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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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三次身體檢查過後, 佩斯利終於能擺脫那張慘白的病床了。

她拖著傷腿,將輪椅挪到床前,然後安靜地坐在那裏, 隔著窗戶凝視新奧爾良的春天。醫院外面有一片墨綠色的草地, 兩三個腿腳健全的病人躺在那裏曬太陽, 讓佩斯利心生嫉妒。往遠處看, 高大繁密的橡樹拱衛著兩百年前殖民地時期的彩色樓房, 越過那排淡雅的建築則是高樓聳立的城區,辦公樓兢兢業業地站在覆雜的交通線路中間, 在燦爛的陽光下朝外散射光汙染——這和任何一個城市都沒什麽兩樣。但佩斯利的視線越升越高, 直到翻越整座城市,來到與之比鄰的密西西比河, 以及入海口周圍那一片片廣闊的、偉大的、漫無邊際的濕地與沼澤。鱷魚、水獺、野鴨和蟾蜍在蘆葦與野草叢中生息繁衍, 等待城市化與環境汙染將每一個角落都填上水泥。

可惜佩斯利無處可去。現在她只是個殘疾且失業的倒黴鬼, 被萎縮的身體困在一把鋁合金制的折疊輪椅中, 每五個小時吞一大把效果不明的彩色藥丸。死而覆生的日子並不是那麽好過, 接下來她還要填一大堆文件和報告、去聯邦政府配置的心理醫生那裏扮演身心俱疲喪失鬥志的探員、上□□槍與證件、把辦公室裏的私人物品收拾幹凈, 以及與所有人道別。

一只羽毛光亮的黑色渡鴉跳到窗臺上,愉快地與佩斯利對視。

“感覺怎麽樣?”渡鴉問道。

“非常糟糕。”佩斯利神色陰郁,許久未修剪的頭發像海草一樣纏繞在脖子上,“為什麽你治好了我的槍傷,卻沒治好腿傷?”

渡鴉眨眨眼睛:“那又不一樣。”

“什麽不一樣?熱兵器和冷兵器的區別嗎?”

“沒錯!”這只美麗活潑的動物將窗外的景色遮得嚴嚴實實。“你這麽一說倒提醒我了, 佩斯利。我們以後還要相處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你再一次死掉, 所以我認為, 咱們應該再深入理解一下, 好朋友就是得知根知底,對不對?”

佩斯利盯著渡鴉的腦袋, 以及它黑得渾然一體的羽毛,輕輕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所以跟我說說你和熱兵器的故事吧。”

“哎呀,突然這麽一來我還有點難為情呢。”渡鴉跳上佩斯利的膝蓋,“這樣吧,佩斯利,你先說。”

“說什麽?”

“隨便什麽!講一點其他人不知道的小秘密。”渡鴉突然像第一次參加睡衣派對的高中生那樣興奮起來,尖銳的爪子在佩斯利的病服上撓了兩下。

佩斯利沒有拒絕的餘地。她沈默了一會兒,思考自己要不要為了這種無聊的事情浪費口舌。枯燥痛苦的養病生活輕輕撥弄她的發絲,誘惑佩斯利答應了這場不怎麽公平的秘密交換。

“……我之前一直在用安非他命。”

“我知道,你對那東西上癮。”

“我的同事——前同事,最聰明的那一個,他發現了這件事。我告訴他我見了太多亂七八糟的屍體,死亡要把我搞垮了,我只能靠這個活命。這是謊言。”

渡鴉發出難聽的笑聲:“嗑藥的人都喜歡給自己找苦衷。”

“是啊,我什麽苦衷也沒有,只是單純喜歡那種感覺罷了。我裝作道德底線很高純粹是因為工作需要。”佩斯利擡起手,看著手背上的留置針,“……太虛偽了。”

“以後就好了,佩斯利。之後你可以盡情地嗑藥。”渡鴉歡快地安慰她,“我保證,你不會被那些東西弄死的。”

佩斯利露出一個不太自然的微笑。她長時間保持著面無表情,連簡單的笑容都不太容易做出來了:“謝謝,但是不用了。我準備戒掉。”

“什麽?”渡鴉驚訝地張開翅膀,“你之前半死不活的時候不想著戒,現在沒有顧慮了卻要抑制自己嗎?”

