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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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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

心情再糾結,事務再繁多,都沒人能阻止時間的流逝。

長寧書院開學這天,林染因身子未痊愈還是未能進學,請了一旬的假。

去歲蘇笙生了病,年後林染又病了,為此,張山長特地掛了兩串長長的炮仗,寓意趕走晦氣,期盼學生新年大吉。淑寧長公主也堵著一口氣,聘了京中有名的醒獅隊伍到書院大門前順利采青。兩位像較勁般,讓進學的貴女們看了好一場熱鬧。

門前鬧哄哄的,書院內堂卻依然清凈淡然,講堂之中已有不少人端坐著翻看書案上新置的書冊。

臨安支頤看著閑適翻書的人,全場唯一還穿著加毛褙子的姑娘,白色刺繡著趣致動物圖案的百褶裙散在座位四周,往日整齊的額發如今全部梳起,高髻除了纏繞的銀絲珠花,只一根通體碧色透亮的玉簪點綴,烏發雪膚。已然長開的眉眼精致秀雅,圓潤的黑眸清亮若星,沒有咄咄逼人的美艷,卻有著獨屬於她的明媚,眼角眉梢均帶著靈動笑意,讓人見之歡悅。

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臨安臉色微暗,輕垂目,黑長的睫毛如扇般半闔。

“臨安,”被看了許久的阿初合上書,調整了一下坐姿,雙手扶腮看過去,“你這樣看著我,是我有什麽不妥嗎?”

臨安驀地回神,連忙搖搖頭,又點點頭,抿了抿唇。

“到底怎麽了?你想我幹嘛?又惹王妃生氣要我去幫忙求情?”阿初笑著揶揄道,年前安王妃便準備要給她相看親事,因顏姝兒的事臨安之前的風評不太好,盡管入讀書院後情況好了些,但一些清貴的百年世家都不大看得上她。

臨安見安王妃因她受辱,脾氣一上來便不願了,因此常惹安王妃生氣,又拉不下臉面去哄,便托阿初去勸解。

“才沒有呢……”臨安定了定神,湊過去輕聲問道,“最近我父王接見了一些漠北回來的舊部,我想起你也在漠北待了一段時間,便想問你……在那邊可有什麽舊識?我……可幫你留意一二,父王也可以舉薦。”

阿初眨了眨眼,偏著頭想了想,“當然有啊,不過都是些跟你們不太一樣的玩伴。而且我在漠北大部分時間都在生病,比較要好的手帕交都是後來去江南才認識的。”

她在漠北見得多的人除了青嵐這些親衛就只有三條和白辭師徒了,都不太好介紹。三條就算了,白辭跟蕭家的親眷……還是別了,免得他心魔再現。江南倒是有幾個處的好的手帕交,但她們遠在汴州,有些已經嫁人了只能偶爾書信聯系。

臨安頓了頓,還想問些什麽,門口看熱鬧的那群人已推推嚷嚷地走進來了,講堂一時間熱鬧起來。

一個新年過去,京中好些人家都在過年期間進行相看,定了親事或者正在議親,也有不少有意的在打聽。不少同窗翻了年結業後便會成為姻親或者一家人,之前個別姑娘還有些別苗頭的意思,如今也和樂融融,笑語不斷。

阿初跟幾個相熟的同窗打了個招呼,便看到幾個面生的人由山長和淑寧長公主帶著走了進書院大門。

被人如眾星拱月般簇擁在中間的姑娘不過十七八歲,臉蛋圓潤,容色明媚,不是舜華和臨安那種美艷,而是一種健康的美麗。一身鵝黃色羅裙,江南進貢的錦緞行走間流光瀲灩,眼角眉梢都帶著矜貴與高傲,一雙圓溜溜的大眼弱化了傲氣,反倒顯得嬌憨。

張錦娘笑意盈盈地伴在姑娘身邊,應答著她的提問,淑寧長公主則微笑著跟學生打招呼,不太理會那姑娘源源不斷的問題。

“那是誰啊?”阿初第一次在書院見到這麽大的排場,不由得低聲問道。

“蕭予嫒,當朝七公主。”臨安撇了撇唇,語氣闌珊地道,“她原本是這一屆學生名單上的,可是當時她嫌進學起太早,內容又多,便耍賴不肯來。惠妃便求了皇伯伯撤了她的名字,換成蘇笙了。”

