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不相負

關燈
兩不相負

宋弋清自青陽而歸後,就入了戚遠灝的營帳,戚明軒也在,她正是來尋戚明軒的。

“待到事成之後,我會替她聚魂,讓她轉世。”

戚明軒哭得淒憐,幹涸的淚痕糊花了臉,卻在聽見宋弋清這話時,驀然回了魂兒:“真的?”

“真的。”

她提了一口氣,躊躇不語,別開眼又羞愧的緘口不言。

半晌,矗立得□□的戚遠灝才道:“說吧,要明軒去做什麽?”

宋弋清深知戚遠灝才歷經了喪子之痛,終是不忍開口:“沒什麽。”

戚遠灝面容淩毅,雖有悲傷,卻決然不已:“他是上岐的世子,是我戚遠灝的兒子,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庇君之民,也是他份內的職責,況且,他不是整日喊著鬧著要除魔衛道嗎?如今天下有難,叫他獨善其身,我只會以他為恥。”

戚明軒抹幹淚:“父親說得對。”

宋弋清知自己為惡,冷血無情,居然叫戚明軒去送死,卻還是恬不知恥的開口:“戚將軍,抱歉,眼下確實有一事需要明軒去做,我能想到的人也只有他,只是此去,九死……”

戚明軒是願意的,他早就認定了追隨宋弋清,況且,暗離死於妖邪手中,他更是要為其報仇,令天下清明。

“不是還有一生嗎?”

宋弋清著實不會說話,沈眸闔眼道:“一萬劫不覆。”

戚明軒也不懼,掛在臉上的笑意無須臾凝滯,只道:“願已己身,為天下身先士卒,不悔,亦無懼。”

話落,戚遠灝欣慰紅眼,轉頭時眼眶泣淚。

宋弋清既欣慰,又悲憫:“郇翼尋到了修煉魔種的辦法,我要你潛入蠻荒,阻止他們,我會傳你一半修為,教你術法,也不必殊死一搏,盡力即可,主要他們不那麽輕易成事就好,等到我和徐子瀾……”

或許等不到。

“好。”千難萬險,終不敵他心中凜然正道。

-

“她去哪兒了?”

叱月從身後走近,徐子瀾眸色混沌卻不偏不倚,只虛虛俯視懸崖,崖下燭火葳蕤處,是上岐駐地。

勝者向來高歌美酒,而敗軍死寂沈沈,煙雲霧繚中,只餘淒歌。

叱月道:“去青陽救晏無邪了,晏無邪重傷,生死未蔔。”

晏無邪不能死,他一死,皇位落入旁人之手,百姓亦是身處煉獄。

徐子瀾失神得悲憫,神色間已然同宋弋清有了異曲同工之妙:“原來這三界需要她操心這麽多。”

“徐公子,老夫還是那句話,眾生等不到下一個輕羽劍劍主了。”

叱月喋喋不休:“輕塵可以棄,徐子瀾可以舍,天下蒼生也可以不管不顧,但那也是書析伝用永無輪回換來的蒼生,她做不到袖手旁觀。”

“她本不願逼你,是因為她曾經替書析伝選過,那是一條無論怎麽選,都無法令她心安的選擇,所以這次她本想自己扛,為此,她不惜墜入幽冥海,只為洗滌那一身邪骨,換一個成仙的渺茫機會,可天道無情,她實在是別無他法,唯有你了。”

“這就是因果輪回,她舍棄了書析伝,如今天道又叫你來舍棄她。”

徐子瀾沈默許久,才道:“她沒有舍棄書析伝,我也不想報應她。”

就算沒有宋弋清,書析伝也會為天下大義而獻身。

“不成仙,我就握不住那柄劍嗎?一定得是那柄劍嗎?”

“一定得是。”

“成了墮仙,會如何?”

叱月蒼老容顏上掛著慈祥仁和的笑:“再苦的後果,不外乎同書析伝一樣。”

驀地,徐子瀾輕哂出聲,好似釋懷,又宛若絕望。

“我不是她,擔不起庇佑天下的重擔,如果守護蒼生是她的職責,那我的職責,就是守護她,既如此,遂了她的願吧。”

畢竟也是書析伝的遺願。

話音剛落,宋弋清也現身,肩頭一對靈蝶輕舞,好似話本中雖死卻化蝶相伴的眷侶。

明明只隔著七尺,宋弋清與徐子瀾卻疏離得寂寥。

宋弋清擡手,抽離徐子瀾體內的魔氣,讓徐子瀾猛然想起,他體內,因為沈玦那一劍,還流淌著宋弋清的血。

或許就是因為有她的一縷魔氣,他才足矣在幽冥海存活。

原來從始至終,都是她在護著自己。

肉身被重鑄,醇厚的道氣註入到他體內,令他身軀一顫,那是來自宋弋清為數不多的修為,而她只身入魔。

她不是魔女,而是神女,道系正統弟子,肩負著蒼生興亡的使命,不論她是人是邪,都有一顆至純之心。

“雖然你我之間不該這麽生疏,但我還是要說,抱歉,是我負了你。”

