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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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邶恒那張覆滿陰郁的討伐表情，文素近乎咬碎了牙，只為忍受住腳下傳來的痛感。
即便如此，她沈重的回憶也已在混沌掙紮中倒回十年前的那個夙夜。
那時候她只知道自己唯一的任務就是照應自身難保的質子，協助他有朝一日逃出宮廷，返回西梁。
她經常裝作宮女與衛泓哲約在冷宮見面，陪他疏解煩憂。可就是那樣一個平平無奇的晚上，冷宮周圍卻圍滿了禁衛。
禁衛首領是個稍胖的中年男人，國字臉，濃眉大眼，一舉一動都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勢。
雖然文素的身份沒什麽資格在宮內各處行走，自然認識的人不多。
但這個人卻令她印象深刻，只因剛入宮時，在皇後的鳳儀殿見過。
他是皇後的人，也是最被信任的禁軍統領。
那晚，文素擔心被人發現她擅自在宮內行走，才趁著各路宮人繞路避行時，折返回自己棲住的苑子。
一路上，同行的宮人卻在私語議論今夜發生的奇聞。
那日皇後將邶家大小姐召進宮來陪伴，可才半日功夫，皇後的鳳儀殿就緊閉宮門，還派出禁軍在冷宮附近搜找。
雖說不知發生了什麽要緊的事，但突然調動禁軍在宮闈內搜查怎麽都過於顯眼了。
當時的文素沒有機會去查明真相，只知道從那之後邶大小姐就始終住在皇後身邊，未曾再離宮。
直到半月後的南巡，皇後說要帶著邶媛一同出行。
這本就是不合規矩的事，但好歹是皇後的安排，聖人便也沒過問太多，只在文臣墨客的阻攔聲中，生生應下了這個請求。
再之後的事，邶恒比誰都清楚了。
文素虛睜開眼，眼神閃爍不定看向邶恒。
她覺得邶恒方才一席話是在詐她，只為讓她將當年的秘密和真相統統交代出來。
她開口反駁：“這種說法實在牽強…我甚至不知會有兩只蟲芽。”
邶恒凝著她，氣氛愈發沈重。
“你是貴妃舉薦的人，入宮多年卻並未與她過多親近，反而深居簡出，像在避嫌。”
“原本我還想，你許是貴妃安排的人，為了拉我下位，才用情施計，致使我犯下那樣大的錯誤。”
“直到那個扮做你的宮人求我救她，她說這一切與貴妃有關，才讓我這麽些年將貴妃相關的一切都查地清晰。”
“但卻沒查出任何又用的信息，仍以為你與貴妃勾結只是為了政權之爭才白白做了犧牲品。”
“這個根深蒂固的觀念直到在舟縣縣城再次遇到你時才突然轉變。”
“起初，我還以為是看錯了，後來才想起納達深谙的易容之術。”
“那幾日我重新把之前查到的一切線索仔仔細細地梳理了一遍，才恍然此前對貴妃的追查原來只是你們留下的障眼法。”
“周家即便在東遼有通天的本領，也絕不會希望東遼的政權白白送進西梁手中，所以一開始帶你進入周家的牙人就成了關鍵線索。”
邶恒頓了頓，語氣更為沈重：“但那人十年前就被毀屍滅跡，就連祖宗三代的墓地都被刨了幹凈！”
聽他猜到始末，文素難掩驕傲神色：“納達人做事，怎可能讓大公子查到線索？！”
邶恒卻沒被她這副自信滿滿的樣子擊退，反而認可道：“畢竟是老衛王的秘密武器，確實不會這麽輕易就被人破解！”
“可我好奇的是，老衛王皇子眾多，憑什麽偏偏想起衛鴻哲那個多年不管不顧的兒子？又是因何將他發落到東遼的？”
看著文素逐漸沒有血色的臉頰和嘴唇，邶恒語速更快了些。
“衛鴻哲回到西梁後，幾個最有可能繼承大統的人就已紛紛病逝。”
