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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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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他是什麽意思啊?跟我算誰救誰次數多嗎?是要跟我清賬嗎?”

寢室內,一抹秀挺的身影端坐在窗邊的書案前,那腰背便是以尺子度量也不差分毫。與她相比,趴在床上捶床板的姑娘儀態差了不是一二。

鵝黃色衣裙的姑娘聽到聲響,偏頭看了過來,微點頭笑了笑,發間的金步搖竟只細微晃動。

不愧是大齊貴女的典範,百年嚴家的嫡出姑娘,阿初嘆為觀止地收斂了不忿,低吟一聲埋在床上的軟枕中。

嚴春華看到她孩子氣的動作,沈靜的臉龐勾起一絲無奈的笑意,“你二人的話題是怎麽偏到算賬上的?”

阿初一頓,紛亂的腦子清醒了些許,理智也慢慢回籠了,“我……我也不知道。我明明是想打個直球問他的……”

她好像還想好了借口,就說臨安情緒不對所以問一下什麽的。可是,話題什麽時候轉為算賬的?回過神來,阿初挫敗地扶額,“天爺……我都做了些什麽啊……”

嚴春華嘆口氣,“都說多情者惱,我看啊,多情者蠢才是。”

“抱歉,肯定是昨晚沐浴時不小心往腦子裏灌了水……”阿初後知後覺地羞紅了耳根,爬起來拍了拍臉頰,“可他怎麽也跟著我一起傻……”

“你說呢?”嚴春華挑眉,難得笑得開懷。

阿初撇了撇唇,暗忖王家那位公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要娶的人真正的樣子?“不提他了,我還沒想好怎麽面對這些。你找我是什麽事?”

嚴春華指了指書案上的書冊,“你要的年份相關的刑律記載。”

阿初眼神一亮,“不愧是春華,謝啦~”

早些日子阿初托春華幫忙查一下慧覺大師當年的案子,剛好嚴家有位叔父是在刑部任職,難得侄女托付,查的又是已結清的舊案記錄,便譽寫一份給她了。

白辭和三條都說慧覺出家前的信息已經很難查證,只知道他是二十年前剃度的,俗家姓名也查不到。信息還是太少了,鑒於司州的案子是以人販結案,很有可能當年也不會寫明是巫蠱禁術之類的字眼,阿初只能把那幾年的重案都瀏覽一遍。

嚴春華與她一起來查,到最後只能篩查出幾個有記載但犯人潛逃的案子。

“還是太多了,潛逃的話,還有一種可能……”嚴春華鎖著眉,把可疑的案子寫下。

“你是指犯人逃脫後沒有記載?”阿初看得頭暈腦脹,抽空回道,“若是那樣,你叔父當年應該有聽說。”

“我從旁側擊問了一下,年份太久遠,他也不太記得。可能進刑部命案還逃犯的,很難。除非……”嚴春華沈吟道。

“刑部當時是……現任的刑部尚書在管的,我問過爹爹了,那位大人是個傳奇,時任侍郎便已越過年邁的尚書掌管刑部了。可惜他只有兩位公子。”不然可以做個同窗或者校友搞個關系打聽一下。阿初扼腕不已。

“你這個點倒是挺新鮮的。不過,還有一個辦法。”嚴春華視線落在阿初身上,眸色轉為打趣。

阿初被她看得心裏有點發毛,想了一下,臉色愕然,“顧淵?”

“顧先生在刑部任的是侍郎一職,他對刑部的案件應當非常熟悉。”嚴春華點了點頭,提醒般道,“其實,有他幫忙,勝過我們胡亂猜測。”

廢話,她當然知道。阿初白了她一眼,嘟著嘴咕噥,“我就是不太敢跟他說太多。”

那人太敏銳了,慧覺大師的事牽扯了她以前的經歷,她不希望把他卷入這件事中。

嚴春華了然,“那就只能逐個排除了。但,很可能全部都會排除掉。”

“先看看情況吧。”阿初頭疼地嘆口氣,不期然碰上一雙淡漠的眼眸。

“怎麽了?”嚴春華極少有這種欲言又止的表情,阿初好奇地問道。

“阿染她……好些了嗎?”嚴春華想起今早回書院時聽到同窗的討論,心中有些別扭。

阿初微楞,想起早間有人說起林染的處境,話裏話外都抱怨王若溪,說她王家不道義罔顧姻親,讓王若溪好一通尷尬。王若溪甚至還偷偷地托她跟林染道歉,最近她也不好上門拜訪。

大概知道春華糾結什麽,阿初笑了笑,“她好多了,是姨母擔心她回書院會吃不消,讓她再養一旬日而已。”