“因為已經沒什麽意思了。”佩斯利轉動輪椅,慢慢遠離窗戶外面春暖花開的世界,“我已經變成了你的奴隸,沒必要再當成癮障礙的奴隸。化學制品帶來的痛苦已經超過快樂了。”

“什麽呀!你不是奴隸——我們可是朋友。”渡鴉飛到佩斯利床邊,“但是我沒辦法幫你戒毒,佩斯利。這不是我會幹的事。你得自己想辦法。”

“沒關系,你已經幫我很多了。”

渡鴉立刻被這句話取悅到了:“沒錯!等你戒掉之後就可以告訴大家,是一只神奇的小鳥趕走你的不良嗜好,救了你的命——就像童話裏那樣!”

佩斯利敷衍地點頭:“我的秘密說完了,輪到你了。”

“我該說什麽來著?”

“我的槍傷。”

“哦,是的。”渡鴉趴在淩亂的床單上,煞有介事地咳嗽兩聲:“其實我一直喜歡鼓搗那些槍械炮彈之類的東西——因為我還很年輕,喜歡趕潮流,不像那些老掉牙的家夥——它們很覆雜,很好玩,而且彈殼都亮晶晶的。所以我喜歡打仗,每次都能從戰壕裏撿到一大堆子彈和碎片。然後有一天,我發現我好像能控制這些東西了。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做到的,這和用翅膀飛起來差不多,可能我天生就會吧。我沒有‘治好’你的槍傷,我只是把你身體裏的子彈帶走了。只要沒有子彈就不會有傷口。”

佩斯利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再慢慢坐回病床上:“控制槍械?還挺酷的。”

“是‘非常酷’!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能開槍!”渡鴉在佩斯利的枕頭上打滾,“佩斯利,這就是和我做朋友的好處!”

它滾到佩斯利身邊,兩腳朝天,露出胸脯上厚實的絨毛,用那種天真而冷酷的語調朝佩斯利許下諾言:“——只要你仍然受我庇護,就永遠不會為子彈所傷。”

————————————

佩斯利把槍托狠狠砸在企鵝人的額頭上,對方一個激靈,立刻從休克中醒了過來。

他茫然地瞪著佩斯利的臉,然後結結巴巴地開口:“你、你……”

“是啊,我殺了蝙蝠俠——你不是蝙蝠俠的敵人嗎?為什麽會因為這個應激?”

“我、我……”

“我封鎖了你的大部分情感中樞,所以你不用裝作激動的樣子回避我。你現在根本不可能激動起來了。”

企鵝人深吸一口氣,為自己的心靈突如其來的麻木感到一絲困惑。他覆雜的心緒都被迫堵在心裏,讓他比剛才更加難受了。科波特轉動他發光的小眼睛,不停地往四周瞟,盡量不去看佩斯利:“你為什麽有這麽多奇怪的把戲?”

“誰知道呢……可能我天生就會吧。”佩斯利費勁地把企鵝人從地上拔起來,“別亂動,科波特。我不會拿你怎麽樣的。回答幾個問題,然後你就自由了。”

“我什麽也不知道。”科波特縮著脖子,臉色慘白。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絲綢手帕,潦草地擦掉額頭上的冷汗,“唉……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麽回事……我是在做夢嗎?”

佩斯利無情地抽走他的手帕:“看著我——你之前和蝙蝠俠見過面,是在哪裏?”

企鵝人急促地喘著氣,偷偷瞥了眼佩斯利被留在地上的匕首:“在哪裏……讓我想想——在去樓頂的電梯上!沒錯,我安排了直升機把我帶走,那是早就計劃好的……但是我的飛機飛到半路掉進海裏爆炸了。都怪外面該死的霧……”

“好的,你在電梯上遇見了蝙蝠俠,但是他沒抓住你,讓你一個人逃跑了。為什麽?因為你跑得很快嗎?”佩斯利開始審視科波特的短腿。對方的臉龐蓋上了一層屈辱的紅暈:“我跑得不快。但是蝙蝠俠永遠不會抓住我。”說完他又打了個冷顫,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地面:“……他的確永遠也不會抓住我了。”

“嘿,嘿!別發呆,也別急著傷心。我還沒問完呢。”佩斯利又敲了敲科波特毛發稀疏的頭頂,“——回到電梯上。你成功逃跑了,最後躲在大廳的櫃子裏。蝙蝠俠過了很久才把你揪出來,這中間發生了什麽?他被別的什麽人牽制住了嗎?”

