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杭州的路上，陳果一改來時模樣，變得格外沈默起來，葉修覺得奇怪，仔細去看，發現這人眼睛裏亮著一股子奇怪的堅決，乃至於臉頰都鼓起來，被冬日的冷風吹紅，透出倔強的神采。

葉修疑惑地看看唐柔，後者給了他一個我也不知道的完美笑容——就知道這姑娘來歷不凡，這副水潑不進的樣子，跟他家葉秋的“正在營業”臉一模一樣。

葉修便也懶得再想，橫豎倆姑娘也不至於把他賣了。

但是自車站出來，當車窗外的街景越來越繁華，網約車司機在上城區慶春路上靠邊停下，葉修擡頭看了一眼，全身的汗毛全部豎起來打算以此表明自己堅決不下車的決心。

這還不如把他賣了呢！

兩個姑娘一個手插在大衣兜兜裏笑瞇瞇，一個手撐住半開的車門柳眉倒豎，葉修在車座上慫成一團，表示我不去，我要回網吧。

“如果不提交體檢報告的話，新員工入職手續辦不下來，作為你的老板，果果不會給你發工資的。”唐柔笑瞇瞇威脅。

當然了她也不知道一個月一千八的薪水是不是真的能威脅到這個看起來混不吝的前職業大神，不過她知道這人心軟，斷不會拂了陳果的好意——雖然這好意怎麽看怎麽一廂情願，顯得有些失分寸了。

果然，葉修磨磨蹭蹭地起身，仿佛是那一身皺巴巴空蕩蕩的棉衣都變成了長在身上的贅肉一般行動不便，一邊小聲嘀咕著一邊笨手笨腳從車裏鉆出來。

“有沒有搞錯啊老板娘……你那就是個網吧…………”當年在嘉世簽勞動合同都沒跟我要過體檢報告！

“怎麽！看不起網吧麽？？少你五險一金了？”陳果眼睛一瞪，直嚇得滴滴司機一腳油門，把三人扔在了浙大附一醫院的門口。

“不是吧，還真有啊……”葉修不信邪去問唐柔，唐柔笑瞇瞇點了點頭。

是還真有。陳果一副古道熱腸，生怕員工跟著她沒有保障，這網吧可是開得不容易。

葉修放棄掙紮，面如死灰進了門診大廳。

早知道這麽麻煩就不說自己的傷退的了……

在自助掛號機前陳果犯難了，電競選手，傷退的，跟孫哲平一樣是手傷麽？這要掛哪個科？手科？有五官科，好像沒聽過四肢科的？誒，這兒有個手外科，要不然就掛這個吧！

葉修眼明手快拉住了陳果：“我的老板娘誒，那是做斷指再植的！沒到那地步啊！”

啊……

“對，對不起！我……”陳果目光落在葉修白皙修長的手上，被“斷指再植”四個字嚇得一個冷噤，一瞬間臉色煞白，不住地呸呸呸生怕言靈反噬。

葉修沒想到自己一句話能把陳果嚇成這樣，眼尖看見了掛號科室下的簡介：“別別別，我亂說的……其實也做臂叢神經功能修覆……”

陳果的視線晃了一圈，又落回葉修精致分明的手指骨節上，頗有些驚魂未定：“那……還掛這個科？別……別吧……”聽著，就嚇人……

葉修知道此番是瞞不下去了，認命地擡手在屏幕上劃拉劃拉，選中骨科。

還好陳果註意力集中在他的“傷”，沒想著直接弄一個全身體檢套餐之類的，不然他真不好解釋自己為啥缺半塊肝，少了個脾，還短一截回腸。

掛號，排隊，向醫生說明覆查傷情的需求，開檢查，再排隊，一輪X光、CT、MRI做完，又揣著檢查結果回到診室裏。

“誒喲，是你啊~”忙了一天，門診工作快接近尾聲的大夫看了眼閱片燈上夾著的片子，樂了。

原來是熟悉面孔，幾年前葉修住院時負責他的那位副主任醫師，幾年過去了，沒認出人來，但這片子可太具辨識度了。

葉修這時候也想起來了，笑：“是我，您還記得。”

