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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囚仙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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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囚仙環

宋弋清闔眼,再掀開沈重到乏力的眼皮,無奈吐息,居高冷睨書祈珒,眸底逐漸濕潤剔透,瀲灩得淒楚無助,佯裝倔強,意圖牽扯出半分笑,都苦寒無比,覆呢喃:“盡是虛情假意,未有一刻真心?”

那些她遭受背叛與折磨時,銘記於心的過往,到頭來,終是大夢一場。

絮絮關切,並肩而行,以命相互,原來從始至終,都是不屬於她的。

宋弋清失笑,羸弱身姿飄搖,被身後的書析伝攙扶了一把。

書析伝琉璃美目的眸底盡是幽寒:“一時不知道該叫你師兄,還是書祈珒。”

書祈珒不懼宋弋清與書析伝,也並沒有自知理虧,反倒是神色一凝,眼眸愈沈,逐漸染上了煞性:“宋弋清,你本就該死,要不是與淒淒靈魂共屬一脈,你根本就活不成,所以讓你給她償命天經地義,你又有什麽可委屈的?”

“可笑!”書析伝不留情面反駁:“靈魂共屬一脈又如何,死的是柳淒淒,活的是宋弋清,她的死與宋弋清何幹?就因為柳淒淒死了,宋弋清這具肉身就得容納柳淒淒的魂魄嗎?憑什麽?”

“她這一輩子就是宋弋清,她不欠任何人,柳淒淒早就死了,是你執迷不悟!”

“執迷不悟?”書祈珒倒還挺喜歡這四個字的,也癡狂。

“有機會讓她活,我為什麽不做?就好比如今,徐子瀾就在你眼前,宋弋清,我不信你能無動於衷。”

“用徐子瀾覆活書析伝,還是眼睜睜看著書析伝再死一次,宋弋清,輪到你了。”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作何選擇?自命清高讓書析伝死,還是心狠手辣讓徐子瀾亡?”

“你這麽不恥我的行徑,不妨也讓我看看你的取舍,別忘了,你已經讓書析伝為你死了一次了,這一次難道還要舍棄他嗎?”

“書析伝,我都替你不值。”

書析伝冷沈著清秀俊逸的容顏:“不需要你替我不值,以我之身,換天下太平了三百年,足矣。”

書祈珒“呵呵”冷笑,驀地,又恨恨道:“我不得善終又如何?你們不也一樣,戚沢,徐子瀾,乃至眾生,到頭來,誰不是天誅地滅,這都要拜你們倆這對多情大愛的眷侶所賜。”

“我恨你,恨戚沢,恨這世間所有人,還有師父!這一切都是因為他!”

“他能幫你渡戚沢,卻不會幫我救淒淒,他看著我渾渾噩噩,心如槁木,可你宋弋清掉兩滴眼淚,他就能心軟,能摒棄他心中正義淩然的道。”

“你不過是他彌補給我的替身,到頭來他卻更偏愛你,明明我才是追隨了他幾十年的徒弟!秘法,亓雲山,都該是我的!我不服,我不服!”

“錯的從來都不是我!一碗水,他從來都沒有端平過!他不給,我就自己爭,我有什麽錯?我有什麽錯?”

書祈珒從未像此刻這般失態過,聲嘶力竭,仰天錘地,淚與血齊淌,嘶啞的嗓音尖利蜇人,宛若神志失常。

書析伝分寸不讓,據理力爭:“有什麽錯?為覆活柳淒淒,殘害無辜性命,師叔多年教誨,你為禍世間,師妹真心相待,你讓她萬劫不覆,書祈珒,這一路走來,你又對得起誰?你覺得無愧於心,那是因為你愧對天下人!”

柳青蕪眼見從方才進門就沒瞥她一眼的宋弋清轉身,想要攀扯叫人,卻回想起過往,悻悻收回,咽下不知該從何說起的話。

驀然,癲狂發笑。

從暗室走出,宋弋清思緒恍惚,冬日的雪斜灑在她身軀上,步履蹣跚,最終索性坐在石階上,仰頭望天,露出細粉脆弱的玉頸:“原來師父一早也知道。”

書析伝站定在宋弋清身前,替她遮擋了大半的雪,手心覆上宋弋清面頰,垂眸時,脈脈溫情:“就算師叔對你有所隱瞞,可他對你的愛護不做不做假,我看得出來,你也感受得到,不是嗎?”