“……沒錯,沃克帶來的人把他攔住了。”企鵝人的額頭又開始出汗,“他們朝他開了幾槍,或者沒開。我記不清了。現場亂得要命……他們或許往上跑了——這根本不在計劃裏!我沒辦法上去,只能跑到下面來。”

一聽到沃克這個名字,佩斯利就眼皮直跳:“跟我說說你和馬西亞·沃克的計劃。”

企鵝人假笑兩聲:“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計劃……”

佩斯利捏著企鵝人的手帕,替他擦了擦臉上的汗(這讓對方的汗水越流越多),語氣很溫柔:“你說就是了。”

“她只是讓我準備逃跑的路線,她負責把那些小醜找過來——我是說想變成小醜的人。”科波特斜眼覷著佩斯利的表情,“……我得警告你,現在樓上估計都是那群瘋子,越往上越多,你上不去的。”

“所以,她認識小醜的追隨者?”

企鵝人搖頭:“他們不是為她而來的,也不是為我而來……我早就說過別和那群蝗蟲扯上關系。那個沃克……果然是人以群分……”

“但你還是被她說服了。”

“誰讓她講話都一套一套的!這女人該去競選美國總統!”

“好了,別跑題——那他們是為什麽而來?”

企鵝人臃腫的身體輕輕顫抖一下。他用一種詭異的眼神看了眼四周,隨後放低聲音,像半夜講鬼故事那樣小聲回答:“就在這地方,阿卡姆的某個房間裏,藏著小醜的臉皮。”

佩斯利揚眉:“……臉皮?”

“沒錯。那個瘋子把自己的臉割下來,再像面具一樣重新戴回去——這可不是什麽都市傳說,我親眼見過的。蝙蝠俠也見過。總之,馬西亞·沃克聲稱自己找到了那塊皮,立馬就有一大堆非人非鬼的東西湊了上來。我們一開始就是打算趁著混亂跑出去……”

“可是小醜已經死了,為什麽還要留著他的身體組織?”

“是不得不留下……”企鵝人發出短促的笑聲,“他,包括他在哥譚幹的那些事,已經創造了一個巨大的產業鏈。上萬個人,或者十幾萬個,都靠著他賺錢——我說的不是黑//幫,是政客、醫生、碼頭工人和流浪漢,當然還有我這樣的生意人……所有你想得到和想不到的職業。他們是不會讓小醜就這麽死掉的。”

科波特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氣,他的身體散發出一股甜膩腐爛的氣息:“沒錯,小醜不會死。因為他養活的人比他殺掉的更多。”

他看到佩斯利臉上那種外地人才會有的難以理解的覆雜表情,得意地咧開嘴:“那張臉皮,一開始和他的屍體一起被火化了。那個爐子燒了整整十個小時,骨灰被輪流燒了十幾遍——但是他的臉皮仍然完好無損。他們想把它掩埋起來,但每一次,都會有人重新挖出來。我聽說有個警察試圖把它切碎了餵狗,結果第二天就自殺了——這東西陰魂不散,最後只能鎖進阿卡姆……因為小醜活著的時候就住在這裏。”

小醜的碎片代替它死去的主人繼續在阿卡姆服刑,一個非常符合哥譚市主基調的哥特故事。佩斯利將信將疑地看著科波特:“那東西是……超自然的道具?”

“只是一張發臭的爛皮罷了。”企鵝人嫌惡地牽起嘴角,“要我說,這和超自然沒有一點關系。只是有人不希望它消失,它就不會消失——你能明白吧?這個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靈異現象都是人幹的。我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從來不信鬼魂那一套,但是這法子真的很好用。”

佩斯利把企鵝人的手帕又塞回他的口袋:“你知道那張皮現在在哪裏嗎?”

企鵝人快速搖頭:“沒人知道——我一直以為沃克在騙人,想不到她真的叫出來那麽多為它而來的神經病……”他話說到一半,突然感覺到一股類似於鳥盡弓藏的危險,立刻補充道:“但是我有更重要的信息!真的!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佩斯利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還有什麽?”

科波特狡猾地眨了眨眼睛:“你得保證帶我安全地逃出去,不然我不會說的——這是個很劃算的交易,女士。如果你錯過了,一定會很後悔的。”

佩斯利溫和地看著他,拍拍對方的肩膀:“你當然會很安全,科波特。問題問完,你就自由了。我說話算話。”

企鵝人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他越過佩斯利的肩膀,看見一群荷槍實彈的人從轉角走進大廳,那就是他守在這裏等了許久了的手下。他立刻不管不顧地大叫起來,高亢的叫聲直沖天花板,迅速吸引了來人。危險的暴徒們尋聲趕來,跨過歪斜的矮櫃,槍口直逼前方——但他們一個人也沒看見。

只有一只肥碩的企鵝,呆滯地躺在地上。它試著擺動短腿和孱弱的鰭肢努力爬起來,但因為體型太過圓潤,一番撲騰之下只是在光滑的地板上順時針旋轉。

“……老大?”

