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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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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醒來

一行黑衣人在極寒之下冷凝成冰雕,夜風拂過,人若灰飛般消散,了無痕跡。

黑貓有這樣的殺人於無痕的能力,按常人而言,應當是會恐懼的。但阿洛並不僅絲毫的害怕,反而感到幾分熟悉。

塵封的記憶深處,在雲霧繚繞的高山之上,他倚靠著古樹帶著困倦,教導著看不清面目的少年。

“嘶。”阿洛下意識捂住頭,劇烈的疼痛讓腦海中浮現的畫面消散,他晃了晃身子,險些從樹幹上摔了下去。

眼前驟然一白,蠻橫不講理的閃電劃破沈重的夜幕,緊隨其後的便是震耳欲聾的滾滾雷聲,聲勢浩大的仿佛要將整個世界催折。

阿洛仰起頭,從漫天的閃電中讀出了無法以言語描述的憤怒。它憤怒與自己的權威遭到了挑釁,更羞惱與自己手中的提線木偶竟然肝膽掙脫它的絲線,不按照自己的劇本前行。

“轟隆!”

粗壯的閃電能夠劃破黑夜卻無法將積蓄的烏雲沖散,雷光在其中積蓄,等待某一刻鋪天蓋地的落下!

風越來越猛烈,即便是三五個成人才能勉強合抱住的古樹也被這樣強勁的力道吹彎了腰。

眼下的情況不能在這裏久留,阿洛忍著連綿不絕的頭痛,快速從樹上下來。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雷聲似乎更響了。黑壓壓的烏雲低垂,極具壓迫感,令人生出天仿佛要塌了的錯覺。

阿洛回頭望,黑夜之下,鱗次櫛比的房屋鬼影憧憧,在忽而閃爍的明亮之下更顯可怖。從他這個位置無法瞧見自己的住處,自然也不知道笙笙與黑貓的狀態如何。

這樣聲勢浩大的雷霆卻不見任何一人被驚醒起來查看,想來這其中必有古怪。也好,至少不用擔心他們不會因此受到波折。

阿洛沒有片刻猶豫,頭也不回的朝村外走去,路過村口的碑石時,他的腳步微頓,目光落在落在被風吹到的木劍上。

說是木劍,實際上只不過是一根較為筆直的木棍罷了。這是幾戶家裏的小孩們常常爭奪的玩具,只要拿到這根木棍就能夠扮演正派的大俠。

鬼使神差,阿洛附身撿起了那根木棍。被小孩子們經年累月使用過的木棍,手柄早被握得光滑。

這樣的觸感無論如何都無法與真正的劍相提並論,但在木棍入手的瞬間的,阿洛的心驟然變得寧靜,酥酥麻麻的感覺自丹田處升起,順著流通的血液逐漸想渾身蔓延,奇妙的感覺席卷全身。

尋常劍的劍柄往往雕刻著各種紋路,並非僅僅是為了美觀,更多的則是為了防止交戰時劍從手中滑脫。

顯然,光滑的木棍並沒有這種功效,但……

對於眼下的情景而言,足夠了。

“轟——!!”

比古樹主幹更為粗壯的雷霆毫無預兆的落下,阿洛擡頭直勾勾地盯著落雷,這一剎那被拉的很長很長,嘈雜的雷聲逐漸遠去,成為朦朧而又模糊的背景音,他聽見了更加更加悠遠的聲音。

——【這只是你的第一個世界,日後你會遇見比他更加淒慘的人,難道你都要去充當救世主嗎?】

——“錯了。”

阿洛擡手,平平無奇的木棍在此刻被裹上了淡淡的光輝,霜氣快速在其上凝結,四周的溫度不斷下降,雙耳甚至能夠捕捉到潛藏在雷霆之下萬物凝結的脆響。

——“我不是因為他可憐才想要幫助他。”

雷,落下來了!

他信手一揮,無刃的木棍割破空氣,尖利的破空之音與雷霆混雜,劍氣凝聚成弧光與雷霆相撞,竟然半分不見下風!

——“始與憐憫,終於心動。”

——【都道人心易變,難道你就不怕某一日你突然發覺,如今的執著且不過是年少輕狂的瘋魔?】

“哢嚓。”

細細的脆響沒有躲過耳朵,他凝神看去,木棍的三分之二處出現了如蛛網般密布的裂痕,它無法承受這樣澎湃的力量。

“轟——”

又是一道雷霆落下,比之上一道有過之而無不及。

阿洛無所畏懼,擡手又是一劍!

——“小少爺!看!魚!”

——“哎呦餵!陵游少爺!那是老爺從南下玉湖裏選出來的珍品——”

——“吳叔,那邊嘗嘗玉湖裏的珍品與尋常的鯉魚有什麽不同吧。”

——“他們說三月三是要掛燈籠的。”

——“那就掛。”

——“小少爺。”

——“嗯?”

——“你可不可以不要收旁人的燈籠?”

——“為何?”

