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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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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在一段極為短暫的“無所事事”的日子裏, 佩斯利曾帶著羅西南多總結了一條可以和鱷魚一起散步的簡單路線。

從酒吧後門出發,向左走進一條狹窄的街道。隔著道路一側生銹的鐵絲網,一排高大的法國梧桐向外張開龐大的枝幹, 如果碰到鮮有的晴天會在人行道上留下水波般細碎的林蔭。這塊綠化區域是十五年前某位野心勃勃的市議員殘存的遺產。他像所有野心勃勃的議員一樣, 致力於改造犯罪巷, 因而在貧民窟大張旗鼓地運作出一個集生態保護和文化建設於一體的偉大項目。項目的起步階段, 種下四十九棵梧桐樹後, 此人因為受賄以及稅收詐騙而被彈劾下馬,在任時間正好也是四十九天。

羅西南多喜歡這條梧桐小道。或許她聽見了松鼠和瓢蟲在樹葉間跳躍, 又□□燥的泥土的氣息深深吸引, 總是在樹冠下駐足,溫柔地晃動蒼白的長尾, 蜷縮在堅硬皮囊裏的骨骼微微作響。可惜羅西南多不會寫信, 否則她一定會想辦法向那位尚在監獄服刑的前議員表達感激之情:一個來自人類誕生前的古老生物感謝你十五年前種下的梧桐樹。

離開樹蔭後就會進入一片開闊的廣場, 正中央坐落著一個巨大的圓形噴泉。這塊景點的歷史更加久遠, 來自輝煌的前進時代, 幹涸的水池邊緣的磚石上還能勉強辨認出讚助者莊嚴的家族紋章——自從那對好心的有錢人被槍殺後, 就再也沒有一滴水在此處流淌。走到這裏之後,佩斯利會坐下來稍微休息一會兒,檢查羅西南多嬌貴的爪子有沒有被磨破。偶爾會有一只近視的灰鴿子把鱗片和石灰巖混為一談,因而停在鱷魚的腦袋上,讓羅西南多格外興奮, 同時牽引出佩斯利的愧疚之情。畢竟羅西生活在這樣一個水泥鋼筋組成的冷硬沼澤中, 難得能夠接觸真正的大自然。

但轉念一想, 這大概也是人類的自作多情。如果羅西南多走進真實的沼澤, 這個潔癖的姑娘大概會因為鉆進鱗片裏的淤泥而崩潰地詛咒全世界。

從噴泉的西南方望去,是接下來的路程(勉強算是幹凈), 兩旁布滿了逼仄的居民樓,裏面的小混混會像蘑菇一樣從任何一個角落鉆出來,穿戴著一模一樣的牛仔褲和絕對不一樣的鴨舌帽。沒人敢招惹那個牽著鱷魚散步的女人,因為招惹過的已經全都消失了。迎著那些隱蔽的註目禮,佩斯利慢吞吞地走過巷道,此時太陽西沈,只要在最後一排灰色房子的終點轉彎,就能看見開闊的海岸線在遠方安靜地展開,橙紅色的天光灑向深藍的海面。世界被一條長而狹窄的鋼線從中間一分為二,那是三條跨海大橋的其中之一,佩斯利沒有費心去記憶它的名字,因為它足夠遙遠,以至於和海天一起融成一個簡單的平面,消解了空間應有的意義。

在那一刻,佩斯利和羅西南多不約而同地發現,一切都是靜止的,而靜止會帶來平靜。佩斯利終於開始認真思索:等到和渡鴉融為一體,自己就會獲得過於漫長或者說累贅的壽命。到了那時,她所看見的將不再是十五年的梧桐樹或者幹涸的噴泉,而是此刻的一切——一個靜止的,被不斷運動的文明割裂開的宏大宇宙。太陽永遠在上升與下降,大海永遠在漲潮和退潮,只有生活在它們中間的渺小生命被生老病死所困擾。或許等到某一天,她所遇見的人類,連帶著所有愛和恨都將在記憶宮殿中化作灰燼,而白色的羅西南多則會成那個唯一的同伴,一枚承載著記憶的活化石,仿佛維卡手腕上用刀鋒刻下的名字。短暫的佩斯利隨著記憶消失,永恒的阿什瓦塔在靜止中徘徊*。