轉了十幾圈後,企鵝氣喘籲籲地放棄了。它擡起頭,眼裏全是絕望和悔恨。最後發出了悲傷的鳴叫——就像一只真正的企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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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緊急時刻,最不該走的就是電梯。所以佩斯利選擇了消防通道。

一路向上,正如企鵝人所說,她看到的人越來越多,但基本上都沒有生命體征了。病患、醫生、警衛的屍體散落在角落,仿佛在地球誕生之初就躺在那裏,睜著死氣沈沈的眼睛看向活著的人。更多的屍體臉上則塗著油彩,那是為小醜的一張臉皮赴湯蹈火的入侵者。佩斯利覺得他們或許稱不上是“小醜的追隨者”,頂多算是利益所得者。佩斯利在這其中換了一把裝滿子彈的槍,它的主人一槍都沒來得及開。

面容模糊的死者們在樓梯上堆疊,蝙蝠俠仍然不見蹤影。佩斯利一路走到最頂層,看見天臺上虛掩著的門。

朦朧的灰色濃霧籠罩著阿卡姆的天空,像風暴中的海浪一樣在腳下洶湧地翻滾。醫院頂樓有一座高而尖的哥特式鐘塔,在灰霧的包裹下仿佛即將傾頹的厄舍府。但在這樣充滿進攻性的霧中,唯有半個月亮仍然明朗地高懸於頭頂,一顆冷漠而倦怠地望向整片大地的眼球。

一個瘦削的影子站在鐘塔旁邊,似乎已經在這裏等待了許久。馬西亞·沃克並不急著逃跑,也不在乎是誰追了上來。她仰著腦袋,癡迷地望著那顆與她相距四十萬千米的灰色衛星,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們兩個。

她的聲音從霧中飄了過來:“你有沒有想過活在這世界上的意義?”

佩斯利舉起槍,慢慢走近她:“抱歉,我不想聽無聊的演講。”

“我們都是平等的生物。”馬西亞笑著轉身,露出自己手上的黑色盒子,“一只鳥、一條魚或者一棵樹,它們都不回去思考自己的意義。只有人類,從出生到死亡,都在重覆這個愚蠢的問題……看看我們有多傲慢。”

佩斯利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竊竊私語。她的背後沒有人,或許只是一些看不見的生物,趁著天氣不好跑出來審視一切。她估算著兩人之間的距離,又向前走了兩步:“你見過蝙蝠俠嗎?就是那個戴面具的家夥?”

馬西亞嘆了口氣,像是對一個無理取鬧的人妥協一般:“是的,我見過。”

“你把他弄到哪兒去了?”

“我已經盡力去幫助他了。”馬西亞盯著佩斯利的槍口,“——你沒有見過他嗎?”

“我問的是原來的那個。”

“不要誤會我,佩斯利——他並不特殊,也不是我刻意選擇的人。”霧氣輕柔地附在馬西亞身上,“我碰巧遇見他,發現他即將毀滅,所以幫了他一把。”

“我說了,我不想聽你這些廢話。”佩斯利把槍口對準她的額頭,“告訴我他在哪裏。”

“你當然不需要聽。”馬西亞絲毫不顧及對方的不耐,反而露出了友善的笑容,“因為你理解我,我也理解你。我們之間不需要再用語言去解釋彼此。問題在於,我已經掙脫束縛,但你並未發現自己受了蒙蔽。”

“啊……你在阿卡姆的這段日子到底是怎麽打發時間的?讀莎士比亞嗎?”

“他已經無處可去了,佩斯利,你還不明白嗎?”馬西亞看上去有些苦惱,“那個男人……他必須躲起來,或者從這裏跳下去——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處於憐憫。”

“什麽樣的憐憫?把真的那個刪掉,再捏一個假的?”

“你看見的那個才是真的。”馬西亞神色不滿,甚至對佩斯利有些失望,“為什麽你總是對我充滿了敵意?佩斯利,我承認我是個瘋子,是罪犯,是被社會唾棄的異類——但我是個好人,和你一樣。”

佩斯利冷笑道:“是嗎?但我不是法官,不負責聽你懺悔。”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善心——蝙蝠俠也會理解我的。”

“我看不一定,他親口說的嗎?還是你又在心裏給自己創造了一個道德高地?”

