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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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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芭芭拉記得她第一次拿槍的樣子。

那年她十二歲, 戴近視眼鏡,紮馬尾辮,鼻梁和眼皮上長著淡淡的, 暗紅色的雀斑, 從發青的皮膚上層一片一片地浮現出來。爸爸把她領進射擊場, 為她戴上護目鏡和耳罩, 然後將一把沈重的M9塞進她的手心。她還記得父親將手搭在她消瘦的肩膀上, 手心灼熱,大拇指抵住她的肩胛骨, 溫柔地展開她畏縮著的胸膛。

“我當然會永遠保護你, 小芭。”戈登的聲音低沈,“但是你今天必須打中那個靶子——就當是為了我。”

十二歲的芭芭拉近視, 散光, 有些駝背, 手指和手臂一樣細瘦無力。她甚至懷疑自己有沒有足夠的力氣扣動扳機, 然後承擔子彈出膛帶來的後坐力。很顯然, 她並不擅長用槍, 或者使用任何武器,她只是對此感到疑惑。所有生活在愛與呵護裏的孩子都會疑惑,因為他們想象不出來自己會有走上絕路,不得不傷害其他人的那一天。

詹姆斯·戈登並沒有未蔔先知的能力——沒人有。在這件事過去很久以後,芭芭拉才想明白那句“為了我”究竟是什麽意思。爸爸如此急迫地把上膛的槍交給她, 是因為自己難以抑制作為警察, 以及作為父親與生俱來的恐慌。他沒辦法“永遠”保護芭芭拉。只要活得稍微久一點, 每個人都會絕望地認清現實:只有自己才能在危機到來時永不缺席。

在這之後, 芭芭拉學會了開槍。不僅如此,她知道如何在十幾秒內組裝槍械, 熟練地使用匕首和長棍,並且掌握了十幾種徒手搏鬥的技巧。成年後,她頭發的顏色越來越深,她摘下眼鏡,逐漸擁有強壯的身體,堅定的意志力,奔跑在樓宇間的模樣像一頭年輕且矯健的鹿。她遇見了朋友,導師還有戀人,也像所有同齡人一樣離父親越來越遠。盡管如此,在某些特定的瞬間,自十二歲開始就藏在心底的疑惑仍然會伸出探出腦袋,爸爸的手仍然會重新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仍然會看著手槍猶豫不決。

那時的芭芭拉是如此強大、自由、無所畏懼。所以她找不到開槍的理由,如果有機會,她應該會堅定地把選票投給任何一個試圖管控槍械的總統候選人。在經歷了漫長而痛苦的訓練,脫胎成充滿力量的人類之後,她從來沒有用過槍,即使那是她人生中首先接觸的武器。她知道開槍的後果,子彈進入眉心,會留下一個比自身直徑稍寬的圓形傷口,然後在大腦裏爆炸,顱壓形成巨大的空腔,整個後腦的頭骨像花一樣分瓣展開,血液和腦漿傾瀉而出,讓受害者看上去仿佛一管受到過分擠壓的番茄醬——不到一秒鐘,一個完整的人就可以被物化成毫無意義的血肉。一切都是如此簡單快捷,十分符合工業化時代對效率的追求。生命流逝的過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以至於沒人再去思考殺人的意義。

芭芭拉當然不會因為朝小醜開槍而感到愧疚。蝙蝠俠和警察花了十分鐘才趕到現場,所以她也用了十分鐘的時間觀察小醜的屍體。這個被懷疑是否是人類的邪惡存在,由哥譚制造的獨一無二的恐怖分子,殺死羅賓,踩著他破碎的胸腔尖聲大笑的惡魔,就這麽癱軟著倒在她腳下,腦袋像被壓爛的西紅柿,和任何一個中槍的普通人沒有兩樣。十分鐘過去了,它沒有覆活,沒有從嘴巴裏吐出有毒氣體,也沒有附身在開槍的人身上把她變成第二個小醜,仍舊是一具準備腐爛的新鮮屍體——芭芭拉甚至都有些失望了。