“傳聞，他這個最不該繼任的人卻出乎意料被朝臣擁戴，輕易得到了老衛王留下的皇位。”
“即便西梁的這群老官再昏庸無能，又豈會平白無故選個落難的質子做王侯？”
“能讓他們閉嘴的，必定是老衛王的意思。”
“再加上你從小就被訓練保護質子，也就說明他極有可能在去東遼前就已被老衛王賜了特殊身份。”
“只不過，這個秘密無人知曉，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邶恒舒了口氣。
這一切的一切看上去都太不尋常。
可文素並未從邶恒眼裏看到分毫困惑。
不知道他究竟了解多少，但讓她沒想到的是，邶恒的爪牙竟然將西梁王庭的秘密掌握得這樣清晰。
文素心底重重敲了兩下。
她忽然有種面對未知的無力感，這感覺縹緲，令她心緒不寧。
她依舊倔強地咬著唇，就像對衛鴻哲發過的毒誓那樣，不會說出一個字。
早知會如此，邶恒也不逼迫她，他往椅背上一靠，繼續說：“衛泓哲逃走那日，可是混在那群高士之間，而後便再也追查不到痕跡。周家偷偷收留高士，這已經不是什麽秘密。”
“但這樣安排的目的是為了自證清白？還是想趁亂掩蓋秘密？又或者是留了後手，等著與曾經勾結的人相抗呢？”
這明顯是將所有的罪責都指向衛鴻哲。
這麽些年周家安然無恙，想必邶恒是沒查到什麽有效的線索，否則西梁怎麽還會這樣風平浪靜？
但她心中尊貴的小衛王又豈能和周家那群酒囊飯袋相提並論？
因失血的緣故，文素頭暈目眩。
“大殿下不必猜得這樣費力！”
“周家那點家底，想要翻盤實在是難於登天！只能跟你們姓邶的逗一逗！”
她想笑，但嘴角無力，只有抽搐。
“即便周家的門客發現你父親運送臟腑，不還是沒扳倒你們邶家的勢力嗎？”
邶恒還記得荀康和海松當時是怎麽跟自己解釋的？
安陽侯的冰鑒是送給聖人的，只不過在官驛翻了車，被往來的人發現。但後來安陽侯在府上遇到個黑衣人，因臟器的事才妥協於那樣不合理的要求。
直至今日，安陽侯並無機會解釋一二。
但邶恒直覺安陽侯能應承下那樣的要求，絕不僅僅是海松說的，只為了在龍顏大怒的情況下保全邶家。
那麽些年，冰鑒運送進宮，豈會無人察覺裏面藏著臟器？
況且，每次進宮都要經過多層查驗。
這麽多雙眼睛盯著，又有誰會這麽輕易的將臟器運走？
後來高士進宮，說宮中有妖邪吃人。
聖人竟然查也未查就將人全部哄走，從此嚴令宮闈上下提一個字。
若是不準這樣的流言傳播，當時又何必非要請高士來呢？
今日再看，倒像是為了自欺欺人做出的假把戲。
所以，聖人必定知道臟腑的事，才會始終默許父親全權負責這個事情。
邶恒仿佛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流露出的表情多少顯得吃驚。
他此前一直以為姨母和阿媛的失蹤是周家所為，所以註意力都放在了周家上上下下。
但他錯了。
周家的確沒有什麽實力造這麽大的勢。
姨母是皇後，在宮內執掌六宮。
即便周家想做手腳，也不可能瞞過姨母那麽些年都不曾過問。
都說聖人和姨母感情甚篤，否則也不會允許邶恒這個外姓子坐上那樣榮耀顯赫的地位。
所以，父親運送的臟器到底是為了誰？
是聖人？還是姨母？！
所以邶恒出事後，聖人即便再憤怒，也從未真的降罪於邶家！只是將他送回侯府，僅此而已。
姨母？
鳳儀殿？？
邶恒還記得最後一次見邶媛那日，她被姨母召進宮陪伴，而後就一病不起，直到南巡時才見她氣色轉好了些。
看到邶恒表情沈重，文素嘴角抽搐地更厲害。
邶恒因她斷斷續續的笑聲打斷了神思。
這才從束帶卸下個囊帶，取出裏面纏成團兒的金絲。他隨手將那團沈甸甸的東西往文素面前一丟。
昏暗中，唯一的燭火將金絲反射出刺眼的光。
