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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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夜深露重, 寒冷像寄生蟲一樣攀上佩斯利的皮膚。她面朝下趴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半夢半醒,艱難地睜開眼睛。

首先, 佩斯利的眼前出現一片模糊晦暗、閃爍不定的光暈與色塊, 仿佛她和整個世界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馬賽克玻璃。她的腦袋裏傳來一陣鈍痛, 伴隨著尖銳細長的耳鳴聲。佩斯利試著撐起身體, 只覺得大腦變成了一大塊融化的奶油冰淇淋, 在自己的顱腔內晃來晃去,並且隨時會從某個不易察覺的缺口以半固體的形式流出來。

的確有一些冰涼的東西從她的額角慢慢淌下來, 並與她的頭發一起糾纏著凝固。佩斯利伸手抹了一把, 是暗紅色的血,裏面大概沒有腦漿或者別的什麽糟糕的東西。

她扶著腦袋跪坐在地上, 楞楞地看著前方。她被留在了醫院天臺上。濃霧仍未散去, 反而愈演愈烈, 幾乎兜頭罩了下來, 帶來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但只要擡起頭, 還是能隔著霧勉強看見深沈的夜空。根據血液凝固的程度, 佩斯利推測自己昏迷了大概十五分鐘,這地方除了她,已經一個人也沒有了。

佩斯利不知道是誰襲擊了自己。她順著臉側的血跡往腦後摸,在左耳往上一點的地方碰到了那個血肉模糊的傷口。所以襲擊她的人身形應該略為矮小,但是力氣很大, 而且經驗充足, 將傷害的力道精準控制在既不把人打死, 又會讓對方深陷腦震蕩折磨的範圍之內。

但事實上, 是誰把她敲暈對佩斯利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那把槍被扔在佩斯利手邊,像一個潦草的玩笑。她撿起槍, 檢查裏面的子彈,然後瞄準對面石磚砌成的圍欄開了一槍。槍聲仿佛雷電轟鳴,回音在半空中許久不願散去,後坐力震得她手指發麻。這把武器沒有問題。

隨後,佩斯利將槍口對準太陽穴,但遲疑了一會兒——再怎麽說,跑到精神病院樓頂自殺身亡看上去也有點太像激進的行為藝術了。於是她沈下手臂,把目標換成肩膀,再輕輕扣動扳機。

沒有槍聲,也沒有子彈。手裏的槍嚴格遵循已經定好的規則,在佩斯利面前保持緘默。簡單的實驗結束後,佩斯利放下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同時感到眼前的世界在隨著自己的起身的動作瘋狂旋轉,像破碎的萬花筒。

將所有的可能性排除後,就只剩下一個令佩斯利心口發涼的結果:堂吉訶德的朋友不止她一個。

它在她面前的所作所為,都是虛假的。

……這甚至也不是最主要的部分。佩斯利的思路突然中斷,隨後陷入了某種巨大的、恐怖的、沒來由的虛無中。這樣的感覺過於危險,以至於佩斯利不得不暫時把它掩蓋起來好保護自己,轉而開始思考一些無關緊要但是迫在眉睫的問題:蝙蝠俠到底在哪裏?

她穿過濃密的霧,像是要擺脫一切般跌跌撞撞地走到天臺邊緣,趴在圍欄上眺望遠方。這一小塊被孤立的島嶼面積不大,平時稍微站高點就能越過海岸線看見對面的城區。但現在霧中的一切都與世隔絕,四周的能見度變得很低,如果走入其中或許連自己都會迷失在看不見的地方,更不用說找一個穿著一身黑的家夥了。

瑪西亞·沃克承認她遇見了那個男人,但並沒有把他當作“工作成果”炫耀,這或許說明蝙蝠俠尚有很大的存活幾率。與此同時,鑒於她自大又傲慢的個性,也曾在話語裏藏一些似有若無的真實信息好嘲諷對手,佩斯利相信她之前的那一翻演講並不全是出於突如其來的浮誇表演欲。

“他已經無處可去了。”佩斯利記得她這樣說過。

“不是躲起來就是從這裏跳下去。”