佩斯利在道路的盡頭輕輕顫抖。為了即將到來的孤獨,也為了即將褪去的遺憾。

而在此之前,時間繼續前進。即使是在思維化作無數碎片的那個瞬間,佩斯利也不曾意識到,她從來沒有見過“被付之一炬的哥譚”。

高大的建築從底座開始層層坍塌,道路一段一段崩裂,樹木連綴在一起化作無邊的火海。厚重的灰塵沖天而起,嚴嚴實實地遮蓋住天空和地面,將一切染上硫磺的顏色。跨海大橋斷裂崩塌後殘存的哀鳴聲終於不遠萬裏地傳到耳邊,仿佛悶雷般反覆回響,久久不願離去。城市作為一個整體正經歷著天崩地裂的死亡。靈魂在幻夢中總是會輕飄飄地上浮,給人一種置身事外的安全感,可即使如此,佩斯利也能真切地體會到那種毀滅時的震顫。

邁阿密的夢總算遠去了,而哥譚的夢更加現實主義。

“等一下……”

佩斯利聽見身旁的芭芭拉正在喃喃自語:“我們現在還在夢裏嗎?……我們醒過來了嗎?”

“看樣子是沒有。”佩斯利愉快地回應道。

“什麽時候能停下來啊……那這是誰的夢?”芭芭拉緊盯著那個蝙蝠俠,而蝙蝠俠也緊盯著她。沒等佩斯利回答,這個黑色的人影就低聲宣布:“這是小醜的夢。”

“……”

所謂的小醜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陌生且失去意識的男孩。芭芭拉疑惑地註視蝙蝠俠,感受到對方身上那種無比鎮定又無比瘋狂的氣息,這個人物和現實世界裏的那一個簡直一模一樣。

“我誕生自小醜的夢境。”蝙蝠俠繼續說道。他語氣平靜,就像芭芭拉重覆柯察金的名言一樣確認自己存在的價值。

“這一切,包括我們,都是一個瘋子捏造出來的幻想。他創造了整個世界供他享樂。”

在眾人身後,火光沖天而起,巨大的、壯觀的爆炸正在讓城市連帶著人的靈魂依次崩潰。

這個恐怖且絕望的認知讓芭芭拉幾乎喘不過氣來。她下意識地抓住了佩斯利的手臂,像在暴風雨中抓住一根細瘦的樹枝。她求助般看著對方,但佩斯利只傳遞給她沈默,以及一種鼓勵的眼神——她甚至懶得去關註那個倒黴的蝙蝠俠。

幾秒之後,芭芭拉終於回想起自己該說些什麽:“……生活的主要悲劇就是停止鬥爭。”

樹枝終於變成了堅實的船錨,順利幫助她穩定心神。她低聲重覆了一遍:“這是在做夢,但我和你是真的。”

“沒錯,我們總會醒過來的。”佩斯利安慰得心不在焉,“然後這一切都會消失。”

“……”蝙蝠俠的視線變得格外尖銳。最後他依然十分平靜地接話:“我很期待那一天。”

找回理智後,芭芭拉立刻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與此同時又開始覺得精神不太穩定了。她猶豫地發問:“我們是真的,蝙蝠俠是虛幻的,而且蝙蝠俠知道自己是夢境的產物……他是怎麽知道的?”

“當然是這場夢的制造者告訴他的。”佩斯利蹲下身去檢查那個男孩發青的額頭,將屬於他的那輛玩具汽車隨意塞進對方懷中,“無知是一種美德。知曉世界的真相則是最殘酷的折磨……或許這個小醜的世界已經在主觀時間內存在很久了。”

“這是第十九次末日。”沒人和蝙蝠俠說話,他只是在固執地自言自語,習慣性地把所見的一切都當作無止境的折磨的一部分,並且像個接納所有苦難的聖母一般保持溫和。

“小醜已經死了。”芭芭拉固執地說道,“哪怕我打暈的這個人……和小醜有關系,現在他也已經失去意識了——為什麽我們還沒醒?”