是熟人，就好辦多了。

這位醫師了解他身體上曾經經受過的一切，了解他每一處傷痕、每一處缺損，也知道他曾經為了比賽穿著外固定拼盡全力的執著和堅持。

更加知道，他的傷，幾分可與人言，另外幾分，需要輕描淡寫。

但是那片子裏，釘在脊柱上的惰性金屬材料無所遁形，陳果看著那幾節明顯被釘死了無法活動的高反光信號的白色影子，捂著嘴泣不成聲。

回興欣的路上，陳果一路咬著嘴唇頭別向窗外忍著哭，下車的時候小心翼翼地虛張著手護著葉修，被葉修調侃了也不生氣，固執得像一只護崽的老母雞。

“人家醫生都說了，沒什麽大問題，註意勞逸結合，定期做康覆訓練就好……”

陳果聞言很想沖葉修翻一個白眼：勞逸結合，說得好聽，你什麽時候逸過！但看了看這人還有些淡淡烏青色的眼圈，只是重重應一聲，帶著濃濃的鼻音。

她知道他看似輕描淡寫，那漫不經心背後是怎樣徹骨的痛。

所以更加難以平靜——他這樣豁出性命一般地熱愛榮耀，而他如今……

退役，真的是他心甘情願的麽？醫生也說，他的傷好好保護，比賽是可以繼續打的，但他就在賽季中途突然離開了嘉世……他，會有多遺憾……

陳果不知內情幾番輾轉，單單想到這人離開嘉世那晚的的枯槁形容，就眼睛一熱。

“我的老板娘誒……我都已經把我的康覆醫生的地址供出來了……看到我坦白從寬的份兒上……笑一個唄！”

葉修尚在對著陳果眨眼睛賣萌，試圖“萌”混過關。

“那什麽，儲物間那張床是鋼絲彈簧的，對脊柱不好，你今晚先睡我房間，我睡沙發……”

“真不用……不過如果方便的話……換一張倒是可以……”葉修表示今晚還是睡儲物間，女生的閨房他還是不太方便。

陳果終於沒忍住白了他一眼：換？就那小儲物間換一張也要擺得下呀。

但是轉天陳果就想到了解決方案：既然是真的要成立戰隊了，那麽，先把戰隊宿舍搞定也是應該的！

“成立戰隊，老板娘，你認真的麽？”葉修哭笑不得，這人到底有沒有認真想過，成立戰隊究竟意味著什麽。

“我當然是認真的！你難道不是想重組戰隊殺回去麽？”另外半句話陳果沒問得出口：又或者，你一年之後覆出，想回嘉世麽，在你明明不至於不能打的時候，嘉世宣布你因傷退役，這裏面有多少內情她不清楚，但是很明顯，如果他再次覆出能夠回得了嘉世，此次，便不會宣布退役。

“這可是會讓你砸上全部身家的。”葉修苦笑。

“誰說的，有榮耀教科書，有小唐這樣的天才，以後還有蘇神，這買賣簡直一本萬利！”陳果每說一個名字，就拍一拍桌子，激動得不得了。

“誒誒誒？誰說會有蘇沐秋的？”葉修被她這副激情滿滿的樣子感染了，多了幾分玩笑心思。

“不可能吧！他那麽寶貝你，你重組戰隊他居然不參加？”陳果道。

葉修彎著的眉眼逐漸在陳果驚訝的目光下，逐漸捋平，回歸到往日裏風雨不動的淡淡。

“所以你都知道了。”他語氣安然。

陳果一時不察說漏了嘴，點點頭，透出幾分戳破他人軟肋的尷尬。

“所以，你不要再考慮一下麽，我們倆，是另外一種，你需要承擔的風險。”葉修不打算隱瞞。

陳果聞言怔了一怔，福至心靈。

“所以，你退役，跟這件事有關系？”

葉修沒有回答，卻也沒有否認。

既然陳果是認真地在考慮組建戰隊的事情，那麽有些事情，她必須得知道。

“所以，這又有什麽關系。日後，你們想公開出櫃，我給你們支持；不想公開出櫃，我幫你們瞞著。”陳果不是腦子一熱就做下承諾。

她仔細思考了片刻。

他們是少數人，但是他們卻沒有錯。

這條路雖然艱難，但是包容他們的人也越來越多。

如果她作為戰隊的投資者，她的態度，也會讓他們未來的路，多少少一些坎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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