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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前塵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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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前塵鏡

這一日兇險萬分,日暮早已被魔氣籠罩。

宋弋清目視前方,定定矗立,不多時,四處漸漸騰升金光,只有一處,久久沒有回響。

戚明軒:“不對呀,墨澹這處不遠,怎麽遲遲沒有動靜兒,難不成聞蓁後悔了?”

叱月解惑:“這處是前塵鏡,進入此鏡,能更改命格,可一人命格被篡改,天下皆亂,前塵鏡也會被損毀。”

“萬物的命格,本就改順應它原本的軌跡。”

話音未落,女子身影就徹底消散。

宋弋清到時,聞蓁被重傷在地,眼前的前塵鏡倒影出場景,宋弋清也即刻動身,進了前塵鏡。

“師兄。”

宋弋清的現身,叫書祈珒身軀微顫,原先眼底的情熱與期許蕩然無存,只餘冷冽。

此處是深山老林,卻氣息詭異,宋弋清只淺嗅就知道這是何處,苗疆,確切來說,是三百年前的苗疆。

書祈珒回到了柳淒淒身死的那日。

他懷裏抱著的,是他才從魔靈手裏救下的柳淒淒。

她本該死於魔靈手中,因為苗疆手段非人,用人、妖、魔飼養蠱蟲,淬煉蠱毒,柳青蕪一遭看管不利,叫那些東西跑了出來,柳淒淒也慘死其中。

書祈珒將懷裏的人放下,輕拍了下柳淒淒的頭,宋弋清從未見過他那般溫柔,宛若對待金尊玉貴的精碎寶物。

“躲遠點。”

星霧繚繞,春色盎然,二人相對立身。

書祈珒盛怒呵嚎:“你還是來了,為什麽?為什麽你事事都要和我作對,我不過是想讓她活著!”

宋弋清肅殺眉宇:“師兄,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師兄了,從前總總,我都只誆騙自己,事關你我之間的私怨,可你這次,居然要打前塵鏡的主意,沒了它——”

“那又如何?”

書祈珒神色再不似常人,更像是被邪祟附了身:“我說了,所有人的性命我都不在乎,在我眼裏,他們連同你,都輕賤得不能同淒淒的發絲相提並論。”

哪怕心中早有預料,可書祈珒這話,還是叫宋弋清呆怔。

她頷首,清眸漸戾。

書祈珒卻勢在必得:“你幾百年的道行大多用來修補神器了,前塵鏡內邪不壓正,魔氣必然會受壓制反噬,你身上的囚仙環解與不解,也沒什麽兩樣。”

宋弋清揮了兩下劍,似笑非笑:“是嗎?那你就太輕看我了,我修道時能碾壓你,修魔修了三百年,你又怎麽會覺得你是我的對手?”

書祈珒也重傷未愈,二人拔劍相向,殺得難分難舍,可卻在猝然間,書尋和十五歲的書祈珒,以及小柳青蕪現身此地。

小書祈珒:“淒淒,你沒事吧?”

小書祈珒只覺得失而覆得,要不是書尋在側,恨不得將柳淒淒抱在懷中。

看著那不容小覷的女魔,小書祈珒又望向那容貌頗為熟悉的男子,面露正氣:“師父,他被傷得那麽重,看起來不敵,我們去幫他吧?”

未等書尋發話,小書祈珒就卷入了戰局。

書尋無奈,為護幼徒安穩,也貿然卷入其中,只是他能明顯察覺到,那女子並沒對他和小書祈珒下殺手,倒是對男子招招狠心。

而且,那女子手持佩劍,絕非凡品,倒像是仙家法器,萬不該是她一介魔族該有的,其中隱情,書尋一時半會兒也不曾了解。

宋弋清急迫,行了狠招,柳淒淒面前猛然竄出一邪魔,柳青蕪稍作抵擋後不敵,柳淒淒也硬生生被魔族洞穿身軀而亡。

萬籟俱寂,身姿瘦弱的女子墜地,死已成了她的定局。

兩位書祈珒恨得幾近嚼爛齒骨。

“宋、弋、清!”

