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果然是葉秋……”陳果在酒店走廊裏堵到了從龍擡頭後就不知所蹤的葉修。

他是葉秋。

他怎麽會是葉秋呢。

榮耀教科書，鬥神操作者，三連冠的奇跡。

他站在酒店走廊裏暖黃色的光下，穿一件深灰色的棉衣，不知道是衣服太大還是人太瘦，衣服裏面空蕩蕩的，顯得這個人像是無根的游魂，頭發被外面的冷風吹得有些雜亂，眼窩微陷、雙頰浮腫，皮膚透著不見陽光一般病態的蒼白，聽到她的話，目光微微擡起來看她，眉目裏頗有些沒精打采。

跟他宣布退役，落一肩雪走進興欣那晚，一模一樣。

他說是因傷退役的……

這一身蒼白病容，彼時陳果還吐槽他頹廢不務正業，現如今想起來，只剩滿腔的心疼。

她記得他每一個賽場上馳騁的英姿。

她低下頭看他垂在身側的蒼白修長的手指——這雙手創造了一葉之秋，成就了一葉之秋，但從此，一葉之秋的任何一個或許輝煌或許低迷的瞬間，都將與這雙手再無關系。

她見過他每一場游戲的酣暢。

那懶洋洋的嘴角每一次游戲的時候都是翹著的，烏沈沈的眼睫，哪怕和一群低等級小白下副本，都是專註的。

他說他再玩十年都不會膩，他是真的愛這個游戲。

可是他，再也玩不到了。

陳果看著葉修眉頭微微挑了一下，仿佛驚訝她怎麽知道，隨即從眉梢到眼角，線條逐漸柔和下來，靜靜地望著她，點了點頭——鼻頭突然有些發酸。

“那你，早點休息吧……”陳果忍著快要掉下來的眼淚，拽著唐柔旋風一般地轉身走了，葉修只來得及看到唐柔回頭遞給自己的一個略帶無奈的笑，就被酒店厚重的實木房門孤零零地留在了空蕩蕩的走廊裏。

呃……這是鬧啥呢……

葉修摸了摸鼻子，看著因為猛力關上還在猶自振動的門，充分感覺到了什麽叫做女人心難以捉摸。

葉修回到房間，插著不間斷電源的電腦正發出嘀嘀嘀的響聲。

陶軒：方便麽，我想和你聊聊。

還聊什麽呢。葉修心想。

君莫笑：你說。

陶軒：你，還是不甘心麽。

新一版的騰訊新聞正好跳出一頁彈窗，游戲專題頭版頭條——全明星驚現龍擡頭，昔日鬥神操作者強勢宣布：我回來了！

葉修無奈地笑了笑，媒體真的很會捕風捉影了。

君莫笑：呵，你想多了。

真的想多了，雖然，他當然是會回來的，但是一切都還是個構想，前路茫茫，葉修如今拿著一張三十多級缺衣少穿天殘地缺的賬號卡，哪有那麽容易。

陶軒：葉秋，退役的事我以為我們已經達成一致了，違約金我也付了，我知道你不甘心，但是，請你不要讓我難做。

大概，這樣隔著屏幕的交流，會更容易卸下層層虛偽的面具，陶軒這一句話坦率了許多，反而，讓葉修面對起來沒有那麽難受了。

君莫笑：不會。

葉修手指懸在鍵盤上半晌，正在思考要怎麽樣告訴陶軒“警報解除，你安全了”——因為很顯然，上次他說不會有事的時候，措辭並沒什麽說服力。

門鈴卻響了，一聲還沒響完，又一聲接著就來了，原本的叮咚，硬是跟結巴了一樣變成叮！叮！叮！叮！…叮咚。

葉修扶額，就知道老板娘這關沒那麽容易過。

陳果風風火火地走又風風火火地來，身後唐柔無奈的笑臉與片刻前如出一轍，兩個姑娘進來坐在窗邊的小沙發上，葉修看了看陳果一臉誓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勁頭，轉身開了礦泉水倒進熱水壺裏，給一人倒了一杯溫水。

陳果沖進來的勁頭挺猛，坐在這兒看著葉修趿拉著酒店的珊瑚絨拖鞋裏裏外外走來走去，平平淡淡地燒水倒水，卻又不好意思了，訥訥了半天不說話，等葉修端著兩只白瓷杯子準備輕輕放在陳果面前的時候，她才後知後覺地誠惶誠起來，一邊手忙腳亂地雙手接過，一邊喊：“你你你你別……水燙小心手！”

葉修聞言楞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從善如流地將水杯遞給陳果：“哪兒就那麽嬌貴了……”

“你到底有沒有自覺！你這是電競選手的手！”陳果沖葉修吼了一句，吼完發現一不小心在偶像面前暴露了，遂閉了嘴小口啜了一口杯子裏的水。

葉修笑瞇瞇地擺了擺手——指節雖蒼白，卻修長細膩，指甲修剪得極圓潤，指腹飽滿指尖靈巧，是精心保養過的樣子。

陳果的心裏瞬間又是一酸——這人已經宣布退役了，卻還在精心地保養著自己的這雙手……退役，是他真心想要做出的決定麽……

“你……傷還好麽？”

“唔……”葉修有一瞬間的遲疑，不知道是如實說其實不太好比較好，還是避重就輕說他退役不是因為傷病才退役的——很顯然，如果他的回答是後者，他還得繼續解釋下去，所以他選擇不說實話地避重就輕：“還好……”

“好什麽啊好！你能不能照照鏡子！有你這麽睜著眼睛說瞎話的麽！”陳果忍了沒兩分鐘的本性又暴露了。

“誰說我睜著眼睛說瞎話了，我明明是閉著眼睛說的。”

陳果：！！！！

這人耍賴皮！他還真把眼睛閉上了！！！！

但是同時也看見了那濃濃的黑眼圈……他……那時候明明可以拒絕自己收留他當夜班網管的建議的……可是他沒有，也許他是恰巧也沒什麽地方可以去，萬千人頂端的榮耀第一人，走下了神壇，大概也是寂寞的吧。更多的，他大概就是這麽心軟，不願意拂了自己那微薄的好意。

還問什麽，什麽都不要問了。

偶像退役的失落，一葉之秋易主的遺憾，被欺瞞的委屈，自己心裏這些亂七八糟理不清楚的情緒，還能比他更多麽。

“那你以後，怎麽辦……”陳果終於弄明白了葉修和葉秋的故事，臨走的時候，期期艾艾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她並不知道自己到底期待什麽樣的答案——她希望她能回來，很明顯他也這麽希望著，只不過她不知道他到底傷勢怎樣，能夠讓他宣布退役，總不會是太容易痊愈的問題。

“當然是準備再殺回去了！”

陳果低著頭笑。不管怎麽樣，這個如此熱愛榮耀的人，從來都沒有想過放棄呢。

夜深了，送走了燃燒著熊熊八卦之火而來，卻遮遮掩掩著自己的紅眼圈而去的陳果，葉修再次回到電腦前，界面還停留在之前與陶軒的談話上。

新消息。

陶軒：希望你能信守諾言。

葉修捂臉，老陶你這又是自說自話地決定了些什麽……你誤會了！我說的不會不是你說的不會…………

想說點什麽，但是看了看已經變成灰色的頭像和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葉修搓了搓臉作罷了。

他回來的路還懸而未決。

不著急。

葉修關了電腦，睡了一個好覺，夢裏孫翔邱非和唐柔卯著勁兒練龍擡頭龍扭頭龍回頭龍托馬斯回旋720°。

而隔壁的陳果，卻不知道想著什麽，一整夜都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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