寒霜飛濺,凝聚成小刃的霜從臉側劃過,割破了表皮的肌膚,殷紅的血從細小的傷口處流出,又在極寒之下飛快的凝結。

——“因為我心悅你,所以不想讓你接受旁人的心意。”

少年微微仰起頭,不通世俗的小貓沒有半分羞恥之意,臉上寫滿了理所當然。孱弱的小少爺微微楞了楞,低低一笑,既未反駁也不曾同意。

“咳!”阿洛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口血,大腦劇烈的疼痛讓他的視線也產生了些許模糊,他無法看清漫天的雷霆,也不知曉何時會天命,唯有右手一點點握緊木棍。

“轟!”

濃烈的血腥氣彌漫在鼻尖,他從未發覺過的馨香在此刻浮現出來,未經過淬煉的凡人軀體在雷霆之下開始感到崩潰,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在強壓之下慢慢的破碎。

——“山今,這是你的名字嗎?”

——“對。”

——“山今,我們會一起上仙山,對嗎?”

——“對。”

——“山今。”

鼻腔似乎也受到了某種損耗,呼吸變得格外的困難,他能夠感受到身體的崩毀,但除卻握緊手中的木棍以外別無他法。

他在這個世界充當了十八年的阿洛,早於這個世界形成無法分割的牽連,如果無法從根源處切斷這份牽連,他將永遠地受到這個世界上制衡。

可是他是誰呢?

是提著醜陋的小黑貓燈籠與少年賞花燈游街的小少爺,還是山野中冷著臉呵斥少年的妖蛇,抑或是那個將同謝陵游一起上仙山,許諾日後歲歲年年,除魔衛道,比肩而立的山今?

還是——

仙山之上無人可攀折染指,目空一切的仙尊?

都不是。

那都不是他。

——“我總在想,到底哪一個才是你。”

——“後來我知道了,他們都是你,又都不是你。”

那一日,似乎也是這樣漫天的雷霆,瘦弱的少年遍體鱗傷,無法控制住身形,卻仍舊顫顫巍巍地朝他伸出手。

——“告訴我吧,至少在你離去之前,告訴我吧,你究竟是誰?”

除卻少年的哭泣,還有更加吵鬧的聲音在不斷的制止。

它說不能告訴對方姓名;它說這不過是黑心小貓的手段;它說宿主,不要被一個小世界中的氣運之子而束縛住……

他是如何回答的?

他的選擇又是什麽?

他不是阿洛,不是小少爺,不是妖蛇,不是山今,亦不是淩蘅,他是——

“師尊!”

身後的呼喊被雷聲掩蓋,雙目徹底失去了作用,鋪天蓋地雷霆傾瀉而下,濃縮到極致的雷誓要將其下的螻蟻碾碎成粉末!

他擡起手,手中卻早已空無一物。

木棍並不是他的劍,在力量的沖刷之下成為飛灰,隨風而散。

他回首,流著血的盲目仿佛瞧見了某一人的身影。

——“他的特殊,是因為他是我的第一個任務,但又不僅僅是因為他是第一個。”

——“一切只是因為剛剛好而已。”

因為那時的他還沒有無盡頭的任務磨練到失去同情心,因為那時的他還記得陪著自己養病的黑貓,因為那時的他……正正好,瞧見了那雙透亮的翠綠色瞳孔。

“師尊!”

腦海中的聲音與身後的呼喚重合,他失去了視覺,卻還是在腦海中瞧見了謝陵游朝他奔來的畫面。

冷的刺骨的環境之下,後背傳來的溫度是如此的鮮明。他嗅到了更加分明的香氣,濃郁的仿佛是漫山遍野的鮮花齊齊盛開。

他想起來了。

在更早的時候,那應該是他的第二次任務,一個高危的靈異世界,成為邪神狩獵目標的他幾次三番的逃亡,最後還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瀕死的境地。

他那次的任務是幫助氣運之子殺死最後的邪神,而不是在不知名的角落中悄無聲息的死去。

彼時他的手上並沒有積分,身體也早已力竭,除了躺在床上等死以外別無他法。但正是那個時候,他聞見了淡淡的花香,枯竭的精神讓他迷醉,即便不願意,卻還是沈沈的睡了過去。

等到醒來的時候,傷口已經痊愈,邪神也不見了蹤影。

他低低道:“原來是因為你啊……謝陵游。”

雷霆似乎還在往下落,又似乎已經停歇,靜謐之下,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與心跳,這些聲音遠比外界要更加喧囂。

“我記得,我答應過你。”他拉下環在腰間的雙手,回身捧起謝陵游的臉,“等下次一次見面,告訴你我的名字。”

這句話,不僅僅是不久前在魔界時說過,在許久許久之前,在他離開那個世界的時候,他也曾說過。

只是再見面,他失信了。但好在,這一次,不會重蹈覆轍。

“謝陵游。”他說,“山今為岑,我的名字是,岑羨雲。”

被狂烈的風吹落的樹葉停滯在半空中,空氣中的隨著氣流游動的塵埃凝滯,萬事萬物在此刻猶如被摁下了靜止鍵。

閉上的豎瞳緩緩睜開,電流飛快地流通著,將沈寂的空間逐步點亮。矗立在豎瞳前的石塑發出“哢擦哢擦”的聲音,凝結的石塊開始脫落,漸漸顯露出真正原本的樣貌。

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淺色的瞳孔在睜開的瞬間與主神的眼瞳對上。

【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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