在這轉瞬即逝的十分鐘裏,芭芭拉徹底改變了對槍械的偏見。她願意時刻把它們帶在身上,讓這些冰冷的無機物成為自己珍貴的外置器官。她仍然不會隨意開槍,只是想記住子彈出膛的那一刻所享受到的權力——沒有恐懼,沒有疑慮,用最公平的方式在最短的時間內分出輸贏。她的靈魂突然變得如此強大,以至於誰都不能戰勝,即使只有短短的十分鐘。

這就是最原始的拜物教的起點,一個以槍為中心的簡單宗教。如果芭芭拉能夠更加深入地了解她剛剛加入的傳銷性質教會的深層本質,她會驚訝地發現,似乎自己才是最虔誠的那一個,在她之下是傑森·陶德,再然後是蝙蝠俠。他們的理想是創造一把會自己扣動扳機的槍,絕對客觀,冷酷無情的暴力結構,將讓人著迷的權力的幻影放置在無人觸及的高處。討論殺人的必要性其實毫無意義,因為不會再有任何個體承擔死亡帶來的後果,所有人都會因為畏懼或者迷戀而保持溫馴。

而在這個烏托邦幻想中,最悲哀的部分在於,整個教會的創建者,統籌一切的代理人完全走在相反的道路上——佩斯利永遠不會耗費精力思考教會偶像的神聖意義。她任由初具雛形的信仰體系如野草般隨意生長,並在這個過程中堅定地保持無神論,以至於所有人都在認真發展教會,在其中或多或少地寄托深刻的情懷,只有教主本人以為自己是在搞傳銷。

正因如此,佩斯利會毫無負擔地幹出一些本來就不道德,現在又有點褻瀆信仰的事情——比如在一個莫名其妙的海灘上無差別掃射所有人。

“佩斯利!停下!”

佩斯利跑得並不快,芭芭拉可以輕松追上她。但是那只煩人的黑鳥時刻盤旋在芭芭拉的頭頂,用尖銳的爪子和嘴巴惡趣味地阻止她前進。所以她只能捂著腦袋,絕望地註視佩斯利的背影。對方越跑越遠,微微彎著腰,手槍與肩膀齊平,像個敬業的特種兵,用精準得不可思議的槍法殺死每一個在她眼中有點可疑的家夥。即使那些海灘游客都是所謂的“幻影”,但是他們死後仍然會留下屍體,在人群密集的海灘上目睹大型真人射擊還是給她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第十二次射擊結束,芭芭拉明白子彈已經全部消耗完了。但佩斯利沒有停下腳步。她扔下槍,繼續向前跑去,中途踹倒了一個可憐的飲料攤位,完全就是個失去理智的海灘惡霸。芭芭拉感覺到如芒在背,此刻她們仍然背對著那個詭異的巨型天體。或許是理智已經走向崩潰的邊緣,芭芭拉突然停在原地,一把抓住了在她頭頂盤旋的渡鴉。

堂吉訶德的胸膛中發出一陣詭異的噪聲。在眨眼的間隙,它的身體似乎被某種力量拉長,變成了另一種生物,但最後渡鴉還是在人類的手中保持原本的模樣。芭芭拉揮動手臂,心中充斥著一種來源不明的憤怒,把那只鳥惡狠狠地扔向佩斯利。這團黑色的影子在半空中旋轉著擊中了佩斯利的後腦勺。

世界就像被抽幀的電影那樣晃動了一下,佩斯利也隨之撲倒在海灘上。堂吉訶德在沙堆裏滾了兩圈,突然開始尖叫:“我的翅膀!我的翅膀被砸斷了!”

渡鴉扭曲地躺在地上,用滑稽的姿勢掙紮著,身體一側的翅膀高高舉起,看上去真的受傷了,畢竟鳥類的骨頭的確很脆弱。佩斯利慢慢站起身,隨手把堂吉訶德撿起來,然後用一種詭異的眼神看向芭芭拉。

芭芭拉努力不讓自己看上去顯得過於愧疚:“對不起……你不能把我就這麽扔到一邊。”

佩斯利沒有說話。她摸了摸渡鴉受傷的翅膀,然後粗暴地把它那些錯位的骨頭擰回原位,像是在修理一個關節不夠靈活的老舊玩偶。堂吉訶德立刻停止了哀嚎,轉而用充滿仇恨的眼神瞪著芭芭拉:“我不想和你玩了!”