原來是公主啊,難怪連山長都得親自賣笑。阿初挑了挑眉,有點同情,誰叫那是投資人的孩子呢。

“我聽說,”王若溪忽然從臨安身後探出頭,嚇得她差點驚叫,被王若溪眼疾手快地捂住,“這位可是對顧先生一往情深,死纏爛打多年哦。”

昂?阿初楞了楞,“不至於吧,她才多大,還死纏爛打多年……”

王若溪不以為意地看她一眼,“至於,她從五歲起就一直說要讓陛下把顧先生賜給她了。”

“這麽厲害?”阿初震驚了,這年代的小姑娘都這麽彪悍嗎?“然後呢?顧……先生應該不願吧。”

“然後?”臨安與王若溪相視而笑,“她就開始了長達六年的每天抄書生涯,直到顧先生入朝為官不能再罰為止。”

好,好狠……阿初再看那姑娘的眼神都帶著些敬仰了,要是顧思衡敢罰她抄幾年的書……呵,管他心裏想什麽,她都會直接埋了他一了百了。

談話間,七公主已帶著兩個侍女跟著舜華走了進講堂,視線環視一圈,語氣高傲地道,“表姐,這些就是這一屆的學生麽?也不怎樣啊。”

此話一出,講堂內所有姑娘都停了說話,紛紛看了過去。

“小七!”舜華不悅地道,“你是來參觀書院的,不是來對我們評頭論足的。”

在座的學生不說是大齊最頂尖的家世,但絕對是最好的姑娘,她說這話,除了出身她配麽?舜華臉色有些難看,眼看著表妹一來便得罪那麽多人,她都不知道今晚該如何跟外祖母匯報了。

七公主吐了吐舌頭,也不怕舜華板著臉,左盼右顧。她身後的黃衣侍女忽然靠近她,兩人說了兩句悄悄話,七公主目光略帶輕蔑。

“咦,蘇笙,你還來進學啊?”七公主偏頭,一派的嬌蠻天真,“你不是都定親了嗎?怎樣,不想嫁了嗎?”

“我,我……”忽然被點名的蘇笙慌得手腳不知道怎樣放,漲紅了臉,“我不是……”

“不是本宮說你,都落水被人抱了身子,你不嫁還能怎樣呢?裴家那個可憐蟲家世是差了些,可誰叫偏偏是他跳下去呢。”七公主說得可惜,但這話卻讓蘇笙尷尬得快要哭出來了。

“夠了,小七,你不是要了解學院嗎?”舜華壓下不悅,帶開話題,盡職地給她講解一下學院的格局。幾個相熟的姑娘連忙過去安撫蘇笙。

視線游弋了一圈,聽得一耳朵建築名的七公主目光落在臨安身旁,也不管舜華徑直走了過去,“你就是雲若初?”

阿初擡眸看她臉色古怪,大大方方地站起來福身道,“見過七公主。”

“還以為是多了不得的人物,如今一見,不過爾爾……”眉間略帶驕縱的姑娘比阿初略矮,覺得自己氣勢被壓了便退了半步,昂著頭問道。“聽說,顧先生罰你抄了好多經書?”

“區區幾十遍而已,不算多。”跟她在漠北抄的相比,不值一提。阿初笑容真摯地道。

“才幾十?”七公主瞪圓了眼。

噗嗤。

不知道是誰笑了一下,七公主的臉蛋唰地氣紅了,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痛苦的幾年。

“我們課程忙得很,顧先生憐惜,抄書不過是習字所需。難不成還要我們抄幾年麽?”一個嬌俏的紫衣姑娘打趣般道,眾人又是一陣笑聲。

“大膽!”跟在七公主身後的另一個侍女喝道。

陸子萍出身公府,父兄都是重臣,她才不吃這一套,當下便嬌笑道,“這裏有你出聲的份嗎?不知情的,還以為七公主是來遛狗呢。”

“你!”七公主給侍女一個眼色,轉頭惡狠狠地瞪了紫衣姑娘一眼,“還道是誰這般無禮,原來是黃家的姑娘……哼,一股子窮酸氣,真是跟黃夫人如出一轍。”

黃禦史為官清廉,娶的夫人是他先生的女兒,出身一般,平日素來節儉,赴宴也極少打扮。但黃夫人為人清正,學識淵博,與人交往也是人不卑不亢的,在京中風評不錯,只是一些權貴瞧不上她的節儉。黃玉瑩對母親十分敬重,聽得此言頓時氣惱。