“那便好。”嚴春華微垂眼簾,襯著瓷白的膚色,有種嬌弱的韻味,“我本想去看看她,但我不去,對她才好。”

嚴春華跟林染是同窗,上門拜訪原很正常。但這個時候嚴春華去了,便會把輿論轉到王家和林家的關系上,對本就深陷謠言中的林染無疑是雪上加霜。

阿初放下手中的書冊,走到她身側坐下,笑著道,“表姐知道的,你別太介懷。”

嚴春華對林染只是普通同窗情,但她知道阿初跟林染感情極好,如今這門親事卻又跟林染的處境有那麽一絲關系,讓她心中很是介懷。

阿初知道嚴春華素來自尊自強,有著才女共通的清高,王家本是極好的聯姻對象,但她的親事在這種時間點定下,於她卻算得上是無妄之災。

“雖非我本意,但終究因我之事,讓她難堪了。”嚴春華素來平穩的嗓音有一絲波動。

“怎麽會呢,這事跟你本就沒有任何關系。”阿初覺得林染算是因禍得福了,所謂有福女不進無福門,早日認清沈家母子的真面目總比嫁過去後受苦來得好。她也這樣跟春華說了,“至於王家,我只能說可能有人會有其他想法,但王家大哥不是盲從的人,絕對因為是你才同意提親的。”

“是麽?”嚴春華想起回書院前母親句句都是在說這門親事很好,但她總有些抗拒。

這年頭女子婚嫁是唯一一次決定一生的大事,哪怕沈穩如嚴春華也有忐忑不安的少女情懷,這裏沒外人,阿初說話便實在起來,“王家大哥固然是京中難得潔身自好的才子,但我們存活於世,首先便是愛自己,一切悅己便好。他對你好,你也對他好唄。若是有不如意,就把自己的日子過好,讓自己舒心快樂。夫君嘛,當上級對待也行。”

這番話她也跟蘇笙說過,但沒有跟春華說得直白。嚴春華看著她,神色罕見地動容,張了張唇,“是……這般麽?”

“啊哈……”她的反應讓阿初反省是不是自己說得太白,對姑娘造成沖擊了,連忙燦笑著撓了撓臉頰,“這是我自己的想法啦,大族宗婦,還是要顧全大局啊哈,當然,春華肯定沒問題的。”

她的胡話一貫直白又讓人無端信服,嚴春華輕揚唇角,一直糾纏她的郁悶消散了不少。

兩人又鎖定了一些記載古怪的案子,一起用過晚膳,阿初才告辭回自己的寢室。

春夜的風猶帶寒意,但經歷過冬日的嚴寒,阿初對這種寒意也不是很在乎,暗自盤算著過幾天天氣好的話可以換上輕薄些的春裝,免得臨安和舜華老是笑她如老人般舍不了毛褙。

忽然,阿初停了筆,擡頭道,“紅蓮?”

一道嬌小的身影從屋樑躍下,恭敬地斂手,“姑娘,染姑娘,不,侯府那邊出了點事。”

“昂?大哥不在嗎?”阿初驚訝地問道。

“世子在府中,所以才出事。”紅蓮臉色古怪地回道。

林暉在才出事?莫不是兄妹吵了?阿初好奇了,“怎麽回事?”

紅蓮一氣呵成地道,“秦家三公子夜訪染姑娘,不知道怎麽的把人惹哭了,吵醒了海棠她們,她們以為進了賊人便……驚動了世子,然後世子把人打出去了。”

這麽勁爆嗎?阿初瞪大了圓眸,霎時不知道該說什麽。“秦天賜還活著吧?”

“沒死,但染姑娘很是傷心,還跟世子說她這輩子都不要成親。”紅蓮眼帶同情地道。然而她同情的是林染還是林暉,就不知道了。

阿初失笑地扶額,“我怎麽越來越覺得這兩人還挺配的。她怎麽忽然這般?是大哥說不允許她和秦天賜來往刺激她了嗎?”

紅蓮眨了眨眼,聲音沈穩地道,“跟世子無關,是染姑娘拒絕了秦三公子的示愛。”

啊?阿初扼腕,她居然錯過了這麽峰回路轉的戲碼?