本還嘲笑邶恒的文素先是吃了一驚，而後眼中的譏誚徹底黯淡下去。
她看清的不僅僅是那團金絲，還有落在旁邊的一塊雲型金牌。那金牌的邊角處刻了幾個小字，分別由天幹和節氣組成，看著像編號似的。
那一刻她心裏仿佛被利器猛猛戳了幾下，她眼裏震驚呼之欲出，就連已然模糊的意識都被狠狠敲擊了似的，突然倒退回數年前。
“你、你怎麽會有這些？！”
邶恒氣定神閑地看著她，低沈地念了幾個字——“柔兆.大雪。”
那是這塊金牌邊角上刻寫的字，金牌也是納達暗衛每一次重要任務都會取得的令牌。
自從先帝組建這支暗衛以來，按照次序記載的極端任務，到目下也才經歷了一個輪回，剛剛排到旃蒙。
也就是說柔兆所發生的事件只有一次，且是在很多年前了。
柔兆.大雪…
這讓文素的回憶定格，頭也越發昏沈。
她那時候還是個未成年的小姑娘，只記得被送去西梁的前幾年，聽人提起過柔兆序的任務。
但她對柔兆.大雪之所以記得這樣深刻，是因為大雪序剛好趕上了大雪天氣，出任務的暗衛都說那是天降吉兆。
這樣的巧合這麽些年也未碰到一次。
她年紀小，本也好奇這是什麽樣的任務，更想跟那些同門一探究竟。
可過了五日，她記得暗衛司長說任務失敗，一個也沒回來。
老衛王這才派了又一波暗衛去探查，卻無功而返，只說那地方被地下水淹地徹底，什麽也沒留下。
邶恒怎麽會有那次任務的金牌呢？
即便他想詐她多說些，也不可能拿到那樣秘密的令引。
見她意識忽然清明，怕她是回春之照，邶恒趕忙開口：“這是那年納達暗衛被派去蟲王洞穴留下的。”
“據說去的人動了重要機關，所以無一生還，還致使地下河水位上漲，差點淹了守墓人的村子。”
文素抿抿唇，因邶恒的話心裏七上八下。
邶恒又道：“那時候你年紀小，對這個任務或許不熟悉。但那根金絲你該眼熟，可是跟著令牌一同被水沖上來的。”
文素始終沒敢去看那根團成八字的金線，只因那東西太過熟悉。
那是納達暗衛的專有武器，叫做千金絲，對於行走江湖的人來講，這已不是什麽秘密，但若誰想偽造卻是極難的。
千金絲所用的特殊材料讓它如發絲那樣細，卻異常堅韌，而且光線下的耀眼奪目又並非單一的金黃，而是能看出七彩的光芒。
雖然這是納達才有的技術，這些年也始終在被各門各派效仿。聽說就連東遼的郡王府都模仿了一二，只不過也僅能做出發絲長短的金絲來，若想承重還差了太多工藝。
所以這跟金絲她一眼便認了出來。
“你、去過蟲王洞穴？”
文素驚嘆邶恒竟神不知鬼不覺地摸查到了這麽些線索，更驚訝他對蟲芽的了解可不僅僅停留在表面。
“這兩件東西都是數年前在蟲王洞穴附近找到的。”
“我起初還不明白你們納達暗衛的這次機密任務怎麽會在東遼？後來才知道是為了去找蟲王留下來的蟲芽。”
邶恒微瞇眼瞼，眼中殺氣已令人不寒而栗：“你不是好奇另一個蟲芽在哪嗎？”
他頓聲，極力抑制著心裏的憤恨。
“就在你們納達任務失敗的那個洞穴裏，而且還是過了許久之後才被偷偷運送進去的。”
邶恒觀察著文素的表情。
“熟悉那個洞穴的人不多，能活著出來的亦是有限。”
“可誰能帶著蟲芽出來，又在無人幫持的情況下再次悄無聲息潛入將蟲芽送回？”
看到文素越發蒼白卻驚慌失措的臉，邶恒甚至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測，一字一句說地清晰。
“只怕，柔兆.大雪這次任務，並非所有人都死了！”
“只能說，有人活著逃走並帶出了蟲芽，待時機成熟才又返回。
他挪開眼去看文素腳下不停湧出的血水，眼裏所剩無幾的唯有陰狠和決絕。
