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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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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在西伯利亞的廣闊土地之上, 真正稱得上“無人區”的地方其實面積很小。

最早出現在古波斯時代的煉金術著作《從動物中提煉人類:疆域與國土的初步劃分細則》說過,只有“三千個及以上人類於此處死亡”的區域才能被稱作“人類的領土”。

在這個規則尚未失傳之前,許多侵略戰爭其實都是精心偽裝的大型獻祭活動, 目的就是為了擴充可供人類生存的安全領域。後來隨著時代和經濟的發展, 侵略運動日益繁盛, 以至於有點本末倒置。人們都忘記了獻祭的問題, 只是一股腦地殺人, 種族的掙紮求生逐漸演變成無意義的內部分裂——這對其他非人種族來說也算不上什麽壞事,恰恰說明人類的領土和資源已經趨近飽和, 大家只需要互相搶奪, 不需要再向外擴張了。

而在西伯利亞的邊緣,由於實在不適宜生存, 就有這麽一塊被放棄的邊角料留了下來, 至今未曾掩埋過三千個人類的屍骨。寒風和暴雪帶來的並非死亡, 而是漫長的孤獨, 以及未被文明浸染的平靜。

沿著隆起的山脈向前, 在靠近北極圈的緯度線上, 有一片被針葉林環繞的巨大湖泊。湖面之上的冰層終年不化,雙腳踩在上面會體會到比地面更加堅硬厚重的觸感。佩斯利獨自一人來到湖邊,背著單肩包,手上拎著一個被毛毯覆蓋的小籠子。她放眼望去,蒼白的天空與蒼白的雪原連成一片, 腳下的凍湖仿佛蒙塵的銀鏡, 又像一只巨大的結翳的眼睛。她慢吞吞地在冰面上行走, 步伐邁得很小, 成為了這個白色的世界裏唯一的黑點。

此刻,佩斯利正面臨著一個嚴峻的問題:該怎麽把大象塞進冰箱?

她有打開裂縫的鑰匙, 還有一只活蹦亂跳、身形巨大、智力遠不如大象的生物。帶著它一起鉆進裂縫的操作難度比想象中要大很多。佩斯利站在凍湖中央,擡頭看了一會兒烏雲密布的天空,隨後蹲下身,把籠子放在地上,掀開了上面的毛毯。

這是個捕鼠用的長方體鐵籠,裏面有一只灰色的老鼠,不算尾巴也和人的前臂差不多長。老鼠的上一餐尚未消化完畢,此刻正懶洋洋地趴著,小小的眼睛跟著佩斯利的手左右轉動。

佩斯利打開鐵籠,捏著老鼠的上半身把它提出來。極端的氣溫讓這只頑強的動物瑟瑟發抖,緊緊地蜷縮著四肢,無辜地盯著佩斯利。好在這裏不是人類的領地,沒人出來指責她虐待動物。佩斯利舉著老鼠,同時從口袋裏掏出一條項鏈,銀質的鏈條穿著一枚尖銳的犬齒。

這就是那把一次性的鑰匙,據貓所說是獵犬留下來的牙齒。佩斯利並不知道獵犬和裂縫有什麽關系,或許這也屬於某段“過去的回憶”。佩斯利剛把鑰匙掏出來,老鼠就開始劇烈掙紮,差點就從她手中滑下去。對另一種東西的畏懼超越了對佩斯利的服從。見普通的掙紮無法逃走,老鼠立刻張開嘴,小而尖銳的牙齒一口咬住佩斯利的虎口,爪子深深地嵌進她的皮膚。鮮紅的血迅速湧出來,浸濕了佩斯利的衣袖和老鼠的皮毛。

事到如今,佩斯利也沒時間去考慮這一口會給她帶來多少病毒。她原本計劃把鑰匙綁在老鼠身上,但實施起來變得十分困難。她只能收緊手指,把老鼠舉到眼前,聲音比雪原上的寒風還要冰涼刺骨:“把這東西吃掉。”

如果老鼠還沒有退化,它一定會破口大罵,大聲指責佩斯利無情的利用,並且無比懷念那段跟著渡鴉混飯吃的日子。如今,盡管它已經不會說話,但仍然試圖利用肢體語言據理力爭,把佩斯利的手抓得鮮血淋漓。但對方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反而陰沈地笑了起來。

“如果你不幹,我就去找別的老鼠。反正你們數量夠多,總能找到一個聽話的,對不對?”