這是宋弋清第一次見柳淒淒,雖說師父早說過,柳淒淒死有餘辜,可由她親手除去,她也百感交集。

宋弋清接下書祈珒兩招,退了退身:“書祈珒,你這麽恨我,罪名都給我坐實了,還把我害得那麽慘,我不做點什麽,也難消我心頭之恨。”

“我不僅要殺她,你我也不放過。你既然對她一往情深,那就永遠在這兒陪著她。”

說完,急遽的招式再次襲來,三劍之中,兩招劃破血肉,再是一劍刺入書祈珒腰腹。

剛才那“書祈珒”三字,叫書尋一頓,再對比二人相貌,心中難免有了猜測。

他能看出來,那女子心性不壞,要殺書祈珒,想來是書祈珒有虧於他,可他作為書祈珒的師父,難免心存憐愛:“姑娘……”

宋弋清驀地停手,眸光瞥到師父身上,見師父欲言又止,似有求情的話難開。

“師父,他日若你知道他的所作所為,一定也會想殺了他。”

他日是他日,可今日,書尋知道眼前人是他的徒弟,眼前兩人都是他的徒弟,卻同門鬩墻到如此地步,心中怎的都不是滋味。

可擺明是書祈珒有虧於人,叫他又有和臉面啟齒。

可宋弋清攥著劍,劍身明明與書祈珒的脖頸只有一寸之遙,卻顫動著眼睫垂淚,沈吟不語。

從前塵鏡內出來,聞蓁也悠悠轉醒,看見宋弋清,還訝然了頃刻:“宋姑娘,你怎麽在這兒?”

柳淒淒也算死於邪祟之手,前塵鏡並沒有太大的損壞,聞蓁也施展聚靈之法。

宋弋清眸如清雪:“心無雜念即刻,其他的交給我。”

聞蓁對此言聽計從。

靈氣波動,聚於神器之上,世間萬物變遷,天地雖然逐漸修覆,可無數道天雷滾滾而下,降於一身。

夜色朦朧,徐子瀾憂心,恨不得替宋弋清受天劫之痛:“她很疼。”

他見宋弋眸染濕潤,卻只能旁觀,心如刀絞。

向來只有仙人渡魔的,一魔渡五仙,太過荒誕,可宋弋清卻能做到,

徐子瀾眼見那五人飛升,山河恢覆如初,晨曦破曉,他感慨宋弋清的能力,又心疼她的不易。

叱月故意打探起徐子瀾的心思來:“徐公子以前不是也想成仙嗎?”

徐子瀾暗道詭異,總覺得叱月話中別有深意,目之所及,是宋弋清形銷骨立的身影,只道:“成仙也沒什麽好的。”

叱月卻違心勸說:“成仙,受萬民敬仰,超脫三界,恣意自在,不問凡塵俗事——”

“不問凡塵?”徐子瀾只覺得可笑。

“原來成仙為的是得解脫,不歷人間疾苦是假,置身事外是真。”

他本無意譏諷叱月,可叱月所言,徐子瀾難以茍同。

“仙人避世,無所作為,那這天道又有何用?只用來折磨像宋弋清和書析伝這樣的人的嗎?”

叱月惋惜慨嘆:“她不能飛升,並不是因為她墮入魔道,而是因為自古成仙者,皆是為了避世而獨立,享一方清靜,她斬不斷七情六欲,放不下天下蒼生。”

徐子瀾:“將天下蒼生加註在一個女子身上,何其不公。”

耳邊回響的是那日宋弋清同她說的話——世間萬般不公,就要有應對世間的勇氣。

叱月自知羞愧,可也直言不諱:“所以需要你助她。”

“眼下能救這天下的,或許只有你了,徐公子。”

徐子瀾不語。

待宋弋清走近後,二人不再多話,徐子瀾扶住虛弱的宋弋清,笑顏牽強:“想做什麽?我去做。”

宋弋清意味深長的神情落在徐子瀾身上,才道:“徐子瀾……”

交織的視線太過晦澀,也再無下文。

不知多久,就到戚明軒眼眶都酸了,揉了揉,才見宋弋清啟唇:“確實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好。”

-

萬裏之隔,戰場兇險,血肉之軀早已成了妖獸的盤中餐。

多日兵戎廝殺,滿軍疲弊,邊關上岐與青陽連退二十三城,九州陷入水深火熱,蠻荒竟成為大陸唯一一片凈土。

宋弋清深知,不封印輕塵,以她一人也難以逼退如今的妖魔兩族,她俯視身下的幽冥海。

書祈珒曾說這幽冥海內的惡靈有吞噬之力……

姒櫻驀然現身,俯瞰著滔滔駭浪,眸中難免生出厭惡與畏懼:“郇翼手底下的人已經尋到了淬煉魔種之法,不出時日,這三界就會不止輕塵一個魔種。”

“宋弋清,我雖希望魔族一統三界,可我也算明白,為何溫恪瑜會不喜殺戮。”

“成與不成,我都不會插手。”

-

青陽皇城的皇位紛爭未歇,青陽的死傷不在戰場,而在皇城內的皇位更疊,多日叛亂,讓這座華貴的城池中充斥著一時半會兒消不散的血腥。

徐子瀾和戚明軒到殿內時,一行大臣嚇得退避三舍,正要穩坐龍椅的晏無眣識得他們二人:“是你們,此處是我青陽,你二位上岐的未免太堂而皇之了吧?”