休沐日。

通勝賭坊門前望進去,不大的廳堂內熙熙攘攘的人頭湧動,臉紅耳赤地喊著大小,淡定的擲骨揚著手裏的骰盅,不斷蠱惑著圍觀的人下註。

“你確定是這裏?”阿初站在門口對面,踮起腳往店裏頭眺望。

“確定,秦三公子已經連續三天兩夜沒出來過了。”紅蓮篤定地道。

這地方還挺不隱秘的,阿初左右打量了一下,這裏快到京城近郊了,賭坊開在一條不算繁華的街道上,距離城中挺遠的。奇怪的是,附近除了錢莊和酒樓,還有一些門前擺著藥罐卻沒有病人的醫館。

視線落在醫館門口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前,阿初好奇這是病人上門還是請大夫出診。隨後,一個披著披風戴著帷帽的女子從醫館走了出來,迅速地上了馬車離去。

阿初挑眉,那個身影很是眼熟,可她為什麽要來這裏?

“姑娘,要進去嗎?”紅蓮不知道阿初的打算,問道。

阿初回過神,搖了搖手中的團扇,正打算讓紅蓮把人扛出來,下一瞬,一團黑影便從賭坊內飛了出來。紅蓮眼疾手快地勾著阿初的腰把人帶開,黑影應聲摔在她們方才站的地方。

那是個身穿黑色錦緞下擺銀絲祥紋刺繡的年輕男子,擡起的面容因痛楚而扭曲,卻也掩不住那讓人驚艷的容貌,可不就是秦天賜。

“秦……”阿初還沒喚出聲,賭坊內已跑出一堆人,個個身穿賭坊打手的服飾,兇神惡煞地朝秦天賜撲過去。

秦天賜反手把身後攤檔的木桌扔出去,趁機拐進巷子裏逃了。打手們見狀,連忙追了上去,留下門口的一片狼藉。

狹窄的巷子很適合防守,但秦天賜剛被踢了兩腳,胸腹一陣劇痛,手無寸鐵也只能咬牙打翻幾個,臉色越發蒼白。

驀地,巷子裏堆放的長竹傾斜倒下,恰好擋在了秦天賜面前,緩了他的危急。

看著打頭的幾人被竹砸得倒地,後面的人也被長竹攔下,秦天賜錯愕地楞了神。

“蠢貨,你還等著別人緩過來嗎?快跑啊!”沒等他說風涼話,一道身影竄了出來,抓著他就跑。

“是你?”秦天賜大驚地望過去,以團扇遮臉的姑娘不雅地丟了個白眼給他,腳步不停地拖著他往外跑。秦天賜回頭,只見一道嬌小的身影踢飛了被打手推開的長竹,輕松地把那幾個人困在巷子裏。心下大定,秦天賜該拖為拉,直接拽著她跑。

昌平大街上人聲鼎沸,望江樓一側的卷簾拉上,二樓的客人便可俯瞰整條街的熱鬧。原本有序的大街忽然喧鬧起來,別跑的喝令充斥在小販的吆喝聲中。

“何事喧嘩?”一只修長細白的手不耐地掀開卷簾,被吵得煩躁的人不經意地往下看,那抹粉白的身影晃入眼中,淩厲的眸光輕閃。

“回稟大人,是通勝賭坊的人在追賭鬼……誒?大人?”衙役打扮的男子震驚地看著那位大人就這樣翻身躍了下去,急得他噌地站了起來。

“別急,大人是突然有要事在身,諸位繼續說。”一邊的墨青抱著樸刀,氣定神閑地朝下屬們道。瞥了眼熱鬧的街角那端,墨青暗忖好些天沒睡好了,今晚總能好眠了吧。

一陣雞飛狗走後,阿初與秦天賜兩人好不容易擺脫了那些追擊的人,窩在胡同巷裏頭靠著墻喘氣,話都說不利索了。

“你怎麽會在這裏?”秦天賜畢竟有豐富的經驗,氣息很快便順過來了,扶著膝蓋看向那靠著墻劇烈喘氣,手中團扇搖得飛快,連披散的發絲都飄揚起來的姑娘。

“救……救你啊。”阿初喘著粗氣,擦了擦額際的汗,鄙視地瞥向他,“不要告訴我,堂堂閣老的公子,連賭資都沒有!”