“更可能是逃走的人殺了所有一同出行的知情者，只為能獨占蟲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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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她沈重的回憶也已在混沌掙紮中倒回十年前的那個夙夜。
那時候她只知道自己唯一的任務就是照應自身難保的質子，協助他有朝一日逃出宮廷，返回西梁。
她經常裝作宮女與衛泓哲約在冷宮見面，陪他疏解煩憂。可就是那樣一個平平無奇的晚上，冷宮周圍卻圍滿了禁衛。
禁衛首領是個稍胖的中年男人，國字臉，濃眉大眼，一舉一動都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勢。
雖然文素的身份沒什麽資格在宮內各處行走，自然認識的人不多。
但這個人卻令她印象深刻，只因剛入宮時，在皇後的鳳儀殿見過。
他是皇後的人，也是最被信任的禁軍統領。
那晚，文素擔心被人發現她擅自在宮內行走，才趁著各路宮人繞路避行時，折返回自己棲住的苑子。
一路上，同行的宮人卻在私語議論今夜發生的奇聞。
那日皇後將邶家大小姐召進宮來陪伴，可才半日功夫，皇後的鳳儀殿就緊閉宮門，還派出禁軍在冷宮附近搜找。
雖說不知發生了什麽要緊的事，但突然調動禁軍在宮闈內搜查怎麽都過於顯眼了。
當時的文素沒有機會去查明真相，只知道從那之後邶大小姐就始終住在皇後身邊，未曾再離宮。
直到半月後的南巡，皇後說要帶著邶媛一同出行。
這本就是不合規矩的事，但好歹是皇後的安排，聖人便也沒過問太多，只在文臣墨客的阻攔聲中，生生應下了這個請求。
再之後的事，邶恒比誰都清楚了。
文素虛睜開眼，眼神閃爍不定看向邶恒。
她覺得邶恒方才一席話是在詐她，只為讓她將當年的秘密和真相統統交代出來。
她開口反駁：“這種說法實在牽強…我甚至不知會有兩只蟲芽。”
邶恒凝著她，氣氛愈發沈重。
“你是貴妃舉薦的人，入宮多年卻並未與她過多親近，反而深居簡出，像在避嫌。”
“原本我還想，你許是貴妃安排的人，為了拉我下位，才用情施計，致使我犯下那樣大的錯誤。”
“直到那個扮做你的宮人求我救她，她說這一切與貴妃有關，才讓我這麽些年將貴妃相關的一切都查地清晰。”
“但卻沒查出任何又用的信息，仍以為你與貴妃勾結只是為了政權之爭才白白做了犧牲品。”
“這個根深蒂固的觀念直到在舟縣縣城再次遇到你時才突然轉變。”
“起初，我還以為是看錯了，後來才想起納達深谙的易容之術。”
“那幾日我重新把之前查到的一切線索仔仔細細地梳理了一遍，才恍然此前對貴妃的追查原來只是你們留下的障眼法。”
“周家即便在東遼有通天的本領，也絕不會希望東遼的政權白白送進西梁手中，所以一開始帶你進入周家的牙人就成了關鍵線索。”
邶恒頓了頓，語氣更為沈重：“但那人十年前就被毀屍滅跡，就連祖宗三代的墓地都被刨了幹凈！”
聽他猜到始末，文素難掩驕傲神色：“納達人做事，怎可能讓大公子查到線索？！”
邶恒卻沒被她這副自信滿滿的樣子擊退，反而認可道：“畢竟是老衛王的秘密武器，確實不會這麽輕易就被人破解！”
“可我好奇的是，老衛王皇子眾多，憑什麽偏偏想起衛鴻哲那個多年不管不顧的兒子？又是因何將他發落到東遼的？”
看著文素逐漸沒有血色的臉頰和嘴唇，邶恒語速更快了些。
“衛鴻哲回到西梁後，幾個最有可能繼承大統的人就已紛紛病逝。”
“傳聞，他這個最不該繼任的人卻出乎意料被朝臣擁戴，輕易得到了老衛王留下的皇位。”
“即便西梁的這群老官再昏庸無能，又豈會平白無故選個落難的質子做王侯？”
“能讓他們閉嘴的，必定是老衛王的意思。”