“那是,讀書人的氣息可不就是一脈相承麽。”阿初笑了笑,臨安會意地接口道,“書生氣這種東西不是光抄幾年書便能有的,小七,你要是也想有的話,便老老實實地讀點書吧。”

“你們!”七公主兇巴巴地指了指她們,視線掃過去,眼神驀地一亮,顧不得罵人,提起裙角便急急地跑了過去。

眾人遠遠看過去,一名清俊的男子剛踏入書院大門。劍眉輕揚,目若寒星,五官清雅俊秀,一襲緋色圓領官袍襯得人若冷玉。

“顧先生,她們欺負人。”七公主跑了過去,嘟著嘴邊抱怨邊伸出手想要挽著他。

顧思衡不緊不慢地抱手作揖,擋了她的靠近,一絲不茍地道,“見過七公主。”

七公主被迫著收回手,回了個半禮,氣惱在瞄見他冷白的臉後轉為羞澀,“先生免禮,先生怎麽會來書院?是要來講學嗎?”

“臣只是有事過來與淑寧長公主商討。”顧思衡垂眸回道,連眼角都不掃她一下,“時辰不早了,臣先告退,公主請自便。”

說罷便要越過她離去,七公主好不容易見到了人,連忙顧不得害羞跟了上去,“顧先生,我初來學院,先生不若帶我走走?”

顧思衡腳步一頓,七公主笑容一亮。卻見他擡頭看向舜華,沈穩冷漠地道,“舜華,身為書院學生的負責人,還不快領公主參觀。”

舜華被他看的渾身一涼,立馬乖乖地點頭應下。

七公主羞惱地跺跺腳,正想要點名他,剛要大步離去的人忽然回身,目光終於落在她身上,卻嚴厲而帶著師長的威壓。

“長寧書院課業素來繁重,公主參觀完便早些回宮吧,莫要在外停留太久,陳女官已向今上提及公主今年的學習日程,相信假以時日,公主便不需羨慕別人的窮酸書生氣。”顧思衡目不斜視地說罷,便躬身一揖,轉身離去。

七公主漲紅了臉,惡狠狠地瞪了阿初和臨安一眼,氣呼呼地拖著舜華跟了上去。

眾姑娘面面相覷了一下,不知道是誰開始笑了出聲,一下子都不約而同地笑了。

臨安拍拍阿初的肩膀,提醒道,“惹了這小霸王,你可當心點。”

“沒事,我跟她能有啥交集。”阿初聳肩,討厭她的女人挺少見的,除了漠北那個被林暉沖昏頭腦的姑娘,就只有南城那個心狠手辣的小姑娘了。跟她相比,阿初覺得七公主不過是小孩心性,不值得掛心。

“她幹嘛忽然來參觀,該不會是要來進學吧?”王若溪眉頭輕蹙,不期盼地問道。

臨安不雅地翻了個白眼,“不會,她吃不了上進的苦。”

阿初兩人笑不可仰,直接靠倒在她肩膀。

抱著之前借回家的書冊往藏書閣走去,行經琴房附近,便聽到嗚嗚咽咽的低泣聲,阿初腳步一頓,好奇地循著聲音走了進去。

琴架的後方,縮成一團的身影一顫一顫地抽動著,極力壓抑著哭聲,看著十分可憐。阿初放輕腳步,輕聲問道,“笙笙?是你嗎?”

那團身影驀地一僵,胡亂地抹了把臉,才怯怯地擡頭,正是方才被七公主氣哭的蘇笙。只見她雙眸及鼻子通紅,活像只小兔子般,楚楚可憐地擡頭看向她,“阿初姐姐……你怎麽過來了?”

“怎麽了?”阿初放下書冊,走過去把她扶到檀木長椅上,“還在為七公主的話而難過嗎?”

蘇笙低著的頭搖了搖,“她沒說錯……我爹爹也說這門親事結得委屈……”

長相白凈嬌弱的蘇笙是大學士嫡女,兄長雖入朝不久也是素有才名,她本人更是長寧書院的學生,婚配對象就算不是比蘇家更優越也是相差不大的。可落水一事後,她的身價便一落千丈,原本有意向的人家紛紛觀望。隨後裴家上門提親全了責任,卻也等於是逼著蘇家認下這門親事。

連阿初這種不太計較門第的人聽到後都覺得委屈了蘇笙,也難怪七公主說話難聽。

看著蘇笙忐忑求助的眼神,阿初安撫般拍拍她的背,“結親固然講究門第,但我覺得更多還是要看對方人品,還有你自己的心意……我意思是,你喜歡裴公子嗎?”

