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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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冰冷的霧氣從沙礫的縫隙中鉆出來, 和頭頂慘淡的月光匯合。海灘上的能見度正在慢慢降低,巨大的月亮將夜空襯托得低矮逼仄,給人一種身處劣質舞臺劇的錯覺。

在舞臺上, 聚光燈所註視的那一小塊角落, 一具死不瞑目的屍體側倒在沙灘裏, 臟兮兮的頭發與砂石和貝殼碎片相互糾纏, 脖頸扭曲, 青色的臉龐對準天空。死亡帶走了所有鮮活的情緒,將那張臉上疲憊的表情扭曲成了超脫世俗般的淡漠。渡鴉正蜷縮在屍體的頭頂, 它小心翼翼地撥弄那條掛在死者脖子上的鉑金項鏈, 又迅速收回爪子,無辜地擡起頭左右看看, 就好像自己的小動作從來沒被發現似的。

佩斯利的註意力也的確不在鳥身上。她蹲在屍體旁邊, 用手指推開羅蘭沈重的腦袋。留在對方太陽穴上的彈孔制造了一灘黑色的血跡。這個目前為止在她的記憶裏一閃而過的角色沒有留下一句臺詞——佩斯利甚至找不到懷疑她的理由, 這只是個用來提供線索的路人。艾菲特·羅蘭, 住在紐約的白領, 和任何一個大都市裏的中產階級沒有兩樣, 拼命工作,賺很多錢,然後因為工作得太拼命而把賺的錢都用來預約心理咨詢。即使再加上她年輕時那段倒黴的戀愛故事也算不上特殊,畢竟這個世界上從來不缺糟糕的前任。

佩斯利轉動手腕,勾起羅蘭的項鏈。這是一條簡單的首飾, 中間掛著比戒指尺寸小一點的素圈, 沒有刻字。她在堂吉訶德垂涎的眼神中解下項鏈, 看著它在離開主人的那一刻迅速氧化腐爛, 在自己的手心變成一縷細小的灰塵,隨風飄散。這很正常, 腳下的屍體並不是真實存在,只是一段沒有根基的回憶。

芭芭拉站在不遠處,時不時擡起頭,焦慮地盯著天空。她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自己頭頂上悄無聲息地蠕動著。她的運動鞋在沙灘上四處走動,發出細微的聲響,聽上去不像是踩著沙子,而是比沙子更加濕潤的質感。

“你確定是她?”佩斯利擡起頭詢問。

芭芭拉深吸一口氣,緊緊盯著屍體渾濁的眼睛:“就是她……她還跟我說過話。”

“說了什麽?”

對方肯定的神色有了些許動搖。在這種時候,任何模棱兩可的回答都有可能招致不太美妙的結局。她只能用最誠懇的態度搖頭:“我不記得了——但是我沒有說謊。我被抓走的時候她絕對在場。”

“別擔心,我相信你。”

芭芭拉剛剛準備的一大堆說辭立刻被堵在嘴邊。她滿臉疑慮地盯著佩斯利:“……真的?”

佩斯利微笑:“你不希望我相信你嗎?”

“我不希望你這麽簡單就相信我……這樣會讓我覺得你在籌劃什麽別的陰謀。”

“什麽呀,我可從來沒有用過陰謀詭計。”

“就是這樣!”芭芭拉突然環抱住自己,緊張地後退兩步,“就是這個表情,你絕對有陰謀……佩斯利,如果你還懷疑我的來歷,那就直說,這樣我還放心一點。”

“哈哈,如果我懷疑你,你應該已經死了。”佩斯利把手伸進口袋,“雖然子彈用完了,但我還帶了一點殺人用的東西呢。”

“……你說的對。”芭芭拉立刻放下心,“——那你為什麽會相信我?”

“在我的印象裏,這個人沒有項鏈。”佩斯利把目光從屍體上收回,“她的頭發要更長一點,身上的衣服也不一樣。所以她是你的記憶。”

芭芭拉頭一次感激地看著這位綁匪:“她叫羅蘭?你上一次見她是什麽時候?”

佩斯利緩緩眨動眼睛,露出一個冰涼的笑容——貨真價實包藏著陰謀詭計的那種。她在月光下誠懇地回答道:“關於這個人,我不希望你了解得更多,芭芭拉。”

“怎麽,我不能了解綁架我的不法分子嗎?”

佩斯利楞了一下,隨後嚴肅地看著她:“芭芭拉,蝙蝠俠經常對你們發號施令嗎?”

“……這和蝙蝠俠又有什麽關系?”