佩斯利低下頭,濃霧在腳下翻滾,像一條瀕死的鯨魚於灰藍的海面下掙紮,攪弄起骯臟的白色泡沫。

這裏是幾層高來著?佩斯利什麽也看不清。與此同時她受傷的腦袋越來越沈重,仿佛迫不及待要從這裏栽下去似的。大霧讓現實與幻境的邊緣越來越模糊。佩斯利拿出手機,沒有接收到電子信號,她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走得太遠了。

——這是好事。佩斯利認命地爬上欄桿,然後深吸一口氣。

離現實越遠,自己跳下去後直接摔死的可能性就越小。

這是她最後一次回頭的機會。現在離開,佩斯利可以把自己傳送回溫暖舒適的酒吧。她現在最需要的是處理傷口,再加上一杯熱茶和足以飽腹的食物。在這之後,或許她能稍微平覆一下心情,抱著鱷魚或者兔子,躺下來認真覆盤堂吉訶德那些齷齪的陰謀詭計。沒人會因為她把蝙蝠俠扔在這裏而責怪她的,連佩斯利自己也不會。

但佩斯利已經沒有力氣再從欄桿上爬下去,可能連回到現實的力氣也沒有了。一想到之後還要去處理那一堆爛攤子,以及再一次面對堂吉訶德,佩斯利的內心便由衷地升起一股疲憊與抗拒。大概是這地方詭異的大霧順著她後腦勺的傷口鉆進她的身體,填充進她的四肢,讓靈魂變得沈重而冰冷,一個勁地拖著她下墜。

兩邊對比,去一個充滿未知的領域尋找可能會在那裏的蝙蝠俠,或許是個暫時逃避現實的好機會。

——如果她沒被摔死的話。

佩斯利松開手,俯身向前,墜入了永無止境的迷霧中。

大概三秒後,在她快要靠近地面時,霧氣陡然散去。但是她沒有摔斷脖子,而是繼續下沈,直到被一大團粘稠的黑色物質包裹。有什麽東西正在努力把她往上推,天然地排斥著不被歡迎的外來者。但佩斯利的態度十分堅定,排異反應阻止不了她。於是黑暗也無奈地褪去。不知過了多久,佩斯利的眼前突然出現一團耀眼的光圈,她的後背和肩膀抵著一層堅硬而冰冷的東西。某種熟悉的氣息像輕柔的裙擺掠過她的眼睛。佩斯利終於擺脫了那個潮濕陰暗的阿卡姆精神病院,墜落進一個明亮的空間。

她半睜著眼睛,任由頭頂的光源刺痛她的眼睛。在最開始的幾秒鐘,佩斯利甚至忘記了自己來到此處的目的,只想著拋下一切,閉上眼睛直接睡去。

但是一陣激烈的搖滾樂聲立刻吵醒了她。佩斯利條件反射地從背後摸出來一個手機。那種指甲從黑板上刮過一般的音樂就是從這裏傳出來的。佩斯利楞了一會兒,意識到這是她一直以來用的鬧鈴聲。

她再一次摸了摸腦後已經開始結痂的傷口,記憶迅速回籠。她伸手遮住眼前,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蜷縮著躺在浴缸裏。頭頂仿佛神明啟示的強烈光線只是浴室的燈光。

這是個淩亂的小房間,空酒瓶、煙頭、安眠藥和皺巴巴的衣服散落在青綠色的瓷磚地上。佩斯利捂著腦袋跨出浴缸,轉頭看向墻上的鏡子,上面貼滿了受害者照片和她喝醉時寫下的蹩腳的短詩。這讓她感到有些恍如隔世。

她記得這裏,這是她在匡提科的公寓。在剛剛過去的那三年,佩斯利把工作之外的時間都浪費在這棟房子裏。這裏是供她暫時掙脫束縛,“降低道德底線”的安全屋。

但佩斯利並不是來故地重游的。她圍著浴室轉了一圈,把四面墻壁各自摸了一遍,觸感很真實。各種物品(包括地上的垃圾)擺放的位置都一模一樣。她拉開百葉窗,窗外一片漆黑,什麽也沒有。如果是現實世界,透過這扇小窗應該能看見對面公寓的陽臺,但佩斯利對那片景色的記憶已經比較模糊了。

剛才還在播放搖滾樂的手機又一次響起來。這回是一陣急促的鈴聲,代表工作,或者說糟糕的案件正等待著她。佩斯利看著來電顯示上的名字,默默掛斷了電話。

根據現在的情況,她大概從阿卡姆掉進了某種潛意識構成的空間,籠罩著醫院的濃霧應該就是入口。佩斯利之前看過創造類似世界的方法,但由於這其中充滿了抽象的現象學思辨以及過於激進的唯心主義,對她來說只是個難以操作的理念構思。

佩斯利不由得再一次滑向沈重且危險的思緒中。堂吉訶德曾說她“沒有天賦”,是因為它已經擁有一個更有天賦的代行者嗎?