阿初對裴慕文印象不深,只是司州一事後,她也覺得裴慕文挺不容易的。母親那麽慘烈離世,父親因傷害母親被砍了腿,連寧浩梓也無法名正言順地撫養他,只得自己一個人在裴家成長……若是寧浩梓真的做了禁忌的事,那他連最後一個依靠都沒了。

蘇笙眸色茫然,“我,我不知道……他救了我,後面他上門提親,其實是在幫我。我知道的,我們後來……也見了幾次,他很好,知道我夜裏睡不安穩,還特意給我調了安神香。只是我……大家都說我們不配……阿初姐姐,我該怎麽辦?”

慌亂的心緒下,蘇笙有些語無倫次,看得阿初不由得想到自己。

那個人也很好,只是那場追殺始終橫在他們之間,她尚且無法跨越,如今連面對都覺得抗拒。

墨黑的雙眸微閃,終究在蘇笙的求助中沈澱,變得溫柔,“笙笙,別怕,循著你的心意便可。若你實在不想要嫁,不需要愧疚他對你的好,他上門提親能得到的好處很多。甚至對於他而言,娶了你等於有了蘇家作為依靠。但對於你而言,除了他這個人,你根本無需考慮其他。我們女子嫁人,除了家世,還得看他人品和對你的重視。嫁給一個本身就好的人,比嫁給一個貴重的人還要值得。若你不願,你還小,還在進學,拒了這門親事,再等兩三年這事便淡了,你一樣可以選個門當戶對的。可笙笙,若你還是想嫁,那便不要管其他人的話,好好考察裴公子,其他人的閑言不需要理會,成婚過日子的是你不是她們。”

歸根到底,蘇笙這門親事也不是非結不可。裴家在這場提親中賺足了紅利,蘇家認了更好,不認他們也沒損失。蘇笙這邊,如今可能難免被人議論,但過兩三年,一切又不同了。

這些話,換了別人阿初不會說,但蘇笙跟她不但是同寢室,還是同樣經歷過換魂的人,於阿初心底總是多了幾分關切。

蘇笙聽得一楞,心中掙紮,眼神惶亂,“阿娘也是這樣偷偷跟我說的……”

蘇夫人疼愛女兒,私底下曾問過她要不要認了。倘若不甘,她便豁出去求兄長接納,把女兒送回娘家養兩年,再重新議親。屆時,京中的輿論過了,裴慕文也應該娶妻了,有了夏家的調教作為背景,蘇笙再議親也不難。

只是蘇家除了蘇笙,還有其他姑娘,蘇笙害怕她的逃避會給家族和姐妹們蒙羞,一直舉棋不定。直到那晚,裴家公子約見了她,很溫柔地問她是否願意嫁給他。若然不願意,他會另想辦法平息這事,但若是她願意,那麽他承諾,此生都不會負她……

一個俊逸的年輕男子,那般小心翼翼且誠摯地對她許諾,跟家人的愛護不一樣,這是蘇笙從來沒體會過的溫柔。

指尖摩挲著腰間的香囊,蘇笙慌亂的心仿佛被安撫般慢慢平緩,擡眸看向阿初,勉力彎了彎嘴角,“阿初姐姐,裴公子待我挺好的……我,我想,我是願意嫁給他的。”

“你自己想清楚,便不用管其他人說什麽。”阿初揉了揉她的額發,笑著道,“不過,笙笙,我們女子存活於世,愛他人前應先愛自己。風月再好,也不忘鐘情於己。嫁給誰都是選擇而已,他對你好不好,你都不能把自己全部寄托於他人。我們長寧書院的學生,價值從來不在於所嫁之人,記住了嗎?”