佩斯利懷抱著誨人不倦的心態耐心回答:“芭芭拉,把人打暈只會讓他在夢裏越陷越深,只有徹底的腦死亡才能讓我們‘醒過來’……等一下,今天是星期幾?”

“星期四。”蝙蝠俠開口,“永恒不變的星期四。從世界誕生開始。”

“先生,沒人跟你說話,好嗎?你現在簡直就像個中了病毒的人工智能。”佩斯利焦慮地擰起眉頭,“——我去紐約的那天是星期幾來著……”

佩斯利很沒有禮貌並且十分冷漠的嫌棄完全沒有打擊到蝙蝠俠的信心。他甚至為此提供了更加人性化的交互:“我不在乎,女士。我會說出所有我想說的話。而且今天的確就是星期四。”

“絕對沒有越過星期一。”佩斯利自我安慰道,“不然我就是曠課了……哈哈,總不能連僅有的正經工作都丟掉吧……”

“這個世界不存在星期一。”

“我說過沒人在乎你的意見。”

“都給我停下!”芭芭拉突然感覺到一股劇烈的頭痛。她捏緊扳手,恨不得把在場所有人都打趴下。最後她還是克制住了那股暴躁的沖動,只是語氣有些陰沈:“什麽是‘徹底的腦死亡’?我們必須得把這個孩子殺死嗎?”

佩斯利已經深陷曠課的恐慌中難以自拔,表情因此變得冷酷而僵硬:“你早該這麽做了,芭芭拉。”

“事到如今才想著埋怨我已經太遲了。”芭芭拉冷笑,“我的確早就能殺了他,但是有個一手策劃一切的混蛋在最後關頭為了自己可悲的道德感又跑過來阻止我——我們能不能不要因為已經發生的破事怨天尤人了?除了殺人還有沒有別的解決辦法?我還急著回家報平安呢。”

“芭芭拉……”蝙蝠俠黑漆漆的面具中流露出一種悲傷的情緒:“你會被小醜的子彈射中……”

芭芭拉十分同情這位沮喪的蝙蝠俠的遭遇,但這不妨礙她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夠了,的確沒人在乎你的意見,蝙蝠俠,趕緊閉嘴吧。”

佩斯利悠悠地嘆氣:“好吧。這個世界上沒有醒不來的夢。如果我們要解決問題,就得找到問題的根源——這場大型虛擬現實游戲到底是因為什麽而存在的?”

“為了困住我們?”

“沒錯,因為我發現了它的目的,所以那個用來幹擾我們的簡陋夢境消失了。接下來就是這個更加完善的版本。這個地方除了小醜幾乎沒有其他獨立的意識,一切都是為了他服務,但是仍然逃不開所謂幻覺的本質——這個夢也是為了困住小醜。”

佩斯利看著腳下的人,帶著一種多餘的憐憫又重新說道:“——或者說是自認為小醜的人。”

“這是一個監獄。”無人在意的蝙蝠俠仍然在鍥而不舍地發表意見。

“如果這裏是個監獄,”佩斯利無情地忽略了蝙蝠俠,“我已經能聞到獄卒的味道了。”

芭芭拉立刻找回了幹勁:“那就找到那個人。”

“然後殺死對方。”佩斯利繼續補充,她臉上的冷漠變得更加真實,“——別用這種眼神看我。你不想殺死這個小孩,就得殺死另一個人。這個世界不是合家歡電影,哪有那麽多兩全其美的辦法?”

芭芭拉沈默著咬住下嘴唇,然後一言不發地把那個昏迷的孩子抱起來。他身體的重量大概等同於一只被浸濕的玩具熊,就連溫度也相差無幾,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能夠證明他還活著。與此同時,這個動作象征著芭芭拉暫時的妥協,她急於離開,即使是保爾柯察金也很難讓她在這個崩潰的世界裏永遠保持冷靜了。

佩斯利迅速在一片廢墟中找到相應的方向。在啟程的那一刻,她第一次認真地看向蝙蝠俠。

瘋子在夢中的造物一動不動地停留在原地。他沒有阻止芭芭拉帶走小醜,深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遠方。跨海大橋已經被炸毀,海洋與天空又空落落地回歸成一體。這是他所經歷的第十九次末日。