“人類、理應得到幸福!”馬西亞·沃克好似被什麽東西附身了一般激動地喊道,“我需要所有人都能夠平安快樂地活下去,像老鼠那樣一代代繁衍生息,占據一切可占據的資源。我們應該去追尋食物與□□,而不是虛無縹緲的意義!為什麽你就是不懂呢?……真正強大的種族不需要理解自己,它們只會被詮釋。”

“把手裏的東西放下,馬西亞。”佩斯利冷淡地看著她,“轉身,舉起手,慢慢走到這裏來。”

“……這話你已經說過一遍了,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你還記得?看樣子已經恢覆理智了。”

馬西亞的眼睛裏閃爍著悲哀的淚光:“為什麽,佩斯利?我在跟你討論人類的命運,你卻要把目光放在我這樣一個渺小的個體身上?”

“因為這就是你想要的。”佩斯利的聲音像堅硬的鋼鐵碎片,“你是個自大、自我的高功能反社會。你剛才的那些虛浮的理念對你來說毫無價值,全是鸚鵡學舌。你也根本不覺得自己渺小。你渴望成為焦點,被愛或者被唾棄。馬西亞,你甚至都算不上邪教徒,因為你只崇拜你自己。你把你的人格投射在月亮身上,所以你才那麽迷戀它。”

“……我錯了,佩斯利。”馬西亞的臉龐因憤怒而變得僵硬,“你根本就不理解我……你和那些老鼠沒有兩樣。”

她後退兩步,站在天臺的邊緣搖搖欲墜。佩斯利迅速沖了過去,拽著她的衣擺把她拖下來。馬西亞象征性地反抗兩下,但被佩斯利輕而易舉地制服了,直到此時她還緊緊抱著懷裏的盒子不放手。

“這是最後一遍——蝙蝠俠在哪裏?”佩斯利的槍口貼著對方的額頭,“告訴我吧,馬西亞,讓我們都省點力氣。今天晚上已經有太多人因你而死了,你不覺得累嗎?”

馬西亞被摁在地上,露出嘲弄的笑容:“我唾棄你,愚蠢的東西。你什麽也看不見,對不對?”

“……”佩斯利皺起眉頭,霧中的水汽拂過她冰冷蒼白的臉頰。她意識到身下的這個人恐怕永遠也不會正常與人交流了。

“其實我也記得我們的第一次見面。”佩斯利卡住她的下頜,眼神越來越冷,“直到現在我也在回想,如果當時沒有人阻止我,我的子彈不會射偏,或許之後就不會發生這麽多討厭的麻煩了。

“……趁現在沒人,我會彌補這個錯誤的。”

她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撞針擊打底火點燃火藥,與此同時彈匣裏的彈簧抵了上來,將彈藥送進槍管。

——但什麽也沒有發生。這是一把裝滿子彈的左輪手槍,它啞火的概率幾乎是千分之一。佩斯利仍然保持著開槍的姿勢,馬西亞也仍在嘲諷地看著她,寂靜的夜空下只有她們兩個,以及半輪月亮。

“……”

痛苦的、苦澀的、無形的子彈擊中了佩斯利的心臟。她突然頭腦發暈,血氣湧上喉頭,眼前出現了一層黑點。她試著再開一槍,但她的手指死死蜷縮著,像僵硬的屍體一般難以展開。有什麽沈重的東西猛地襲擊了她的後腦,把她擊倒在地。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佩斯利感受到一只冰涼的手,輕輕拂過她的臉頰。透過模糊的視線,她能看見馬西亞在撫摸她,臉上掛著虛偽的憐憫。她的嘴巴輕輕蠕動,似乎在說著什麽,但佩斯利已經聽不清了。

她的視線漸漸收縮,越過無邊無際的沼澤、灰色的密西西比河、千篇一律的高樓大廈、綠油油的草坪,最後穿過醫院的窗戶,白色的帷幔被風輕輕拂過,消毒水的氣息纏繞著她。在那張淩亂的病床上,一只會說話的渡鴉——那時它還不叫堂吉訶德——正懶洋洋地在枕頭邊打滾。她與它剛剛分享完一些無聊的秘密。

“這就是和我做朋友的好處,佩斯利。”它微微彎曲的三角形鳥喙一張一合。

“——只要你仍然受我庇護,就永遠不會為子彈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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