早知如此,她就不該耐不住寂寞,主動招惹徐子瀾。

徐子瀾:“兩不負。”

說完,身影消散於此,他怕等宋弋清轉身,他會心軟動容。

叱月嘆息,總覺得如何抉擇,都不能兩全其美。

比起聞蓁他們,徐子瀾成仙則更為艱難些,三百年前的別琢本就該死,偏偏叫書析伝續了一命,活成了徐子瀾,而且,徐子瀾也曾入魔,神髓已滅,雖有宋弋清渡的百年修為,可成仙也委實不易。

連日雷劫,只叫受天劫之人遍體鱗傷,營地外,設下的抵禦陣法也因宋弋清修為大損也削弱。

宋弋清輕掀動眼瞼,撐著虛弱身軀起身,囑托守在一旁的叱月:“之後就勞你替他護法了。”

叱月還欲說些什麽,可終究是難開口,又是百年修為,又是替徐子瀾擋下一半天劫的,她所行之事,早已足夠千古流芳。

三日到了,她該回齊雲山了。

輕塵出爾反爾,這三日,墨澹已死傷無數,哀鴻遍野。

齊雲山邪魔橫行,再不覆往日光景,輕塵身姿巋然,宛若在此靜候多時了,而在他的腳邊,是茍延殘喘的柳青蕪。

“我對她極盡折磨,她都沒死成,全天下這麽怕死的,她是第一個。”

柳青蕪滿身汙血,惡臭刺鼻,一雙混濁眸子望去,淚痕洶湧,卻被拔了舌頭,說不出一言半語,宋弋清也未曾憐憫一記眼神。

“所有人都負了你,書尋,書祈珒,就連你的死,也是因為戚沢,如今徐子瀾也是如此,舍棄了你成仙,你還有什麽可留戀的?”

“無論你成魔成仙,我都不覺得你有錯,錯的從來都不是你。”

輕塵冷銳的眉峰微蹙,黝黑眸底卻波瀾不起,有的只有厭世嫉俗。

“輕塵,你的出世肩負著湮滅三界,可修仙問道的,是除魔伏妖,佑眾生安寧。”

“錯了。”輕塵矢口否認。

“我為你而生。”也因宋弋清出世。

或許還會死在宋弋清手裏。

歸根結底,都逃不開宿命二字。

“成了仙又如何?又不是沒誅仙過,只要殺了徐子瀾,這一切就真的結束了,該屬於我的,註定是我的。”

他目露貪婪與兇戾,已然快被魔性喰食殆盡。

宋弋清傾心維護:“我不會讓你殺了他。”

利劍出鞘,蒼茫天地雕謝少許,可不論二人廝殺得有多激烈,他們都殺不死對方,宋弋清是不死之身,而輕塵,但凡世間有一縷魔氣,就會無線覆生,除非有至純之氣鎮壓。

許久,久到地老天荒,二人仍不知怠倦。

剎那,西南向迸出一道金光,橫亙天地,鎮破千萬裏祟氣,直至逼近到此處時,流光溢彩的人也倏爾現身。

成仙褪去了他一身凡塵俗氣,矜貴到令人瞻仰,眸底的繾綣不顯,只有沈斂的漠然持重,身姿謖謖,飄逸得風姿綽約。

輕塵眸底只餘恨與戾,妄圖將徐子瀾除之而後快:“你我之間就不必敘舊了吧?”

歸塵劍與輕羽劍相輔相成時,實力駭人,輕塵稍不經意,就會被劃破衣袍,不過,也絕非讓宋弋清和徐子瀾二人壓一頭,即便是有徐子瀾在,也勝負難分。

輕塵對徐子瀾殺心太重,即便徐子瀾成仙,身負宋弋清修為,也在狂烈的邪氣下,趔趄得虛晃身形。

天地間所有邪性匯聚於一身,稍沾染半分輕塵身上的祟氣,就是一記重傷,可徐子瀾亦是不差,天地正氣盡在他手,仍可殊死一搏。

在宋弋清急遽殘影招式下,未等輕塵稍作喘息,回眸時,劍刃已然劃破了他的側頸。

他只需輕撫,那處傷勢就緩緩愈合,側目的眸子猩紅殘虐,並無狼狽:“真以為我會對你留情?”

宋弋清替徐子瀾解了圍,自身安危卻深陷囫圇:“你當然不會,既是對手,本就該你死我活。”

輕塵嚼穿齦血,舔舐著唇角猩紅,面龐邪魅得扭曲:“好,那我就先吸噬掉你體內魔氣,將你變為廢人,再殺了他!”

瘋魔的輕塵人擋殺人,魔擋滅魔,仙擋誅仙,吞噬之力比幽冥海強悍千萬倍,宋弋清也招式相同。

一時,二人間魔氣湧動,吸附著對方的靈力,自己卻又深陷吞沒。

可驀然,一道身軀卷入戰局,未等輕塵出手,宋弋清就用意念招來歸塵劍,劍穿那人心肺,擊殺了柳青蕪。

柳青蕪於她可不是姐妹,她是宋弋清,不是柳淒淒,也不恥與柳青蕪為伍,所以,往日仇恨,她不會對柳青蕪留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