一變,客客氣氣地領著他到廂房。

“天佑趙國,拜見太子殿下。”章掌櫃拜伏在地,老淚縱橫。

“不用行禮了,起來。”岑立上去扶他,道:“章老將軍,我有事求你。”

這名年邁的掌櫃曾是趙國的叱咤風雲的驍威將軍,跟崇延相比 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只不過他無心權力鬥爭,趙國建立後就退出朝廷隱居。

二月他來汝南郡的時候,還是祁湘湄帶他來見這位老將軍的。

章北佝僂的身軀竟然有些顫抖,那顯然是喜極而泣,他伸出皺巴的手摸了摸岑立的臉,笑得滿面淚水,“殿下,讓老臣,再看看你。長大了,殿下以前沒有這般高。”

是你腰又彎了,岑立心想。任由章北動作,良久,章北才道:“殿下此番前來必有要事,但說無妨,老臣一定殫精竭慮,為殿下分憂。”

岑立終於等到他這句話,說:“把我們的人全派出去,我要找一個人。”

“表哥!”

岑立話剛說完,突然聽到一個急促的女聲傳來,是祁湘湄。

祁湘湄還是一身男裝,剛走進來的時候岑立差點認不出來,但是她的聲音假不了,只聽祁湘湄著急地道:“表哥,章老將軍。不用派人出去找了,我知道他在哪裏!”

岑立大喜,“他在哪?”

祁湘湄把今晚發生在百香樓的一切說完,岑立握拳,把手掌的肉都劃流血了。

寬敞豪華的朱府,其規模在汝南郡僅次於裕和王府,由此可見朱巖在汝南郡的地位。

朱興和花二十兩黃金買了個極品奴隸一事傳開了,當他大搖大擺回到家時,還用鐵鏈拖著這個極品奴隸回到自己房間,重重關上房門。

啪!

金絲玉榻,房內燈火通明,亮入白日,盡顯奢侈。

朱興和劍眉一挑,將拖了一路骯臟不堪的人扔下去叫人清洗幹凈後,只給他披了件外衣就扔上玉榻,知道他不會反抗,但是朱興和有個癖好,非但沒把連鐵鏈都除掉,反而給他的腳也給捆住。

“真的……不會反抗?”朱興和脫了外衣,好奇地自言自語。

無歡的藥效已過,王病感覺渾身像被人用刀割肉般痛,頭還是暈乎乎的,眼睛因為被縛得太久還沒恢覆清明,看什麽都是看不出什麽來。

突然手臂一陣刺痛傳來,他看不見,痛感為此更加清晰,而且還越來越痛,是他無法形容的。

朱興和拿著匕首,正在他的手臂畫上個“和”字,邊忍著笑,道:“太美了,你流血的樣子,真是太美了,我一眼就看中了你,你看,真是太美妙了!”

“你在臺上流血的樣子,本公子真的畢生難忘,你看,你全身都是傷,要不要我們來個游戲?把你的那些舊傷口全部劃開,看看裏面的新肉長什麽樣?你說好不好?好不好?”

他只聾了一只耳朵,並不是聽不見,王病還以為是那個陰冷的暗室,可是聲音卻換了,似乎他躺的也不是冷的要死的地板。

可是噩夢仍舊沒有結束。

這個人又是誰?

王病腦袋還在遲緩地轉著,身體卻已經被翻了過來,身上的衣裳也被褪了個幹凈,還有塊布粗暴地塞進他嘴裏。

“那麽我們開始吧,夜還很長,我們慢——慢——玩。”

韓匡快馬加鞭趕到城外駐軍之地,火速召集軍隊,開進懸瓠城。

卻沒想到消息來得這麽快,大軍還沒全部進城,已經有人來通報——百香樓今夜有一奴隸臉部也有長疤,身高也跟韓都尉所說相似。

韓匡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確認是奴隸和百香樓後,從城門口趕往朱府。

這一來一去已經耽擱太長時間。

岑立沒有從朱府大門進去,他翻墻抓了個家仆問朱興和的房間在哪,之後再把仆人打暈藏起來,一路小心翼翼又火急火燎地趕到一間窗戶透著刺眼的光的房間。

他輕輕推開門,就聞到血腥味。

岑立走得很小心,又或者是害怕,他走得並不快,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氣才敢跨出去。

等他看到榻上的場景時,什麽感覺都沒有了。

仿佛死了。

因為他不知道,那個人,是否還活著。

新的一天,五月太陽似乎升起得格外早,很快就把城外的士兵照醒了。

“昨晚什麽事啊,都尉怎麽叫我們幹跑一趟,我還以為是匈奴人又作亂了,覺都睡不好。”

士兵打著哈欠,太亮了也睡不著,幹脆起身跑到河邊洗臉,洗完後道:“都尉自有他的打算,你抱怨個屁,當兵的還想著舒服呢?”