徐子瀾手持聖旨,戚明軒手捧兩方玉璽:“奉青陽先皇和永寧王聖旨,傳位於九皇子晏無邪。”

聖旨被徐子瀾展開,上頭赫然印的是帝王玉璽和永寧王的私印。

晏無眣好不容易殺死了一眾皇子皇叔,只剩下遠在戰場的晏無邪,眼見皇位唾手可得,竟冒出了手持詔書和玉璽的兩人鬧事,他怎麽肯甘心。

“胡言亂語!”

“你二位與晏無邪交好,篡改一封詔書,變出玉璽這種尋常的法術,對你們而言輕而易舉。”

“來人,殺了他們。”

徐子瀾自入魔後,對旁人總是耐性不足,稍不如他意,就生出了惡意。

一道銀針“嗅”的刺入晏無眣手中,疼得晏無眣惶恐連連,招來一眾人護駕。

徐子瀾眉目暈染著詭煞:“讓墉城內的將士即刻發兵,否則這次是手,下次就廢了你的四肢和雙目。”

晏無勢力並不在皇城內,而在墉城,恰是如今晏無邪和妖魔頑固抵抗後方,可晏無眣卻不發兵支援,眼睜睜看著晏無邪的軍隊,以及無數百姓窮途末路,為的就是除去晏無邪這個心腹大患。

晏無眣托著手,藏於人後,卻雙目怨毒:“呵,你身負邪性,一看就是與那魔種和魔女一夥的,我猜晏無邪也與你們沆瀣一氣,傳位於他?整個青陽豈不是會就此覆滅!”

戚明軒暴怒而起:“孤軍奮戰你說他投靠魔族,你想要晏無邪死於戰場,所以故意不派兵支援,此等卑劣之心我不信眾人不知,可墉城外十幾萬流民,你也不管不顧,多少人饑腸轆轆而死,青陽要有你這樣的皇帝,滅國也只是遲早的事。”

“此番妖魔兩族事了,我就上奏吾皇,親自領兵,踏平你青陽!”

晏無眣氣得無話可說:“你……”

眼見朝臣動蕩,晏無眣還沒來得及自亂陣腳,幾位擋在他面前的內侍就被一股力彈開,再之後,無數的劍對準了晏無眣。

“要猜我能捅出多少個窟窿嗎?”

晏無眣也怕死,稍作恐嚇後,再不敢頤指氣使了。

-

周遭的妖魔只會越殺越多,雖然有神鳥和靈龍兩族聯手對抗妖獸,可效果甚微,暗離也快筋疲力竭了。

她救下戚長陵後,戚長陵連道謝都來不及,就又投身於戰場。

“暗離姑娘,你走吧,此戰兇險,恐……”

血戰中,不斷有人倒下,所有人皆傷痕累累。

暗離:“我對上岐沒什麽感情,但上岐是他的家,我不想他回來後無家可歸,況且,你們是他的家人。”

她的承諾不重,重在所行之事,明明在不久前,那些將士還對她惡語相向,誹謗折辱,可她此時卻能和他們並肩而戰。

她身上穿的,是本該屬於戚明軒的戰甲。

一場雨洗刷不掉戰場的殘酷和腥氣,徐子瀾和戚明軒趕到時,看著那一具具殘缺屍身,心頭止不住翻湧悲傷。

戚明軒尋到戚遠灝,戚遠灝正在擦拭長槍,赤紅的雙目閃爍著晶瑩,明明悲愴到了極致,卻隱忍不發,在他身旁,是戚長陵的屍體。

戚明軒一下脫了力,跪倒在了戚長陵身前。

戚遠灝聲色粗糲沙啞:“暗離……也死了,沒留下屍身。”

宋弋清就跌跌撞撞而來時,腳下虛浮無力,徐子瀾忙去接,可還是晚了一步,宋弋清跌落在地,死死攥住了徐子瀾的衣角,再之後,利甲嵌入徐子瀾皮肉之間。

宋弋清體內魔氣暴亂,渾身負傷,仰頭時,晶瑩滾落,劃過她清麗蒼白面龐,孱弱且無助:“徐子瀾……”

“成仙吧。”

她終究是將未說完的話道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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