“你懂什麽?那些不是賭坊的人。”秦天賜見她氣都喘不過來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拍拍她的背。

“你怎麽知道他們不是?”阿初不信,她可是親眼看著他們從賭坊把人踢出來的,跟那些輸光的爛賭鬼一樣。

“切,小爺縱橫賭場多年,通勝賭坊跟我家開的也沒差了,裏面有什麽人小爺會不清楚麽?”秦天賜啐了一口,恨恨地咬牙道,“那幾個八成是狗俊的人。”

狗俊?阿初腦子想了一圈,悟了,“你是說寧國公世子?被你斷手斷腿的那個?”

“是斷手斷腿的那個,但不是小爺幹的。”秦天賜懶懶地舒了下腰,說到這事他就覺得憋屈。連他親爹都覺得是他下的手,還驚訝他終於有點血性。

娘的,背鍋他是無所謂,但這個鍋差點讓他受了家法就不爽了。他是討厭沈俊那人,卻也是有分寸的,對六皇子的狗,沖著對他多番容忍的今上,他最多就口頭罵罵偶爾打個小架。

“不是你還有誰這麽大仇啊?”沈俊畢竟是六皇子的表弟,又是國公府世子,這下子殘了連成安帝都驚動了。阿初好奇地問道,擡眸便看到秦天賜一臉詭異地盯著她,不由得一楞,“你看著我幹嘛?你不會以為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女子能幹這麽大的事吧?我跟他又無冤無仇的。”

開玩笑,要是她來做,那定是抱了必死的決心,肯定不止一手一腳。

“那次被他撞下樓的,除了我可還有你呢。”秦天賜提醒她。

“無憑無據你可別亂說。”成安帝親令都只能查到沈俊醉酒鬧事後被地痞子報覆,沈家如今都瘋了,逮誰幹誰,阿初才不要無辜被盯上,“你知道是誰幹的麽?”

“不就是城郊的幫派麽,刑部和寧國公都親自查了。”秦天賜不願再提這個鍋,煩躁地扯了扯交襟領口,覆又記起眼前是個姑娘,又改為扯自己的發,“你來找我作甚?我跟阿染已經沒任何關系了,你也別擔心我會纏著她。”

阿初理了理發絲,團扇輕搖,偏頭問得突兀,“你要放棄她了嗎?”

秦天賜一頓,賭氣般道,“我還能怎樣?她都親口說了,對我並無情意,不,是從未有過……算小爺看錯人了不行嗎?”

生平第一次,從不顧慮其他的秦天賜把自己剖開給一個人看,第一次那麽認真地感受到觸動他心的溫柔,他那麽地喜歡,又那麽地克制……最後她出了這事,他心疼又不知道該怎樣做,只想確認她平安。可她看到自己並無一絲喜悅,甚至說此後不覆相見這種絕情的話,不可一世的秦小爺自尊心和真心都碎了一地。

別人說他浪蕩,紈絝,混賬,這些他從未在意過,甚至毫不顧忌地在酒肉朋友堆裏炫耀。但那夜那個倔強的姑娘說這些話,仿若利刃一樣捅進他胸口,秦天賜生平第一次覺得心痛。由此而生的自厭縈繞不絕,哪怕在平日最喜歡的賭桌上也覺得無趣至極。

“她說你就信了?”阿初不知道林染為何忽然會這樣,但她知道林染對秦天賜絕對不是無意,相反,在知道沈玉朗有個心儀的表妹後還松了一口氣,林染心中的天平早早就傾向了這蠢霸王。

“不然還能怎樣?”秦天賜覺得自己委屈極了,受傷的是他,為何眼前的姑娘還覺得是他不對?

還是不是朋友啊!好歹共赴生死一場啊!

“蠢貨,她什麽處境你不是不知道?如今她自覺會拖累你,生怕害了林家,若不是大哥打包票說會沒事她都打算放棄了,直接嫁進六皇子府一了百了。”阿初猜林染顧慮的也就只有秦天賜了,這人之前可是為了她狠揍了六皇子一頓,差點被皇帝重罰。

“那,我去把六皇子廢了?”秦天賜想了好一會,總結出一個辦法。

她想廢了秦天賜有沒有人有意見?