“我本來也不想和你玩……”

“是嗎?看來你還不知道惹我生氣的後果。”堂吉訶德又拿出了那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可怕腔調,“你要為我斷掉的翅膀付出代價,芭芭拉——我會讓你一輩子都留在你老家的那個精神病院裏的。”

芭芭拉露出一個沒有多少諷刺意味的笑容:“我是警長的女兒,還是韋恩家的朋友。如果我瘋了,大概可以選擇一個比阿卡姆條件更好的療養院。”

“可惡的特權階級!”渡鴉氣急敗壞地大喊,“隨便你,反正我也懶得搞精神汙染那一套!我要直接吃了你的眼睛,然後換成我自己的,讓你一輩子都逃不出去!”

“我用你的眼睛,那你用什麽?”

“哈哈!蠢貨!我有一千四百只眼睛!我可以給你安上八個,直接把你的視野變成七百二十度,像蜘蛛那樣。你喜歡嗎?”

“……那還挺酷的?我可以同時用二十個屏幕寫代碼了。”

“我不準你這麽幹!我的眼睛會近視的!”

“無所謂。反正不是我的眼睛。”

“你這——”

“請等一下。”佩斯利十分熟練地捏住了渡鴉喋喋不休噴出各種惡毒詛咒的嘴巴,“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芭芭拉並不是特別想聽對方在殺死十幾個人之後做出的總結:“那太好了,我也有個問題——那個月亮究竟是怎麽回事?”

“如果你認真聽我說話,這個答案正好被包含在我的問題裏。”佩斯利一直在打量對方,就好像這時候才真正意識到有個同伴在跟著自己,“我說過,這是個幻覺組成的世界。這片海灘是根據我的記憶拼湊成的,而我的記憶裏沒有太多會讓人進精神病院的東西——至少沒在這裏出現過。”

芭芭拉飛快地瞥了眼那只聲稱有一千四百只眼睛的鳥:“所以呢?”

“那個月亮。”佩斯利伸出手指指著天空,“我不記得我見過。你之前遇過嗎?”

在這一刻,出於感應危險的第六感,芭芭拉突然很想撒個謊,或者給出一些模棱兩可的回答,比如說“做夢的時候看見過”之類的。但是她也明白,佩斯利很快就會戳破她的謊言,所以她只能沈默著搖搖頭,同時不著痕跡地向後退了兩步。

“它不屬於我,也不屬於你。”佩斯利繼續總結,“那我們只能先假設,這地方還有一個未知的第三者,那個人創造了月亮。因為他或者她正呆在這地方,所以也把月亮加進了與我們共享的視野裏。”

“……我們能找到對方嗎?”

“先別著急。”佩斯利歪著腦袋看她,“這是之後的步驟……我的問題在於,你的記憶在哪裏,芭芭拉?”

一場屠殺過後,沙灘上已經沒有其他人活動了。天色已經徹底暗下去,海浪懶洋洋地在沙灘上挪動著。海水似乎呈現出一種過於黏稠的質感,不停發出被攪動的不詳聲音,仿佛有一場海嘯即將逼近。就在這時,堂吉訶德從佩斯利的手中抽出鳥嘴,諸多重疊的說話聲再一次在芭芭拉耳畔響起。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渡鴉發出陰森的笑聲,“看來我不能在你的身上懲罰你,所以我要懲罰你愛的人。或許我會咬碎你父親的四肢,這樣他也能體會我翅膀骨折的痛苦了,對不對?”

佩斯利幹脆捏住堂吉訶德的脖子,免得它總是聒噪地打斷自己。她的語氣中並沒有任何威脅的意思,甚至也稱不上疑惑,只是在十分平靜地詢問:“如果你真的存在,我們應該也能在這個世界看到屬於你的意志。”

“這都是你的推理,佩斯利。”芭芭拉努力保持冷靜,“你觀察的樣本太少了,誰知道這地方是由什麽東西組成的?”