“因為你們總是在——”她甚至十分體貼地斟酌出更加委婉的措辭,“接受或者反抗?把信息轉化成表達命令的虛擬語氣?我又不打算阻止你搞明白這些問題,只是不會給你提供幫助。你不需要……征求我的同意。”

芭芭拉用冷漠的語調迅速回應:“我沒有。”

佩斯利深明大義地點點頭——很開明,很善解人意,和某個喜歡指揮別人的大家長完全不一樣:“沒關系,這只是不同的用語習慣造成的行為差異,不用放在心上。說來慚愧,反正我在教育學領域也沒有絲毫建樹……”

“我們能別談這個了嗎!剛才那個沈重的話題去哪了啊!”芭芭拉迅速看向躲在地上裝死的鳥:“堂吉訶德——你叫堂吉訶德是吧?你知道些什麽?”

堂吉訶德轉動眼珠,突然十分羞怯地把腦袋埋進翅膀中,和剛才那副活潑好動,恨不得說出所有秘密的模樣截然不同,但扭捏造作的姿態讓它看上去更不正常了。佩斯利順手把渡鴉撿了起來,像撿起一頂被海風吹落的毛線帽:“抱歉,芭芭拉,從現在開始,堂吉訶德不被允許和除我以外的人說話了。我準備管制它的話語權。”

芭芭拉實在忍不住了:“這和蝙蝠俠有什麽不一樣啊!”

“蝙蝠俠有這麽過分嗎?”

芭芭拉用更加冷漠的語調回答:“沒有。我收回剛才的話。”

“哇……其實你心虛的時候語速會變快。”

芭芭拉不僅是心虛,甚至還有點惱羞成怒了。她本想再說點反駁的話,聲音卻被突如其來的警笛聲打斷了——不僅是警笛,她們的頭頂上還傳來了螺旋槳轉動時呼嘯的風聲,一架巨大的警用直升機姍姍來遲,將聚光燈打在海灘上的案發現場。眾多屍體在強光照射下發射出異常的銀色光輝,仿佛一條條在岸上擱淺的死魚。

佩斯利瞇著眼睛觀察了一會兒直升機流暢的線條,等到被狂風吹得睜不開眼睛,才不緊不慢地拉著呆滯的芭芭拉向後跑去。

芭芭拉踉蹌著,差點撲倒在地上:“等一下!這些警察是怎麽回事?”

“我殺了人,有人報警,所以警察來了,很正常。”

的確很正常——如果是發生在正常世界的話。芭芭拉能聽到身後的警用喇叭在瘋狂呼喊,警告兩人不要輕舉妄動,不由得悲從中來:“這裏難道不是……不是幻想中的世界嗎?”

“唉,芭芭拉,幻想也是要遵循現有規則的。”佩斯利看上去十分冷靜,“如果我們認為殺人必須招來警察,那警察絕對會出現,反而是現實中會有比較魔幻的事件進展……”

激烈的槍聲擦著腳後跟響起——危險的追逐戰中警察隨時會開槍,這也很正常。芭芭拉立刻意識到這和普通的追逐戰有一些出入,大部分腦袋正常的警察都不會直接射擊沒有攜帶武器的人或者鳥,這明顯是老式警匪片裏追捕窮兇極惡的歹徒時會有的場景。

現在,窮兇極惡的歹徒正抓著她狂奔。佩斯利似乎並不擔心被子彈擊中,就像突然登場的警察一樣,碰到警察就跑仿佛也是“現有規則”裏必須完成的一部分,至於跑得多快,會不會被抓到,大概不在她的考慮範圍裏。

芭芭拉突然不合時宜地想起某個夜晚,哥譚警局的模範警長詹姆斯·戈登出現在她面前,迷茫無助地對她宣布:“她帶著我越獄,現在我是通緝犯了。”

她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顫,決心反抗佩斯利給自己倒黴的家族帶來的宿命:“——我才不要當第二個通緝犯!”

在跑進邁阿密那些墻面上塗著彩色顏料的建築中間,路過街角的那一刻,芭芭拉松開兩人的手,像個義無反顧的橄欖球運動員,收攏膝蓋,毫不猶豫地把佩斯利撞進了路邊茂盛的灌木叢中,隨後彎下腰,藏進死角處的陰影裏。直升機的探照燈撒下一束巨大的帷幕,迅速掠過她們藏身的地方,然後急匆匆地向前。一輛輛警車緊跟著呼嘯而過。好在整個城市都被灰色的霧氣籠罩,遮掩眾人的視線,以至於到處都仿佛有一些逃竄著的黑影。

等到那陣兵荒馬亂的聲音漸行漸遠,佩斯利也終於從灌木幹燥鋒利的枝條中爬了出來。堂吉訶德的羽毛被扯得亂七八糟,但礙於剛剛生效的言語管制,它沒辦法在芭芭拉面前大喊大叫,只能通過在半空中打滾來發洩不滿。

佩斯利摘掉鉆進頭發裏的葉片,看見芭芭拉正站在她身前。她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一個消防扳手,像個貨真價實的亡命之徒那樣警惕地打量四周,臉上的表情甚至都有些兇狠。她把佩斯利從地上拎起來,斬釘截鐵地宣布:“我們不能被電影裏的幾個破爛警察抓走。”

“嚴格意義上,那是一架武裝直升機和十幾輛警車,再加上幾個破爛警察……”

“對我來說沒區別。”

“被抓走也沒關系。”佩斯利還因為剛才的奔跑而氣喘籲籲,“我們可以越獄,然後殺死整個警局裏的人。”

芭芭拉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停上去平和一點:“佩斯利,為什麽你滿腦子都是殺人?”