阿初看著他的眼神像看個傻子,直把人看得心虛地垂下眼簾,“別傻了,他廢了只會讓陛下更憐惜,到時候一紙賜婚下來就沒轉圜餘地了。”

殘了的六皇子一定當不了皇帝,但坑一個林染和攀上林家十絕對沒問題。

“這又不行那又不行,我還能怎麽辦啊?我知道的,林世子根本瞧不上我。”那夜高居臨下的林暉是秦天賜望塵莫及的,連他爹都想要有這樣的兒子,他不說出口秦天賜也能猜到。

可是,他做不到啊……秦天賜覆在膝蓋的手狠狠地抓著衣服,那裏的舊傷如今已不痛了,卻打碎了他曾向往過的將來。他也想跟爹爹一樣,成為一個出色的官員,但從那一年遇襲開始他已失去了最基本的資格了。

“秦天賜,你喜歡林染嗎?”阿初繞到他面前,彎身看著他那雙美麗的狐貍眸,“好好想清楚再回答我。”

想清楚麽?他很清楚啊,那是第一個跟他說不做官也沒有關系,可以有不一樣將來的人,他喜歡啊……喜歡得不得了。可是,他下意識地覺得,阿初說的喜歡不僅僅是字面上的喜歡。

秦天賜想了好久,阿初也不催他,安靜地站在那等著。

良久之後,他點了點頭,目光從自己的腳尖慢慢上移,對上那雙清澈得與那個人有幾分相像的黑眸,“喜歡……我想與她攜手。我也知道,她於我並非無意,她騙不了我。”

他泡在風月場那麽多年,就算不沈迷也是見慣了虛情假意的,林染說無意時那神情,他怎麽可能看不出來?

“很好。”阿初滿意地笑了。

“一點都不好,林家不會把她交給我的。”秦天賜喪氣地坐在地上,他有自知之明,他的風評,能力,家世比六皇子都不如。

“也不一定。秦天賜,我表姐呢,不是一個天真無知的小姑娘,她善良但不蠢。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樣的故事,但她喜歡便說明你不是一無是處的。我們打小,我大哥,我爹爹,都在教我們怎樣選擇伴侶,卻也教我們不耽於情愛。表姐既然那樣說,那也是存了跟你決絕的心的。”阿初看著秦天賜的臉色從竊喜到晦暗,連那張臉蛋都仿佛失了光彩。美人傷懷,總是輕易能勾起別人的憐惜,阿初忍下摸他頭的沖動,“但,你有沒有想過,林家到現在還沒給出下一步反應,也許是還在等。”

“等什麽?”秦天賜巴眨著眼望著她。

“我不知道哦。但秦天賜,你如果就這樣放棄了,那今日就當欠我一次恩情,改天讓你還。可如果你還想與她攜手,你便要想清楚了。你,是否可以擔起男人的責任?與她攜手,代表以後你不是一個人飽全家餓不死了,你會有心愛的姑娘,還會有你們將來的孩子,需要你來照顧和保護。你不再是一個人,比現在的日子會多很多煩惱,承擔很多責任,甚至還要面對上面的審視與各方的衡量。”阿初看著他懵懂的眼神,驀地笑了,“也許等你想清楚這些後,你就知道林家在等什麽了。”

她也是綜合了所有人的情況,看到他的處境,才猜到林暉的心思,或許說,是大劉氏的心意。只希望這兩個人不要辜負林家頂著那麽大的壓力留出來的時間。

“餵,”秦天賜仰起頭,看著她很認真地問道,“你覺得……我可以嗎?”

阿初一楞,噗嗤一下笑了,“我?我怎麽想不重要啊,只是,如果你能讓大哥放你進府,我也不介意多一個姐夫啦。”

姐,姐夫啊……不但多一個女人,還會多一些比他還小的弟妹……可是也多一個可靠的大哥啊,好像還不錯。

秦天賜晃了晃神,潮紅慢慢從脖子蔓延上耳根,一雙美目顧盼生輝。他這副模樣仿佛已經美夢成真了般,著實逗笑了阿初,伸手把他拉起來。

白皙的臉頰猶帶著方才劇烈運動後的緋紅,黑眸因笑意而閃若寒星,嬌柔清麗的姑娘與貌美高挑的青年相視而笑,畫面分外美好。

這美好的一幕落入另一雙冷眸中,只覺得分外刺目。

陰冷的錯覺莫名狂襲,秦天賜下意識地看向巷口,立馬站了起來,身姿挺立,“顧,顧先生……”

阿初楞楞地回頭,腳步不自覺地後退一步,卻在那道幽深的目光中僵立在當場,“顧,顧淵。”