“思想。”佩斯利答得毫不猶豫,“幻覺就是唯物世界的相反面。這地方不會憑空出現,都是由我們的腦子形成的。我剛才殺死的所有人都有著我見過的面孔。我在這段時間裏清理了很多不需要再使用的記憶,現在出現的每一張人臉都讓我印象深刻——包括你。”

佩斯利眨眨眼睛:“或許你也是我的幻覺產物呢。”

“我不是。”芭芭拉冷冷地回答。

“我希望你證明給我看。”

“我要怎麽證明?如果你認為我是幻覺,那我不管幹什麽你都會懷疑。”

“不是證明你真實存在。”佩斯利撫摸著渡鴉肚子上的絨毛,“而是向我證明你值得信任,我不需要在這地方殺死你。”

佩斯利擁有一張溫和的面孔。認識她的人會意識到她長得很有欺騙性,但這不代表她柔和的五官會讓人一直產生誤解。當她在認真觀察對方時,一定會確保自己身上的威懾感能夠毫無保留地傳遞出來——十分可怕,而且很有邪-教教主的氣勢。更不用說她剛才還面不改色地弄死了一群身上塗著防曬霜的路人,手裏還拎著一只特別記仇的邪惡生物。芭芭拉立刻就意識到了當初加入教會時傑森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佩斯利絕對不是個好領導,甚至也稱不上好同伴,如果有機會,她大概會把所有拖自己後腿的家夥變成巴掌大的小動物,然後隨手塞進路邊的垃圾桶。

但是芭芭拉其實並不是特別害怕,畢竟她不會疑神疑鬼地質疑自己的真實性。她握緊拳頭,賭氣般地四處張望,卻只能看見姿勢各異的屍體。最後她指向佩斯利身後的方向:“我見過那個人。她是屬於我的記憶。”

佩斯利回過頭,一具年輕女人的屍體側躺在那裏,太陽穴上有一個洞。她有著深紅色的頭發,戴眼鏡,一支鏡腿在中槍時被打碎,皮膚呈現出糟糕的青灰色,象征著和健康毫無關聯的身體狀況。

“她是在醫院裏綁架我的人之一。”芭芭拉覺得那個病房裏發生的事情恍若隔世,“……她也是小醜的信徒。”

佩斯利面容平淡:“我認為她不是。”

直到這時,一股不太明確的恐懼才開始困擾芭芭拉:用來證明自己的證據似乎不太明確。

“……你也見過她嗎?”她故意強調了“也”這個單詞。

佩斯利輕輕皺起眉頭,她在思考這個陌生女人的名字。她腦子裏的名字太多,每次都要做覆雜的連線題才能和人臉對上號。

“羅蘭。”佩斯利似乎不是特別肯定,“我見過她……只有一面。”*

芭芭拉立刻找到了邏輯漏洞,連眼睛都亮了起來:“這聽上去可不是那種讓你‘印象深刻’的人物。絕對是她綁架了我,我才會清楚地記得她——所以我是真的!”

“……”佩斯利緩慢地擡起手臂,把渡鴉舉到面前。不知為何,黑色的大鳥突然變得格外安靜乖巧,蜷縮著爪子在半空中晃來晃去,用矯揉造作的無辜眼神看著佩斯利。

“你認識她嗎,堂吉訶德?”佩斯利輕聲詢問,“——別急著糊弄我,也別說什麽‘你認識就是我認識’……如果你不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我就把你的兩只翅膀連著一千四百只眼睛全部拆下來,送給哥譚的所有流浪貓,它們會喜歡的。”

這個威脅比堂吉訶德剛才的狠話要可怕許多,畢竟堂吉訶德幹壞事會被阻止,佩斯利則完全不會受到阻礙,她真的能把渡鴉的翅膀和眼睛拆下來。堂吉訶德小心翼翼地縮起脖子,然後誠實地點了點頭。

“她是前女友。”渡鴉小聲回答。

“誰的前女友?”

“佩斯利,你知道的……”

“我想聽你說出來,快說吧。”

堂吉訶德很人性化地咽口水,繼續眨動亮晶晶的黑色眼睛:“我的前女友的前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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