另一個士兵道:“不是抱怨,我就是看咱們都尉昨夜那臉色,現在想想還是後怕,我跟了他從建康到汝南郡,就沒見過他那種臉色,比吃人還恐怖。”

“但願不是出了什麽大事,韓都尉帶領我們作戰,對士兵好,還懂得多,他是個好都尉,希望不要出什麽大事才好。”

“我看是出大事了,韓都尉昨夜看到一張畫像,直接就魔怔了。”

城門準時開了,背著包袱拉著馬車的百姓進進出出,大家都趁著早上這一會不曬,趕路的趕路吆喝的吆喝,匆忙又充實地開始新的一天。

祁府內也是灑滿金燦燦的陽光,唯獨一間偏僻的廂房顯得陰暗。

岑立已經兩天兩夜沒合過眼,他的眼睛一刻也不敢離開榻上的人,那張臉仿佛死人一樣白,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的薄被是他還活著的唯一證明。

看到昨夜他被人按在全是血的榻上就要被欺負時,岑立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他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可以流那麽多血,從來沒見過一個人身上甚至連一塊完整的皮膚都沒有。

他甚至連抱著王病,感覺都像是在互相折磨,王病痛在身體上,他的心卻痛得幾乎窒息。

有人說王病已經救不回來了,他不信,誰這麽說他就揍誰!直到請來上次給他得熱病開藥的郎中,才算是把王病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王病如果想活,他就會醒,如果不想,就隨時死去。

岑立覺得,一個人被折磨成這樣,大抵也是不想活了。

可他既沒有醒,也沒有死。

林毅也是一夜未合過眼,因為韓匡突然的拜訪,讓他一夜無眠。

“侯爺,你要找的人,一個時辰前出現在下官的府邸裏。”

韓匡只丟下一句話,就匆匆走了,看他走得急,連牛都拉不回來的架勢,林毅也沒有追。

這並不能怪韓匡,當初林毅把畫像交給他時,他壓根沒看兩眼,是昨夜無意間看到告示上的畫像,才驚覺自己竟然放過元平候一直在找的人,然而也只是略微有些抱歉。這一小段插曲沒有尋找王病重要,他覺得他還有空跑到客棧告訴林毅這件事,已經是莫大的恩賜了。

他只是沒想到元平候的摯友跟王病也有關系。

後來林毅就把這事告知張閔,讓他多派些人幫著找,只可惜韓匡告知他的時間和岑立離開韓府時間隔得太長,即使他以韓府為中心找了方圓好幾十裏,結果仍舊是一無所獲。

韓匡昨夜打聽到那名奴隸被朱興和買走後,又趕到朱府,沒想到朱興和已經死在房裏,且死相極慘,被人分屍。

韓匡和朱家家仆確認了好幾遍那個奴隸的長相,肯定他就是王病。

他又消失了。

早膳岑立給王病餵了些粥,又餵他喝藥和蜜餞,這才端著碗坐在王病榻邊的地上吃飯。

一直到用晚膳,岑立把粥渡給他時,王病終於有了反應。

粥沒餵下,王病吐了口烏血。

岑立馬上請來那個老郎中,老郎中卻看不出什麽毛病,只道幾句“怪哉怪哉”,束手無策愁眉苦臉地走了。

粥是吃不下了,岑立也沒吃飯,就幹坐著看王病的臉,生怕錯過他睜開眼睛。

一直看到半夜三更,王病終於是睜開眼睛,岑立連叫了他好幾次,王病才呆呆地轉過頭去看榻邊的人。

他眼神空洞,記憶還停留在昨夜無休止的痛苦之中,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他以為他又淪落到哪個要折磨他的人手中,渾身顫抖地往榻裏面縮去。

他還很痛,渾身都痛,不要再折磨他了,他受不了了。王病斷斷續續求饒道:“求你……求你,放過我……不要了,不要了。”

岑立以為,他會像以前在牢獄裏那樣,醒來笑著對他說“你來了”。

怎麽會變成這樣!他竟然……在害怕!

他到底經歷了什麽?就在不久前,他看著他忙碌地打掃房間,看著他吃一顆蜜餞就發自內心地笑,他還扯他的袖子,目送他離開祁府的背影。

可是所有過去帶來的美好,都不堪他害怕躲著自己這一擊,被徹底擊了個粉碎。

王病把自己蜷成一團,頭埋在膝蓋裏不住抽泣,他只想把自己整個用鐵塊包起來,不要再讓任何人碰到。

突然,一雙有力的手臂卻把他包住,有人在撫摸他的頭,輕聲在他沒有受傷的耳邊說道:“沒事了,沒事了,我是岑立,沒事了,沒事了……”

那個熟悉的聲音一遍遍重覆著“沒事了”,耐心溫柔到了極致。

是這個聲音,這次沒有錯了,是這個聲音,是他來了。

王病還是縮成一團哭著,卻沒有再後退的動作,過了好一會,他才把身體的重量都交付過去,拼命地靠過去,揉進這個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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