確實如此,宋弋清不過唏噓,師父對她虛情假意與否,她切身領會,最能知冷暖。

“書公子所言不差,潯陽真人對宋姑娘,實屬真心,要怨只能怨老朽。”

叱月不知何時,竟同徐子瀾和戚明軒在一旁拐角處蔽雪,驀地出聲,倒是叫徐子瀾和戚明軒為之一驚,面龐上閃過窘態,無地自容到欲圖溜走。

書析伝朝那二位頷首,戚明軒皮笑肉不笑地扯唇後,貼上徐子瀾耳廓:“看看人家這正房做派,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見不得光的外室呢,能不能支棱起來,有點氣勢?”

要何氣勢?

徐子瀾心弦緊繃,酸楚不已。

他連性命都是書析伝救的,換言之,三百年前,如果不是書析伝用他的命格為自己改了命,或許書析伝就不會死,自己也不會活。

要真是外室就好了,他還能胡攪蠻纏爭上一爭,可如今知曉其中淵源,他竟連爭的資格都沒了。

況且叱月仙人說得對,書析伝已死之人,不知何時就元神俱滅,他總不該連讓人說話的機會都不給吧?

宋弋清黛眉輕蹙,徒添幾分靈氣:“仙人此話何意?”

叱月捋了捋發白的胡須,懊惱自責:“若非當年老朽一席話,潯陽真人又豈會怕一語成箴,因此尋來那囚仙環。”

“他本想你師兄妹二人互相制約,哪知那兩樣東西,竟都成了造成姑娘死因的罪孽,追本溯源,一切都是老朽的過錯。”

話畢,叱月屈身,擡手作揖,朝宋弋清重重一拜,誠懇鄭重,悔恨交加。

宋弋清不知作何想,師父不信她,怕她作惡為禍世間,所以心有忌憚。

叱月又支吾其詞道:“宋姑娘,潯陽真人也曾拜托過我一件事,他說,若來日書祈珒作惡,就讓我降下神罰。”

“那要是我呢?”

“他說:吾徒弋清入門不久,道心不穩實屬尋常,可心性純良,剛正不阿,他日為禍絕非她本願,一切報應,皆由我一人受過。”

叱月學著書尋的口吻,將那久遠的一句話道出,又令宋弋清感觸良久,猝然失笑:“難怪,難怪師兄說師父偏心。”

“經你一說,我居然……又對師兄心軟了。”

“看來師兄說得沒錯,太心軟的人,成不了仙,救不了世,到頭來只會自食惡果。”

書析伝手貼上宋弋清的頭顱,細細摩挲著:“別這麽說,人心本就不定,師叔有所偏移也情有可原,況且,師叔應當是看出來了,書祈珒志不在道,所以才對你托付更重,書祈珒有錯,還一錯再錯,他才最該受懲處,我從不覺得你有錯,也從不覺得重情是錯。”

了卻一事,更有要緊事等著書析伝,他緩緩開口:“別琢平日裏喜歡一些奇書古籍,我記得其中提及過,這些神器都是能結契認主的,想來囚仙環也是,不僅能解,還能毀,就是不知道師叔是將你和他結的契,還是你和書祈珒。”

一聽囚仙環能解,戚明軒這碎嘴子就不消停了,忙上前逮住書析伝的手臂,滿眼渴求地追問:“真能解?怎麽解你知道嗎?”

不怪他情急,宋弋清早一日恢覆,他爹他們或許就有一線生機,不至於被妖獸碾成肉泥。

未等書析伝多話,屋檐之上,又現身一人,不,是一魔。

“我能解。”

姒櫻微露腿踝的雙腳懸與檐上,足間輕盈搖晃,媚情中摻了少許悲哀,雙手環臂成竹在胸:“溫恪瑜查過,我知道,但因為我是魔族,所以我只能告訴你們怎麽解。”

戚明軒難免生疑:“你會這麽好心?”

姒櫻眉眼不再含笑:“怎麽,你們都這麽慘了,我還有必要再來踩你們一腳嗎?”

