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鱸魚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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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東坡這個老饕,其文學成就和對飲食文化的貢獻不分軒輊。

蘇東坡後半生坎坷,多次被貶。他和親人無法相聚的時候表現的相當豁達,‘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親朋好友無法團聚乃人之常情,大家在中秋的時候共對一個月亮,就相當於見面了。

在面對食物的時候,蘇東坡居然有些鉆牛角尖,希望‘鱸魚無骨海棠香’。張愛玲也感慨過類似的話:‘一恨鰣魚多刺,二恨海棠無香,三恨紅樓夢未完’。

可見生活中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鱸魚肥美但是多骨,東坡肉可口但是膽固醇高,燉起來也費時。

有人文靜,同其做朋友覺得溫暖,但是不夠有趣。有人外向,這樣的朋友有趣但偶爾會覺得他吵。除了學會和有殘缺的生活和諧相處之外,別無他法。”——邱池

暑假期間,邱天舒的活動最多。外公帶著趙成缺跋山涉水縱橫於天地間。每次看到成缺和岳父風塵仆仆的歸來,趙逸興都覺得自己的女兒長大一點。不出半個月,她的臉龐就曬成金棕色,身形挺拔,朝氣蓬勃。

這樣一來,假期中,父女倆相聚的時間反而少了一大塊。回家看不到孩子,讓他很不習慣。即便如此,逸興也沒再主動聯系王安寧。他能遇到這個人,能沒有心裏包袱的對她訴苦,這已經足夠。

逸興收到出版社寄來的邱池的紀念集,把它們挨著邱池的照片擺放在辦公桌上。

夏天的雷雨說來就來,碩大的雨點劈裏啪啦打在窗上,像跳動的炒豆,活潑可愛。室內並不覺得濕悶,反而很清涼。趙逸興索性把窗戶推開一個縫,讓涼風吹進辦公室,桌上的文件被吹的嘩嘩作響。他站在窗邊,看著馬路因為大雨堵的水洩不通,司機煩躁不堪,頻頻按響喇叭。可見,不是每個人都有心情享受雨景。

這時候他接到蕭亮的電話,是張宇莫產子的消息。“折騰了一夜,最後剖腹產,母子平安。”

逸興提前下班,順路去醫院探視張宇莫。

哇,一屋子人。

蕭家各路親戚來了好幾個。張宇莫的父母也來了,各自站在房間兩側。他知道張宇莫父母離婚多年,所以她和父母的關系並不親近。這也是他第一次見到這二人同時同地出現。為了孩子,他們顧不得躲避對方。

平日裏生龍活虎的張宇莫看來吃了不少苦頭,蔫頭蔫腦的靠在病床上,只用眼神跟他打了個招呼,點了點頭,腦袋又歪向一邊。

嬰兒床上方擠了好幾個親戚的腦袋,這讓趙逸興不由得感慨,孩子獲取的關註就是比大人多。

這讓他想起邱池生孩子時候的情景。

邱池精神很好,帶了筆和筆記本去醫院,從第一天開始就給孩子手寫日記。

逸興還跟她打趣:“你打算將來拍賣手稿嗎?”

“我是怕幾十年後人類不用電腦了,電腦打字寫的日記孩子看不了,不是很可惜?”

“我看你還是找個山洞給她鑿壁畫吧,萬一幾十年後人類不再閱讀文字了怎麽辦。”

邱池把筆當作飛鏢一樣丟到他身上。

現在這些日記本在家中書櫃占了半層隔板。

逸興四周環顧,不見蕭亮的蹤影。

“蕭亮呢?”

張宇莫擡起頭來:“我派他去給我買豆腐腦。去了好一會了。”

豆腐腦這種天生的早餐食物,到了下午怕是不太容易買到。估計蕭亮得跑半個城才能滿足她的願望。

逸興看了一眼那嬰兒,虎頭虎腦,黑不溜秋,滿臉皮屑,頭發粘的一縷一縷貼在腦袋上,看臉就知道是男孩。

張宇莫探過身去,把孩子從嬰兒床抱出來。這動作牽動傷口,她只皺了皺眉頭,溫柔的看著嬰兒的小臉,滿心歡喜。

逸興看此景象有感而發,“有後代還是覺得很幸福的吧?”

張宇莫點點頭,目光不離開孩子。

蕭亮回來了。他手中除了外賣餐桶之外,還有一大捧火紅的玫瑰花。半邊肩膀和後背都被雨打濕,可是食物和花束上一滴水都沒有。

他不顧四周這麽多人,探過身去親吻妻子的臉頰。

逸興被深深打動。

張宇莫把孩子交給別人,接過豆腐腦:“唉,上過手術臺,跟去鬼門關逛了一圈一樣。現在只希望老天爺讓我活到娃高中畢業,我就謝天謝地了。”

“張宇莫!你腦子被麻藥麻傻了吧!大喜的日子說什麽喪氣話!”趙逸興聽到這話就炸了, “你要活到七老八十!看著你孫子結婚生子!”

“你對著產婦吼什麽吼?”一個護士恰好進來,“在我的病房裏敢這麽囂張!”

可憐的趙逸興就這樣被護士趕了出來。

他心裏憋屈的很,路過急診門口的時候,原本打算進去跟王安寧打個招呼。可看裏面人頭攢動,估計人家很忙,他也就沒去添亂。

雨已經停了,積水上能看到一縷縷的油虹。馬路在雨後洗心革面,變得漆黑發亮,落葉和草棍的痕跡都無影無蹤。人沖熱水澡怕是都洗不到如此神清氣爽的程度。

就在他即將睡覺的時候,接到了王安寧的電話。

“我才下班,很想見你,你現在方便嗎?”

她聽上去情緒很低落。

趙逸興遠遠的看見王安寧一個人低著頭坐在醫院門口的石凳上。她的身形在夜晚清冷的燈光下,顯得越發瘦弱。

王安寧看到他被路燈拉長的影子,便擡起頭來,滿臉的淚痕。

逸興在她身邊坐下:“你怎麽了?”

“病人失救,才23歲。”

逸興原以為醫務工作者的情緒已經無法被病人的狀況影響。現在這個狀態的王醫生,引發了他的同情心。她依然因為人間悲劇而動容。而且她每天不知道要經歷多少次類似的案例,目睹多少生離死別的苦痛。

“病人家屬一定很難接受吧?”

王安寧雙手捂住臉:“是難得一見的好家屬。在我告訴他爸爸這個消息的時候,他給我深深鞠了一躬,只說了聲‘謝謝’。”

趙逸興聽說這般情景,覺得頭腦發暈,四肢麻木。這要有多高的涵養和理智,才能做出這樣的舉動。

“你盡力了,對吧?”

“其實送來的時候我就知道沒救了:失血過多,外加大面積燒傷。但是我還是不甘心,把全部搶救程序走了一遍。”

“那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逸興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表達安慰。

“我恨死車禍了,我恨死車禍了……”

王安寧趴在他肩膀上,肩背一聳一聳的,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趙逸興把車開到了自己家樓下,他看到王醫生驚訝的神情,不得不稍加解釋,“忘了?我叫趙喝酒。我看你今天很需要酒,我樓上有好酒。”

他用一只廣口矮杯,放了三個冰塊,倒了1/3杯的威士忌,遞給王安寧。琥珀色的酒漿在昏黃的燈光下看上去非常誘人。

王安寧坐在地下,背靠冰箱,接過酒杯,一邊喝一邊默默的流眼淚。

趙逸興一聲不吭的和她並排坐著,在她需要的時候幫她添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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