正在瘋狂咬人的老鼠突然僵住了。它松開嘴,眼中流淌著不屬於老鼠的智慧。在沈默片刻後,它乖乖地松開爪子,抱著那枚犬牙開始慢慢啃食。

鼠群擁有共同的思維。它們會遵行本能,同時也會為了集體的存活果斷犧牲自己。或許正是因為這種品質,所有人類的領土最終都會變成老鼠的國度。

老鼠將犬牙咬碎吞進肚子,堅硬的牙齒在它嘴裏比糖果還要脆弱。吃掉鑰匙後,它萎靡地看佩斯利,嘴角的胡須輕輕顫動。佩斯利蹲下身,把手裏的老鼠輕輕放下。

老鼠用後肢撐起上半身,遲疑地左右張望,隨後迅速朝著某個方向跑走了。它身上粘著的血在它背後留下一串紅色的腳印。佩斯利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長長地嘆了口氣。

老鼠跑出去很長一段距離,但仍然沒能跑出凍湖。厚實的冰面沿著老鼠前進的方向慢慢開裂,裂紋仿佛一顆在瞬息間生長的枯樹,一直蔓延到佩斯利腳下。佩斯利站在原地安靜地等待著。

神的力量就像食物鏈中富集的毒素,每一次能量的傳遞都會讓它愈加顯眼。吃掉馬西亞·沃克之後,老鼠就擁有了她身體裏的力量,也擁有了魚神的氣息。

佩斯利默默猜測,或許馬西亞對海倫的愛,是因為她本人從那個怪物身上感知到了愛意。只是她對這種情感的執念太深,以至於混淆了愛意和食欲的區別——雖然這兩樣東西本來也很相似。但只要吃過神的肉,一只老鼠和沃克對海倫的吸引力或許是一樣的。

雖然實際操作起來有些困難,但再怎麽說,把大象送進冰箱的確只需要三個步驟。

天空驟然變成陰郁的海藍色,冰湖層層開裂,數米厚的冰塊斷層相互擠壓,發出震耳欲聾的可怕響動。在大地的震顫中,一個巨大的身影頂開冰層,在半空中旋轉半圈,身上的湖水像瀑布一樣砸落下來。海倫張開雙臂,手肘與身體兩側間連著半透明的蹼,像一雙寬厚的翅膀。她的上半身沖出冰層,在重力的作用下摔落,鱗片的縫隙間迅速生出雪白的冰霜。它在冰面上抓撓著,用手臂把龐大臃腫的身體拉出湖面,張開嘴巴朝著老鼠沖了過去。尖利的吼聲像是無數亡魂在尖叫哭泣。

冰面的裂縫正在不斷擴大,但佩斯利沒有逃開,任由腳下的裂紋越來越多,冰塊摩擦時發出的聲音令人牙酸。她緊緊盯著那只老鼠,看著它越跑越遠,身影幾乎要消失不見。

但老鼠仍然在前進。作為誘餌,它和另一個東西比起來實在是太過渺小,甚至在比較之下產生了某種維度層次的差異。身披風雪的怪物用和身型不符的速度追逐著老鼠,遠處的佩斯利看見它下半身萎縮的魚尾,在冰冷的陽光下散發出金屬的色澤,長長的背鰭一路向上,在它的脊背上排列出起伏不定的龐大山脈。

盡管被關在冰湖裏,也沒有食物供給,它還是在頑強地生長著。

很快,老鼠被抓住了。在怪物把老鼠吞進肚子的那個瞬間,冰面徹底無法支撐它的身軀,在它身下崩裂塌陷,激起數十米高的水花。冰層上的空洞迅速擴大,佩斯利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跟著腳下的冰塊一起落進了湖中。

黑色的湖水像刀片一樣擠壓皮膚。佩斯利受傷的手掌在不停滲血。她偏過頭,註視著自己的血液在水中化作一縷一縷暗紅色的絲線。此時她仍在思考一個更加重要的問題:裂縫到底是什麽?