秦天賜敏銳地捕捉到某個字眼,瞥了身側表情怪異的姑娘一眼,狐貍眸輕瞇,忽然福至心靈地悟到了什麽,眸底劃過了然。

在這場詭異的目光對視中,他爽快地退出,“顧先生,我知道鬧市喧嘩不對,我現在就去賠償那些受影響的小販。你,你自便。”

阿初下意識想跟上他的腳步,顧思衡微微偏頭看了她一眼,心下一虛,就這樣眼睜睜看著秦天賜幹脆地丟下她逃了。

這聲姐夫果然是叫早了!阿初恨恨地暗忖。下一刻,那個人已走到她面前,陽光下的影子幾乎把她整個人籠罩著。

“顧……”阿初深呼吸口氣,擡起頭,那張臉在眼前逐漸放大。墨黑的瞳孔微顫,影刻在內的面容略帶疲倦。

須臾間,她整個人被摟進一個滿溢著熟悉的松木冷香的懷抱。他摟得不緊,雙手放在她的後背,彎著身把下巴擱在她額際,微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發間。

這,這,這也太狡猾了吧?這讓她怎麽反應啊!

心底那一剎那的不安和恐懼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打散,明明是一擡手便能掙開,她卻只能軟軟地把手撐在他胸膛。掌心之下,急促的心跳與她的共鳴,一樣的劇烈,一樣的慌亂。這個發現讓她的心軟得一塌糊塗,連日來的惶恐像是被這種屬於他的溫度融化般,至少在此刻,她沒有任何抗拒。

柔軟的手從他胸膛滑下,慢慢地卻也沒有猶疑地環過他精幹的腰身,輕輕地回摟著他。阿初能感受到他身軀的微僵後放松,然後身後的雙手用了力把她摟緊。輕嘆逸在她額際,耳邊傳來溫潤的輕笑聲。

“累……”輕哼的語調罕見地微微上揚,仿佛撒嬌般。

阿初聽得失笑,這個人,全然不提那天算賬的事呢……不過那天犯蠢的不是她一個,這讓她非常大量地不計較。“你,這些天很忙麽?”

“嗯……”顧思衡仿佛真的累了似的,半闔眼眸,下巴蹭了蹭她光潔的額頭。“忙,夜裏也睡不好。”

額頭輕微的刺痛讓阿初略後仰,擡頭看到他眉間倦色明顯,原本的就冷白的皮膚顯得臉色不太好。阿初嘟著嘴咕噥道,“疼。”

都有胡渣子了,看來是真的疲倦。刑部最近有什麽大案嗎?阿初莫名其妙地有點心疼,潤澤的黑眸毫不掩飾地看著他。明知道心疼男人會倒黴,但她卻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再三糾結還是選擇放任。

姑娘眼中不見那種讓他心慌的恐懼,清明中只有明顯的疼惜,顧思衡微微一笑,俯身把臉埋進她的肩窩,半提抱般把人抱緊。

“顧淵!”一股羞意瘋湧而上,阿初墊著腳埋進炙熱的懷抱中,羞惱地低叫道。

“我們不鬧了,好麽?”素來清冷的嗓音軟軟的,像是哄騙孩子般輕柔,“你想要知道的,只要你問,我都如實告知。”

誒?阿初怔忪一下,有點不確定他話中的意思。無端的恐慌生起,她下意識想要逃,卻被有力的雙臂箍緊腰身。

“初寶,記得我說過的話麽?”

他們說過那麽多話,她怎麽記得哪一句?阿初氣悶地以指捏了下他的腰側,感到他瑟縮了一下,更用力地箍著她。

【耳聽三分假,眼見未必真,日後……若有疑惑,與其去打聽,不如直接問。

聽和看都不是真的,那什麽是真的?

吾心。】

那日他於漫山的桃花飛揚中說的話猶響在耳邊,阿初頓了一下,默默地別過頭,讓自己埋進他的氣息中。

她還沒準備好……還問不出口啊……討厭,這個人怎麽能這樣嘛!

酸意犯上,阿初鼻息有些急促,“你,放開我……”

半響後,略帶無奈的輕笑吹拂著她的肩窩,引得她輕顫。

“別怕,初寶。”

阿初退出他的懷抱,咬了咬唇,“最近事情太多,我,我……我還要一些時間。”

含糊不清的話也許只有她知道是什麽意思,說罷,她便轉身提著裙子跑開了。

到巷口的時候,阿初不由自主地停下來,踟躇了一下,怯怯地回頭。那人依然站在原地,目光鎖著她,見她回頭也只是輕揚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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