長寧書院育人的目標,從來不是為了給世家高門輸送出色的新娘,而是要培養出色的姑娘。無論這些姑娘日後是嫁人歸於後宅,還是成為教書育人的名士,那都是她們的選擇而已,不是她們受教育的原因。

蘇笙捂住胸口,感覺那裏的跳動比聽見裴慕文的承諾還要劇烈,目光逐漸堅定,“我知道了,謝謝阿初姐姐。”

小姑娘雙眼重新閃爍的樣子,萌得讓人想抱,真是便宜了裴家公子。阿初讚許地摸摸她的頭,剛想八卦一下她和裴慕文的相處,便聽到門口那邊傳來了交談聲。

熟悉的淡然聲調讓阿初下意識地蹲下,靠在琴架邊掩去身形。

“阿初姐姐?”蘇笙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低聲問道。

“我,我忽然想起我還要去藏書閣還書,先走了。”阿初飛快地說道,抱著書爬到窗戶邊,直接從窗沿跳了出去,留下目瞪口呆的蘇笙。

把書放回原位,阿初低頭嘆氣,檢討自己方才的愚蠢。“我在躲什麽啊……”

別說顧思衡不一定知道她便是當年的顏姝兒,就算是知道,她也是無辜的受害人,可以理直氣壯地質問他,而不是落荒而逃。

此念頭不過一瞬,阿初便重重地嘆口氣,怎麽質問啊,她那時候在別人眼中就是妖孽啊!她能強求別人體諒她嗎?

額頭靠在書架上瞎想了好一會,阿初才擡起頭,一轉身,那個負手而立的緋紅身影便晃入眼簾。

他背著光站在那裏,身姿挺拔,俊秀的面容半隱於暗光中隱約透著一抹清冷,但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卻溫潤微暖。

“顧淵……”阿初呼吸一窒,輕喃般道,瑩潤的眸底略過不安。他擡步走近,那種無端的恐懼從心底蔓延,阿初壓根兒無法控制,連呼吸都不自覺變緩。

“初寶?”顧思衡詫異她眼中一閃而逝的懼意,嗓音微凝,“你在害怕?”

“沒有,”阿初眼簾半闔,掩去眼底的情緒,輕咳一下清了清幹澀的喉嚨,“我只是……有點意外今天看到你。”

“是麽?我來與長公主商議一些事。”也為了見她……顧思衡眸光微沈,擡手輕撫過她不算紅潤的臉頰。

頰邊微涼,被他動作嚇到的阿初下意識一躲,猛地擡頭,在他黝黑深邃的眼海裏看到了自己驚慌失措的樣子。

顧思衡動作一僵,眸底閃過一絲罕見的驚慌,手垂在身側緊握成拳,聲音清冷,“你怕我?”

怕麽?是的……她怕!

阿初無法理解以前看過的故事,重生後的女主角是怎麽做到面對殺她或者殺她家人的男主角鎮定自若甚至無怨無悔地再愛上一次。如今她還沒準備好,根本不敢看向他的雙眼,那種恐懼無法抑制地席卷她的心頭。

她身側的手緊緊揪著裙子衣料,緊緊咬著紅唇,身子甚至隱約在輕顫。這莫名的倔強擾亂了他的思緒,酥酥麻麻的酸疼從心口位置漾開,想要把她擁入懷中卻又怕她眼尾泛紅的雙眸會跌出眼淚,顧思衡隱去嘆息,輕聲問道,“是司州那天,我讓你害怕了麽?”

阿初搖了搖頭,頓了一下,又點了點頭。這反應讓顧思衡啼笑皆非,散去渾身的寒意,安撫般道,“那日情況太危急,我才失了分寸,初寶,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沈默了一下,阿初輕輕擡頭,鼓足了勇氣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救我……我不是怕你,我只是……還沒緩過來。對了,那個案子,結果怎樣?”

顧思衡望著她,嘴角微微上揚,眼底卻沒有任何笑意,“悟悔以無辜女子為介企圖強行逆施借屍還魂的禁術,已經伏法,在密道找到的兩個姑娘已無恙送回原籍了。至於其他人,暫時沒線索,司州城門亦無出入證明。”

借屍還魂四個字還是讓阿初心下一顫,下意識逃避他的目光。她知道自己反應太大,但一想到幾年前這個人在樹林裏持劍而來的樣子,她就沒有辦法控制自己。在她弄清楚當年一切之前,她真的做不到跟之前一樣言笑晏晏。

“別擔心,我已封鎖了消息,亦抹去了你和諾寶的痕跡。”禁術是大齊禁忌,司州的案子對外只以販賣婦女的罪名追責,此後刑部繼續追查。顧思衡細細留意著她的反應,眸底閃過一絲驚疑。

“哦……謝謝。”阿初飛快地道,然後腳步一轉,“我還跟春華有約,我先行一步……”

裙擺才揚起,手腕已被人拉著,沒有緊箍,只是松松地握著只要她用力便能抽出。

“阿初,看看我好麽?”溫潤的嗓音帶著淺淺的擔憂,顧思衡執拗地望著她,“到底發生了何事?”