多餘的憐憫再一次爬上佩斯利的心頭。遮天蔽日的煙霧即將籠罩這個角落,她逆著光輕聲說道:“我可以讓你消失。”

蝙蝠俠的眼睛緩慢地轉動。

“你可以提前醒過來。”佩斯利把手指伸到額前,假裝抓住什麽東西,“那些痛苦沒有任何意義。你什麽都沒辦法拯救。”

“我知道。”

最後的一絲憐憫消散了:“但是你不想離開。”

裹挾著硫磺的塵埃攀上幽靈的肩膀,一點一點地將他吞噬,只在半空中留下微弱的回音。

“我總會離開的——和哥譚一起。”

————————————

尋找獄卒的過程十分順利——順利得有點不太對勁了,簡直比逃脫警用直升機的追捕還要順利。一般情況下這種順利只意味著一件事:被尋找的那個人根本沒有逃生的意志。

艾菲特·羅蘭——活著的那個版本——正棲身在全哥譚唯一一間保留著房頂的建築裏。那地方原本大概是個小型商店,擁有一整面玻璃展示墻,在爆炸的沖擊中只留下一地碎片。羅蘭彎著腰在玻璃碎片裏挑挑揀揀,仿佛在海灘上尋找一塊命中註定的貝殼。

等到來人的腳步聲響起,羅蘭擡起頭,朝佩斯利露出一個簡單的笑容。

直到目前為止,她們仍然是只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佩斯利隱約記得她曾經在某間酒吧的卡座裏因為懷念往昔而淚眼朦朧,但那時的她早已面目模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這個全新的,疲倦而淡漠的形象替代了原來的她。她嘆氣的模樣像是一個洩氣的玩偶:“我以為我殺了你。”

佩斯利眨眨眼睛:“我不記得了。”

為了幫助對方回憶,羅蘭摸了摸自己的後腦:“那天在那個精神病院的樓頂,我從背後偷襲的——沒錯,那個時候我就已經和馬西亞重新糾纏在一起了,隨便你怎麽唾棄我。”*

“事實上,我實在不想置喙你的個人選擇。”

“是嗎……”羅蘭似乎有些失望,“我還想跟你談談呢。我想著,如果有個足夠清醒的人旁聽一會兒,或許我的人生會稍微有那麽一點意義。”

“現在這個世道,已經沒人在乎其他人的意義了。”佩斯利回頭看著不遠處的芭芭拉,對方正緊張地盯著此處,堅持見證即將到來的死亡。

“……每個人都自顧不暇。”

羅蘭背著手,用腳尖輕輕挪動地上的玻璃碎片,聞言輕聲笑道:“她學你學得不太像。”

佩斯利終於有了一點切實的情緒波動。她驚訝地擡起眉毛:“馬西亞·沃克在模仿我嗎?”

“她認為你這樣的更有人格魅力——也更容易騙人。”羅蘭自嘲似的聳肩,“到頭來,唯一能跟著她的只有我這個永遠不會被她騙到的家夥。”

“看來她的事業也不太成功。”

“世俗的定義已經無法禁錮她了。”羅蘭對這個話題不太感興趣,再一次沈浸在滿地的碎片中。

佩斯利的眼睛穿透了羅蘭的身體。她看見她的四肢和皮膚內側都刻滿了扭曲的符文。她已不再是人類,而是一個承載著特殊力量的容器,某個邪惡存在棄置一旁的分身——盡管如此,佩斯利對這個人經歷了什麽仍然不感興趣。她只能體會到一種煩躁的失望:“好吧。我認為你不能給我什麽有效信息。”

“我說了,你的價值觀無法用來觀察她。”羅蘭悶悶不樂地說道,“什麽是有效,什麽是無效?什麽是有意義,什麽是無意義?什麽是邏輯,什麽是無邏輯?人類都是簡單二元論的產物,所以你們無法理解她。”

“你在用另外一個世界觀評判我。”佩斯利的神色中帶著厭倦,“所以你也沒有逃開簡單二元論。別再說這些你自己都不理解的話了。”

羅蘭重新擡起頭:“果然……她學你學得一點也不像。”

“她學成什麽樣了?”