自始至終,“裂縫”都只是一個別人口中的概念。佩斯利從未親眼見過裂縫,不知道它是否有空間結構,也不知道。她要怎麽確定,自己接下來即將去往的地方就是裂縫?

細密的氣泡在她眼前一閃而過。隨後,像是時間倒流一般,冰涼的液體從她的皮膚和衣服上滑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瘦骨嶙峋的黑色手臂。它在虛無中緊緊地抓住佩斯利的肩膀,把她往最深處拖去。某種淒厲的哭嚎聲從遠處傳了過來,大概是海倫在尖叫。

佩斯利低下頭,看見越來越多的手臂從最深處的黑暗中伸出來。緊接著,怪物的叫聲漸漸遠去,她的耳畔出現了數不清的竊竊私語與刻薄的竊笑聲。

悵然若失,無法抵抗的虛無感占據了佩斯利的心靈。她的恐懼、愛、仇恨和所有刻在靈魂裏的情感都和她的記憶一起被慢慢剝離。此處即是裂縫,不屬於真實,不屬於虛幻,也不屬於過去、現在或未來。痛苦與歡愉、生命和死亡,一切意義都在這裏戛然而止,只化作一聲冰冷的嘲笑。在它之下是無知的人類的領土,在它之上則是危機四伏,永遠無法被理解的宇宙。

湖水帶來的寒意消失了,手上的傷口也失去了知覺。佩斯利意識到自己的靈魂和身體正在分解。她的視力迅速衰退,直到連眼前的黑暗都無法感知。從眼球開始,曾經組成“佩斯利”的分子向千百個方向擴散開,歡欣鼓舞地融入了一個更加覆雜、更加偉大的個體中——

緊接著,佩斯利的周圍出現了微弱的光芒。

在最開始,佩斯利沒能將這些聚在一起的粒子理解為“光”。等到過了許久,她從那個極度微觀的世界中掙脫開來,稍微恢覆了一點曾經作為人類的認知,才真正地看見了光。在這個瞬間,記憶和情感像洶湧的海水般重新回歸,她從漂浮著的狀態轉變為下墜,隨後腿腳一軟,跪倒在一片堅硬的,暫時可以被稱作“地面”的無物質形態的空間之上。

短暫停工的五感重新回歸,並且千百倍地向大腦反饋剛才被截斷的感知。佩斯利深吸一口氣,只覺得自己的內臟全都露在外面,皮膚則被收進了身體裏。她喘著粗氣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還是正常人類的模樣,除了渾身疼之外沒有發生任何形變。她的眼睛開始失控般地流淚。透過溫熱的淚水,佩斯利仍能看見那些環繞著自己的模糊光點。

這些光暈輕飄飄地繞著佩斯利打轉,然後漸漸飄向遠處了某個方向。

那是傑森·陶德的一塊充滿了攻擊性的靈魂碎片,一半在自己手上,另一半在維卡那裏。進入同一個領域後,被分裂的靈魂開始彼此吸引,試圖合二為一。

佩斯利踉蹌著站起來,跟隨著光的指引向前走去。她走了很久,又或許只走了幾秒鐘,畢竟時間在裂縫裏沒有意義,唯一能判斷自己在移動的證據只有身邊愈盛的光芒。這些亮點越來越緊密地聚在一起,照亮了佩斯利眼前的道路。她看見頭頂有一大塊倒置著的黑色山巒,一直綿延到視線所不能及的遠方,山峰之下則是一片懸崖。一個黑色的影子站在懸崖邊上,光暈像行星環一般圍繞著它。

影子回過頭,朝佩斯利走了過來。那是一匹高大美麗的黑色駿馬,長長的鬃毛垂在脖子一側。它來到佩斯利面前,濕漉漉的眼睛溫順地看著她。

黑馬低下腦袋,蹭了蹭佩斯利的臉頰。佩斯利伸出手,輕輕撫摸它的額頭與脖頸。

“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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