“因為殺人可以有效地破壞社會秩序。”佩斯利揮手趕走那只在頭頂撲騰的渡鴉,“我在通過這種方式制造混亂……”

“整座城市的人太多了。”芭芭拉十分客觀地分析,“如果要找到那個把我們關在這裏的家夥,就意味著一場屠殺。不說別的,我不認為你的體力能支撐下去。”

佩斯利有些惆悵地笑了兩聲:“唉,芭芭拉,以前我在調查局工作的時候,每個季度的體能檢測成績還都是第一檔呢。”

“那只能說明FBI都是一群歪瓜裂棗。”

“這完全是偏見。”佩斯利虛弱地擡起頭,臉色蒼白,像一只即將消散的幽靈,“是因為我老得太快了……”

芭芭拉下意識地略過了這個詭異的話題:“說到底,你為什麽要制造混亂?”

佩斯利咳嗽兩聲,然後直起腰:“沒有理由。制造混亂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空曠的街道。黏稠的霧氣仿佛有著自己的意識,附著在地面和墻面上,正在緩慢地爬行,稍有不慎就會被它們鉆進皮膚或者眼眶。

“她已經抓到我,也抓到了你,甚至還有了小醜。”佩斯利喃喃自語,“把我們扔在這地方完全是浪費時間……她不是這樣的蠢貨。”

芭芭拉皺起眉頭:“‘她’又是誰?”

堂吉訶德降落在佩斯利的肩膀上,安靜地看著芭芭拉。可惜眼睛不能說話,渡鴉明顯變得有些暴躁。

“我們的敵人一定遇到了一個很大的麻煩。”佩斯利扶著芭芭拉的肩膀,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足夠大……所以她只能把其他次要的麻煩暫時放在一邊。”

芭芭拉現在也無心發問了。她瞪大眼睛,心口又開始隱隱作痛。在她們面前,大霧突然散去,那個瘦削矮小的影子從最深處走了出來。

沒等她看清,整個世界陡然變化。芭芭拉只看到孩子的身影被猛地拉長,夜幕像是亮燈的臥室一般變得明亮無比。腳下的道路彎曲延長,汽車引擎的轟鳴聲,以及人類熟悉的尖叫聲在耳畔響起。

邁阿密消失了。另一個驚恐且疲倦的城市取而代之。這裏的場景不是取材於八十年代的電影,而是更加現實主義的記憶。

她們站在哥譚熙熙攘攘的馬路的正中央。佩斯利朝遠方眺望,一座連接著港口與島嶼的跨海大橋此刻正在倒塌,像一條被無情碾碎的脊椎骨。刺耳的爆炸聲在幾秒鐘後才傳過來。

芭芭拉的視線放在更近的地方。在幾步之外,一個蒼白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他有一頭綠色的頭發,身穿縫著亮片的紫色西裝,下半張臉被鮮紅的顏料所覆蓋。

這個鮮艷的男人咧開嘴,似乎還想要說些什麽。在他開口之前,芭芭拉十分冷靜地向前走去,迅捷地擡起手,從邁阿密帶來的消防扳手惡狠狠地砸在對方的腦袋上。

響亮的敲擊聲讓佩斯利回過神來。她站在原地,看著亮晶晶的紫色西裝迅速倒下,然後消散在空氣中,露出被幻覺包裹著的內核——倒黴的十五歲男孩馬丁·沃克。他的臉上還帶著扭曲的微笑,就是那種下意識的張狂混合著一點不知所措。

“……”

跨海大橋徹底掉進了海裏。佩斯利看著芭芭拉的背影,眼神中甚至透露出一點欣慰:“我就知道,即使沒有我,你也會宰了他。”

“不是……”芭芭拉這時候才想起觀察環境以及自己的受害者,“他沒死——我沒殺他!”

“啊……現在我們要考慮的不是這個。”佩斯利幹笑兩聲,“幹壞事會被警察抓走——這個規律在哥譚還奏效嗎?”

“……恐怕還要增加一個環節。”

在混亂的背景音中,第二幕舞臺的主要人物悄無聲息地登場了。他站在不遠處,親眼目睹了芭芭拉用扳手把小醜改造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未成年人。這件事發生得很快,但給某些人帶來的心靈沖擊應該比較嚴重。

芭芭拉拎著扳手,有些心虛地看著那個用記憶捏成的蝙蝠俠:“先被蝙蝠俠打一頓,然後再被警察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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