“很有激情,充滿自信。”羅蘭努力用簡單的語言描繪那個形象,“但是你本人有一點……散漫?你好像並不在乎那些應該在乎的東西。”

佩斯利的確不在乎:“或許她學得足夠像,只是我已經徹底改變了。”

羅蘭若有所思地點頭。她將一只手放在脖頸上,輕輕摩挲那截鉑金項鏈。短暫的沈默過後,她把項鏈摘了下來:“你上過賭桌嗎?就是那種圍在一起打撲克的游戲,有很多人因為那些撲克牌傾家蕩產。你明知道會輸,也很清楚自己會有什麽下場,但你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只能不停下註,直到他們把你踢出這一局。”

她把項鏈遞給佩斯利,一直等到對方把這份禮物收好才放下手臂:“這都是為了什麽?”

佩斯利不是該死的心理醫生,她直接忽略了那個問題:“話說回來,今天到底是星期幾?”

羅蘭意識到她等不到答案了,於是她平靜地回答:“星期四。”

隨後,她從口袋裏掏出了命中註定的貝殼,一塊鋒利的玻璃,形狀像石器時代人們裝在長矛頂端的尖頭。她擡起下頜,將尖銳的一角插進頜骨下方那塊柔軟的肌肉中,從左向右滑動。破裂的動脈和折斷的喉管中噴濺出鮮紅滾燙的血液,快速失血帶來了一勞永逸的腦死亡。隨著獄卒閉上眼睛,這個沒有盡頭的監獄終於開始徹徹底底地崩塌,墻壁、天空與道路仿佛被洗衣機攪碎的紙屑一樣四處飄散。四周又重新暗了下去,但不是那種靜謐的黑夜般的昏暗,而是可憎的,泛著血色,黏稠地湧動著的牢獄中的昏暗。

芭芭拉想起了一切。她始終都在這個裝滿人類殘渣的地牢裏活動,身上的海水和沙礫全部變成了不知名的黏膜以及內臟碎片。強烈的反胃感讓她差點吐在懷裏的男孩身上。佩斯利一回到這裏就寒毛直豎,她察覺到在停留在此處的已經不止是死人。經過兩場虛幻的夢,她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走得太遠了。

渡鴉在黑暗中盤旋。佩斯利毫不猶豫地轉過身抓住芭芭拉:“現在我們該走了。”

芭芭拉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後牽扯著離開。她的視野中只剩下光怪陸離的色塊,重力失衡讓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上升還是下降。但很快,世界陡然變化,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終於消失了。

芭芭拉緊緊抱著昏迷的孩子,撲倒在哥譚的大街上。她顫抖著擡起頭,看見了一個黑色的影子,半邊身體碎裂,一張沒有五官的光滑面孔正對著她。她像是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開始尖叫起來。

尖叫聲把毛毛嚇了一跳。它笨拙地跳到一旁,頗為不滿地拱起脊背,一些黑色的碎屑從它的傷口中飄出來。沒有毛毛的遮擋,芭芭拉終於看見了熟悉的人。蝙蝠俠正半跪在她面前,憂心忡忡地呼喚她的名字。

曾經鉆進骨髓的寒冷總算消失了。芭芭拉感受到灼熱的眼淚正不自覺地從臉上滑落。她張開手臂,緊緊地抱住了對方的脖子。蝙蝠俠則毫不猶豫地環抱住受驚的女孩。

片刻之後,她又驚慌地把人推開。她再一次感到呼吸不暢,瞪大了眼睛觀察四周,但什麽都沒看進去。懷疑已經填滿了她的腦子,占據了她思考的能力。

“這還是夢嗎?”她迷惑地問道,“告訴我,我醒了嗎?”

沒等蝙蝠俠回答,芭芭拉又開始重覆“生活的主要悲劇就是停止鬥爭”,但那股習慣性的恐慌始終沒能散去。她回過頭尋找佩斯利,想要從她那裏獲得確切無疑的真實感,但她什麽也沒找到。只有那個昏迷的男孩仍然倒在地上。

佩斯利不在這裏。她沒有和芭芭拉一起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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