“那你為什麽要幫我們?你和郇翼不是一夥的嗎?眼看他就要帶領你們魔族統領三界了。”

姒櫻從高處跳下,平穩著地,撣了撣身上的雪:“我和他可不是一夥的,他只是魔族的敗類,當年貪生怕死,如今見魔種出世,又心生攀附,行了,這些話不說也罷。”

“溫恪瑜臨死前告誡過我,不要再管你們之間的爭鬥,但我做不到啊,他殺了溫恪瑜,我也不想讓他好過。”

“思來想去,能有什麽辦法呢,只能讓宋弋清自己來清理門戶了。”

遠處異動,恰好是設立陣法處,想來也扼制不了輕塵幾時了。

姒櫻:“幫我取幾滴書祈珒的血來,我來教你這麽做。”

戚明軒環顧眾人,最終指向自己:“我?”

姒櫻挑眉:“不然呢?他們幾個要麽身染魔氣,要麽被貶凡人,還有一個隨時隨地都會元神俱滅的,你覺得誰能來?”

被委以重任的戚明軒嘁嘁了兩聲,轉身任勞任怨去了。

取書祈珒血時,戚明軒更是恨不得抹了書祈珒的脖子。

柳青蕪在一旁翹首以盼,目之所及,皆是渴望:“宋弋清呢?你取書祈珒的血,是要給她解囚仙環嗎?”

戚明軒也偷聽到宋弋清和柳青蕪的關系,說二人不是姐妹吧,宋弋清與柳淒淒竟是同一靈脈。

可他總不會對這惡貫滿盈的二人又有什麽好臉色。

“關你什麽事,你倆就在這兒等死吧!”

“你別給我癡心妄想,宋弋清是絕不會認你的。”

戚明軒遵循姒櫻的指示,還真叫他起了反應,宋弋清頭頂的囚仙環現了原形,就是泛著金光的圓環,平平無奇,書祈珒的血匯聚於環上,霎時,囚仙環四分五裂,封印解除。

宋弋清也察覺到體內湧動的法力。

戚明軒呼出一口白霧:“你法力恢覆了,能將輕塵封印起來了吧?”

叱月:“只怕不能。”

頓時,又叫戚明軒眸光黯淡了。

叱月解惑:“魔種由三界至邪至惡的戾氣凝聚而成,換言之,但凡這世間還有一縷祟氣,那他就能覆生。”

戚明軒咋舌:“那他豈不是也不死不滅了?”

“不。”叱月又否認,戚明軒本就是個急性子,這下都快耐心告罄惱了。

“世間萬物相生相克,有至邪至惡,就有至真至純,歸塵和輕羽乃上古靈石所鑄,只要它們的劍主能凝聚天地正氣,就有機會與輕塵一戰。”

戚明軒:“那你倆……”

他本想指宋弋清和徐子瀾的,又覺得晾著書析伝不太好,就把礙事的手收回了。

只有他一人著急嗎?

叱月目光游離在宋弋清和徐子瀾身上:“但要想凝聚天地正氣,尋常人是辦不到的,得成仙,至少一人。”

這下戚明軒消停了,這可不是為難眾人嗎?

宋弋清註定不能成仙,徐子瀾也是魔,事已至此,兩劍之主,都已隕落,也就註定了這天下的消亡。

話已至此,叱月也不在此處礙眼了,識趣的離去,戚明軒倒是猶豫,不知自己是該走還是不該走,終究還是拔腿開溜,讓徐子瀾自個兒應對。

書析伝松開與宋弋清十指緊扣的手:“我同他有話說,你先去廊下避避雪吧。”

在宋弋清覆雜的神色下,雪地裏只剩下他們二人。

徐子瀾目視著書析伝,如贗品一般,面色微窘,書析伝閑適輕笑,倒是和風細雨,叫人心生親近。

“徐子瀾,我很欽佩你。”

“雖說這話不該由我來說,但我還是想說,你是個極好的人,從前的我比你怯懦,不僅不敢明目張膽訴說我的愛意,有時連看她兩眼,都會懦弱退縮,但你不一樣,你對她的愛眾人皆知,為了她,你會抵抗,心甘情願墮入幽冥海,承受惡靈噬身,萬劫不覆。”

“難怪她會鐘情於你。”

徐子瀾不知該如何開口,只能木訥得呆傻佇立著,半晌,才扯動那檀口:“你也是,你為了她能舍身,也為天下,所有人都該敬佩你和宋弋清。”

“所以……”

“我願意被舍去,書祈珒說的,我願意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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