“再加上你從小就被訓練保護質子，也就說明他極有可能在去東遼前就已被老衛王賜了特殊身份。”
“只不過，這個秘密無人知曉，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邶恒舒了口氣。
這一切的一切看上去都太不尋常。
可文素並未從邶恒眼裏看到分毫困惑。
不知道他究竟了解多少，但讓她沒想到的是，邶恒的爪牙竟然將西梁王庭的秘密掌握得這樣清晰。
文素心底重重敲了兩下。
她忽然有種面對未知的無力感，這感覺縹緲，令她心緒不寧。
她依舊倔強地咬著唇，就像對衛鴻哲發過的毒誓那樣，不會說出一個字。
早知會如此，邶恒也不逼迫她，他往椅背上一靠，繼續說：“衛泓哲逃走那日，可是混在那群高士之間，而後便再也追查不到痕跡。周家偷偷收留高士，這已經不是什麽秘密。”
“但這樣安排的目的是為了自證清白？還是想趁亂掩蓋秘密？又或者是留了後手，等著與曾經勾結的人相抗呢？”
這明顯是將所有的罪責都指向衛鴻哲。
這麽些年周家安然無恙，想必邶恒是沒查到什麽有效的線索，否則西梁怎麽還會這樣風平浪靜？
但她心中尊貴的小衛王又豈能和周家那群酒囊飯袋相提並論？
因失血的緣故，文素頭暈目眩。
“大殿下不必猜得這樣費力！”
“周家那點家底，想要翻盤實在是難於登天！只能跟你們姓邶的逗一逗！”
她想笑，但嘴角無力，只有抽搐。
“即便周家的門客發現你父親運送臟腑，不還是沒扳倒你們邶家的勢力嗎？”
邶恒還記得荀康和海松當時是怎麽跟自己解釋的？
安陽侯的冰鑒是送給聖人的，只不過在官驛翻了車，被往來的人發現。但後來安陽侯在府上遇到個黑衣人，因臟器的事才妥協於那樣不合理的要求。
直至今日，安陽侯並無機會解釋一二。
但邶恒直覺安陽侯能應承下那樣的要求，絕不僅僅是海松說的，只為了在龍顏大怒的情況下保全邶家。
那麽些年，冰鑒運送進宮，豈會無人察覺裏面藏著臟器？
況且，每次進宮都要經過多層查驗。
這麽多雙眼睛盯著，又有誰會這麽輕易的將臟器運走？
後來高士進宮，說宮中有妖邪吃人。
聖人竟然查也未查就將人全部哄走，從此嚴令宮闈上下提一個字。
若是不準這樣的流言傳播，當時又何必非要請高士來呢？
今日再看，倒像是為了自欺欺人做出的假把戲。
所以，聖人必定知道臟腑的事，才會始終默許父親全權負責這個事情。
邶恒仿佛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流露出的表情多少顯得吃驚。
他此前一直以為姨母和阿媛的失蹤是周家所為，所以註意力都放在了周家上上下下。
但他錯了。
周家的確沒有什麽實力造這麽大的勢。
姨母是皇後，在宮內執掌六宮。
即便周家想做手腳，也不可能瞞過姨母那麽些年都不曾過問。
都說聖人和姨母感情甚篤，否則也不會允許邶恒這個外姓子坐上那樣榮耀顯赫的地位。
所以，父親運送的臟器到底是為了誰？
是聖人？還是姨母？！
所以邶恒出事後，聖人即便再憤怒，也從未真的降罪於邶家！只是將他送回侯府，僅此而已。
姨母？
鳳儀殿？？
邶恒還記得最後一次見邶媛那日，她被姨母召進宮陪伴，而後就一病不起，直到南巡時才見她氣色轉好了些。
看到邶恒表情沈重，文素嘴角抽搐地更厲害。
邶恒因她斷斷續續的笑聲打斷了神思。
這才從束帶卸下個囊帶，取出裏面纏成團兒的金絲。他隨手將那團沈甸甸的東西往文素面前一丟。
昏暗中，唯一的燭火將金絲反射出刺眼的光。
本還嘲笑邶恒的文素先是吃了一驚，而後眼中的譏誚徹底黯淡下去。
她看清的不僅僅是那團金絲，還有落在旁邊的一塊雲型金牌。那金牌的邊角處刻了幾個小字，分別由天幹和節氣組成，看著像編號似的。