思維的世界可以一直延伸到宇宙的邊緣。如果蝙蝠俠真的在這地方游蕩,終其一生也不會找到出口——除非他停止思考。佩斯利閉上眼睛感受了一會兒,一個小小的坐標出現在她的感知中,沒有距離和方位。既然被她殺死的蝙蝠俠隨身攜帶著那個瓶蓋,真正的蝙蝠俠也一定如此。這是佩斯利目前唯一能和他產生聯系的方法。

佩斯利找出一塊幹凈的毛巾,簡單擦拭了一下腦袋上的血跡,隨後走向門口。來自過去的手機依舊在鍥而不舍地震動著。這通電話會給佩斯利帶來她職業生涯中最後一個案子,路易斯安那州沼澤深處的兒童綁架案。她的命運於此終結,又於此重新開始。

但是她早就已經做出了選擇,現在剩下的都只是無意義的幻影了。

佩斯利拉開浴室的門,豪不留戀地走進了另一片黑暗。她始終想著蝙蝠俠的護身符,好讓自己在意識構成的世界中掌握前進的方向。很快,佩斯利踏上了一小塊實木地板。

木頭和羊毛制品被燒焦的氣息迅速飄了過來,隨後是橙紅色的火光,在這之後則是滾滾濃煙。佩斯利來到了一間比自己的浴室大很多倍的房間,看上去像是有錢人低調奢華的餐廳。中間擺著一張寬闊的餐桌,上面則陳列著豐盛的晚餐和幾套銀質餐具。桌子旁邊沒有人,只有默默燃燒著,並試圖吞噬一切的火焰。半個房間已經被火燒成了焦黑色,另外一半則在火光掩映中瑟瑟發抖。半根房梁落了下來,把那張溫馨的桌子砸成了兩半。

火應該是從房間深處的壁爐裏向外蔓延開的。壁爐前的沙發上坐著一個黑乎乎的人影,佩斯利繞過火焰慢慢走過去,正好和蝙蝠俠對上視線。

看見他的那一刻,佩斯利郁悶的心情奇跡般地緩和了一點——因為她發現這個世界上總有人比她更郁悶。

蝙蝠俠坐在火焰中默默看著佩斯利,似乎在判斷眼前這人是不是他的另一個幻覺。佩斯利挪到壁爐前,和蝙蝠俠並肩坐在沙發上。滾燙的火舌試探性地舔過來,再從兩人身邊退回去,急急忙忙去攻占更加易燃的部分。

佩斯利擡起頭,看向被燒得漆黑的房頂:“你為什麽要把這地方燒掉?”

蝙蝠俠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酷堅定:“因為我出不去。”

“這裏,是你的一個精神堡壘。”佩斯利指向幾乎全部碳化的房間,“如果你出不去,說明你的潛意識正在保護你。這時候你應該做的是待在裏面保持鎮定,而不是把它燒掉。”

蝙蝠俠從不坐以待斃——而且他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他冷靜地問道:“燒掉會怎麽樣?”

“我不知道。”佩斯利聳肩,“也許你會發瘋,也許外面會有什麽怪物跑過來把你吃掉,又或者什麽也不會發生——你把你的老家燒了,出現什麽東西都不奇怪。”

蝙蝠俠完全沒有滅火的意向。沒人知道他在這地方被反覆困了多久,又是出於怎樣的考量才放了這把火。佩斯利只能聽見他像石頭一樣低聲宣布:“那就實驗一下吧。”

“好吧。”

佩斯利接受了他的提議。況且她現在也懶得站起來滅火。今晚走了太多的路,讓佩斯利身心俱疲,實在沒力氣再幹什麽熱心腸的好事了。

於是,狹路相逢的兩人就這麽平靜地坐在沙發裏,各自沈默著,等待房子被越來越灼熱的火焰徹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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