手腕的皮膚傳來他掌心的溫度,阿初慢慢地擡眸,觸及那片溫柔的眼海,輕易窺見他毫不掩飾的情意。密密麻麻的微酸掩蓋了不安,腳步怎麽也邁不開,阿初嘆笑般道,“顧淵……你又在哄騙我麽?”

明明看她的眼神這麽溫柔內斂,可偏偏就是這個人,曾追殺她於山林間,不顧絲毫舊情。然而就算是這樣,看著這眼神她還是會投降,想要沈溺其中。

想要問清楚他當時為何這般對她,但她不敢賭。

想要相信他說的不會傷害她,但她不敢信。

這種矛盾一直在撕扯著她,見不到面還能平靜,可他人在眼前,所有的思緒便亂了,只剩下慌亂與無措。

“這些日子,發生了什麽事麽?是林姑娘那邊還是……”顧思衡還是第一次見她這般不安。她從來都是隨和卻堅定的,那雙如夜幕般的眸子裏藏著細碎星辰,他花了多長時間才得以窺見她真實的性情。

“不是,”眸中的掙紮轉為決絕,阿初擡頭看著他道,“是我……想要理清我們之間的事。”

“我們之間?何事?”顧思衡被她看的心中一凜,問道。

“顧先生多番相救,可誠如你說的,我也救過你,我們也算是……”

“你想要跟我兩清?”顧思衡聽她說得幹脆,一種無端的恐懼席卷,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過命交情……阿初被他的搶白嚇得忘了說辭,楞楞地看著他眸底迸發的狠戾,她瞬間從腳底生出一個涼意,讓她好不容易提起的勇氣瞬間散得七零八落。

“阿初擅算術,何不算算我們能兩清嗎?我救過你多少回?說了多少次不要卷入這些事裏頭,你聽了嗎?”她的疏離與恐懼讓他瞬間失了方寸,還沒細想便反駁道。

阿初張了張唇,黑眸微睜,手腕處一陣麻痛,又驚又怕的心情瞬間被氣憤取代,當下也不爽了,“是,顧大人是救過我,可我何嘗不是又跳水又背著你荒野求生?你自己摸著良心說話,卷入這些事是我自找的嗎?放手!”

氣死她了,若不是為了查證自己換魂的事,若不是為了慧覺大師,她管別人借屍還魂還是殺人越貨啊?這人當年想要拿劍殺她,如今還想著氣死她嗎?

她如今連他的名字都不喚了?好一個顧先生,好一個顧大人!

顧思衡強壓著怒氣,那些生怕嚇到她的陰鷙快要翻湧而出,“我說了多次少不立危墻,你做到了嗎?若我沒及時趕到,你如今……”

“你這是怨我給你找事了?”阿初腦子一片混亂,被他說的委屈極了。

“我何時這般說了?”顧思衡一楞,被她委屈的神色弄得心亂無措,驀地從慌亂中回神,有些挫敗地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蠢話。

“就剛剛!”這年代沒有錄音,氣死她了!阿初怒瞪著他。

兩人莫名其妙地陷入劍拔弩張的緊繃中,忽然一道女聲從門邊傳來,打破了兩人的對視。

“初寶?顧……先生?”

阿初率先別過頭,看向門邊的姑娘,“春華……”

委屈得帶了點哭音的嗓音讓嚴春華神色一凜,清冷至極的眼神掃過臉色不好的顧思衡,朝阿初伸出手,“初寶,過來。”

阿初拂袖掙開他的手,跑向嚴春華,伸手抱著她的手臂。

顧思衡瞠目看著她依靠在別人懷中,一陣郁氣席卷他所有思緒,臉色晦暗,眼底仿佛蒙了層化不開的冰般,把驟生的狠戾與翻湧的陰翳盡數藏在冰下,“嚴姑娘。”

嚴春華拍拍阿初的手,大概也猜出她對那人的糾結和抗拒,擡眸看向那邊一身凜然氣息的人道,“顧先生,我與初寶有約,先告辭了。先生請自便。”

說罷,福了福身,拉著人轉身離開。

顧思衡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外,不由得擡手扯了扯官袍的領子,一口怨氣怎麽也吐不出來,估算了一下今日的事務,黑眸危險地輕瞇。

定安侯府中,林暉莫名地覺得脊背一涼,回頭看了看,“奇怪,是錯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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