那一刻她心裏仿佛被利器猛猛戳了幾下，她眼裏震驚呼之欲出，就連已然模糊的意識都被狠狠敲擊了似的，突然倒退回數年前。
“你、你怎麽會有這些？！”
邶恒氣定神閑地看著她，低沈地念了幾個字——“柔兆.大雪。”
那是這塊金牌邊角上刻寫的字，金牌也是納達暗衛每一次重要任務都會取得的令牌。
自從先帝組建這支暗衛以來，按照次序記載的極端任務，到目下也才經歷了一個輪回，剛剛排到旃蒙。
也就是說柔兆所發生的事件只有一次，且是在很多年前了。
柔兆.大雪…
這讓文素的回憶定格，頭也越發昏沈。
她那時候還是個未成年的小姑娘，只記得被送去西梁的前幾年，聽人提起過柔兆序的任務。
但她對柔兆.大雪之所以記得這樣深刻，是因為大雪序剛好趕上了大雪天氣，出任務的暗衛都說那是天降吉兆。
這樣的巧合這麽些年也未碰到一次。
她年紀小，本也好奇這是什麽樣的任務，更想跟那些同門一探究竟。
可過了五日，她記得暗衛司長說任務失敗，一個也沒回來。
老衛王這才派了又一波暗衛去探查，卻無功而返，只說那地方被地下水淹地徹底，什麽也沒留下。
邶恒怎麽會有那次任務的金牌呢？
即便他想詐她多說些，也不可能拿到那樣秘密的令引。
見她意識忽然清明，怕她是回春之照，邶恒趕忙開口：“這是那年納達暗衛被派去蟲王洞穴留下的。”
“據說去的人動了重要機關，所以無一生還，還致使地下河水位上漲，差點淹了守墓人的村子。”
文素抿抿唇，因邶恒的話心裏七上八下。
邶恒又道：“那時候你年紀小，對這個任務或許不熟悉。但那根金絲你該眼熟，可是跟著令牌一同被水沖上來的。”
文素始終沒敢去看那根團成八字的金線，只因那東西太過熟悉。
那是納達暗衛的專有武器，叫做千金絲，對於行走江湖的人來講，這已不是什麽秘密，但若誰想偽造卻是極難的。
千金絲所用的特殊材料讓它如發絲那樣細，卻異常堅韌，而且光線下的耀眼奪目又並非單一的金黃，而是能看出七彩的光芒。
雖然這是納達才有的技術，這些年也始終在被各門各派效仿。聽說就連東遼的郡王府都模仿了一二，只不過也僅能做出發絲長短的金絲來，若想承重還差了太多工藝。
所以這跟金絲她一眼便認了出來。
“你、去過蟲王洞穴？”
文素驚嘆邶恒竟神不知鬼不覺地摸查到了這麽些線索，更驚訝他對蟲芽的了解可不僅僅停留在表面。
“這兩件東西都是數年前在蟲王洞穴附近找到的。”
“我起初還不明白你們納達暗衛的這次機密任務怎麽會在東遼？後來才知道是為了去找蟲王留下來的蟲芽。”
邶恒微瞇眼瞼，眼中殺氣已令人不寒而栗：“你不是好奇另一個蟲芽在哪嗎？”
他頓聲，極力抑制著心裏的憤恨。
“就在你們納達任務失敗的那個洞穴裏，而且還是過了許久之後才被偷偷運送進去的。”
邶恒觀察著文素的表情。
“熟悉那個洞穴的人不多，能活著出來的亦是有限。”
“可誰能帶著蟲芽出來，又在無人幫持的情況下再次悄無聲息潛入將蟲芽送回？”
看到文素越發蒼白卻驚慌失措的臉，邶恒甚至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測，一字一句說地清晰。
“只怕，柔兆.大雪這次任務，並非所有人都死了！”
“只能說，有人活著逃走並帶出了蟲芽，待時機成熟才又返回。
他挪開眼去看文素腳下不停湧出的血水，眼裏所剩無幾的唯有陰狠和決絕。
“更可能是逃走的人殺了所有一同出行的知情者，只為能獨占蟲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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