溱州城南，相國府。

柳旭明正在與兩房妻妾和兩個女兒和和樂樂地圍桌用膳。

忽然管家權叔神色凝重，匆匆來報，說有人要見他。

“那人可有拜帖？又或者有無表明身份？”他淡淡道。權叔眉心微蹙，微微搖頭，並不敢多言。“既是如此，讓他走吧，就說我沒空。”

“是，老爺！”

“等下，”權叔正欲離去，忽然相國夫人伍氏叫住了他，“老爺，”並將眸光投向柳旭明，“既然人家上門求見，見見也無妨。”

柳旭明淡淡地瞟了她一眼，思索了片刻，

“嗯，叫他進來吧。”

約摸半盞茶的時間，權叔便領著一個粗布麻衣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那男人面色黝黑，身形不高，卻是很矯健，粗黑的眉毛下是一雙綠豆眼，賊亮賊亮的，闊嘴，塌鼻，可以說是相貌醜陋。柳旭明的妾室李氏下意識地擡眸看去，不禁臉色煞變，顯得有些緊張。

怎麽會是他？

“相國大老爺，夫人，還，還有……”當此人看向李氏的時候，突然定住了，眸子裏是說不出的覆雜之色，“這位是……”說著，突然，他眸光一轉，看向柳旭東二女，柳晴歡，“是不是二，二小姐？”

年僅二十歲的柳晴歡雖然不知道這人為何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但她知道這個人一定跟娘有關系，而且娘也認得他。

如果她沒看錯的話，這個人也一定是為她跟她娘而來。

不管怎麽樣，她畢竟只是個孩子，什麽也不能說什麽也不能做，事實上，她真的是什麽也不知道。

柳晴歡怯生生地看向自己的娘，只見她臉色發白，目露懼色，心知，此人一定來者不善。但是大人們的世界，是她們這些小孩子永遠都無法理解的。

也許，將來她會明白這一切。

“請問，你來找我們家老爺何事？”伍氏不急不緩道。

而那柳旭東一眼便認出了此人，

“你又來做什麽！”不禁脖然大怒，拍案而起。

“相國大老爺，草民，草民只想認回自己的妻女，就算是今天死在相國府裏也無憾。”那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玉嫻，如今你貴為相國府的姨娘，不愁吃也不愁穿，可否看在我孤苦無依的份兒上，把女兒還給我。”說罷，還未等李氏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他便瘋了似的撲向柳晴歡，欲將其帶走。

“爹，娘，晴歡不跟他走，爹，娘……”原本就怯生生的柳晴歡被嚇得哇哇大哭。

柳旭東怒火中燒，

“來人，把他給我綁起來！”

他一聲令下，遂進來兩名壯漢將那人緊緊地擒住。

“玉嫻，玉嫻，就算是你不顧我們昔日的情份，也得顧念我們相愛一場，把女兒還給我吧。”

李氏不知道這個阿福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要說這些無中生有的話，她只看到柳旭東看著她的眼睛裏在冒火，似要將她撕碎一般。

“你，你胡說！”她一步一步走近他，明知他所說的一切不是真的，卻是有口難辯，只因她的的確確認識這個阿福，只因她曾是青樓女子，可是，她真的是以清白之身嫁進相國府的，“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這麽害我？”她緊緊地抓著他的衣領，“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也正因為她的出淤泥而不染被柳旭明所賞識，才不顧一切將她娶進了門。

可是此刻，她真的心裏一點兒底也沒有。

那個叫阿福的男人眼眶紅紅，言辭鑿鑿，

“玉嫻，你為什麽要變得如此冷血無情，為什麽？”他痛心疾首，肝腸寸斷，讓人不得不相信他所說的一切全部屬實，“我可以以死證明自己所言非虛，反正失去了所愛，失去了女兒，我活著也毫無意義，只希望早死早投胎，下輩子可以遇到個好女人，一家團圓。”

李氏蒼白而無力地看了看自己的小女柳晴歡，又滿目渴盼地看著那個不顧一切將她迎娶進門的相國大人柳旭東，那個她深愛著的男人。

“老爺，他說得都不是真的，晴歡是你的女兒，我與他毫無關系，老爺，請你相信我！”她百口莫辯，只希望他能夠相信她。可是，還未等她的話落音，一記響亮的耳光便打在了她的臉上，讓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並不會原諒她。

此情此景，對於任何一個普通男人來說都是種奇恥大辱，更何況是他柳旭東柳相國。

不是他不相信自己的女人，而是這個男人太癡情。要知道，一年前他來尋親，差點兒被他打死，可是沒想到，他居然又尋來。倘若不是真情，不是真事，他又為何連命都不要，還要來相認？

“把這個人給我轟出去，亂棍打死！”柳旭東忍無可忍，只覺得自己的頭上戴了一頂很大很大的綠帽，如果再留她們母女，只會讓天下人恥笑，“把她們母女逐出府，逐出京城，永遠不得再踏入京城半步！”說罷，他便怒火沖天，拂袖而去。

那一夜，寒風寂寂，凜如刀割。

李氏與小女柳晴歡被關在柴房，以淚洗面。

小女柳晴歡雖不谙世事，卻知道母親受了莫大的委屈。那個自稱是自己親生父親的男人，居然不顧她母女死活，前來認親，可見，他說得並非真話。即便是真話，他也不配做她的父親，更不配做她母親的丈夫。可笑的是，那個她叫了十多年的爹寧願相信一個外人，也不願相信她跟她娘。

十二年的父女情，十二年的夫妻情，居然就這麽輕易地放棄了。

她真的替她娘不值，可是年少的她，卻什麽也不能為母親做。

第二天，大雪紛飛，天寒地凍。

李氏與小女柳晴歡凈身出戶，被伍氏安排送出了溱州城，上了一艘小漁船……風雪飄揚中，母女倆就此悄然消失，從此杳無音訊，沒有人知道她們去了哪裏。

而相國府對外宣稱，她們母女倆得了重疾，相繼而死。

整個相國府裏再無人敢提及李氏跟二小姐柳晴歡。

就這樣，這麽一段不知真假不可外揚的家醜被悄悄塵封在了漫長的時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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