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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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布魯斯聽到了一陣輕快、空靈的音樂聲。

事實上, 這只是一段簡單的音符不斷重覆,從開始到結束,中間卡頓一下, 然後繼續從開始到結束, 一直播放到世界毀滅為止。他能聽出來那種枯燥的編曲手段, 像一條肥碩的蠕蟲用口器叼住尾端, 在手掌心轉著圈緩緩蠕動, 柔軟黏膩的十六條足肢摩擦著皮膚,產生細密的、令人反胃的癢。

在那條蟲子徹底占據大腦之前, 他若有所感地擡頭, 發現自己正身處一間明亮的家庭餐廳。燈光柔和,肉桂與發燙的黃油的香味從鼻子裏鉆進身體, 再從頭發絲裏飄出來。不遠處的壁爐裏有柴火在平靜地燃燒著, 高溫下的木頭內部發出沈悶而友好的爆裂聲。隨後, 這種聲音被一陣模糊但愉快的談笑聲掩蓋了過去。

他艱難地轉動眼球, 看見了一張長而寬的餐桌, 幾個年輕人圍坐在一起。這場晚餐大概是在聖誕前夜, 也可能是隨便某個普通的日子。迪克坐在離門最近的位置上,幫著阿爾弗雷德分發餐盤,臉上帶著快樂且滿足的微笑。他的身邊是一臉不耐煩的傑森,瞪著正在出言嘲諷他的達米安,他們像是兩頭驕傲的小獅子。在餐桌另一側, 卡珊德拉與斯蒂芬妮親密地互相挽著手臂, 背對著男孩們竊竊私語。提姆坐在稍遠的角落, 靠在椅背上, 神色迷離地看向面前的一小盤奶油酥餅。

他們時不時用一種平和的語調互相談論著什麽,可能是今晚的餐後甜點, 或者甜點之後的夜巡。布魯斯什麽也聽不清,因為音樂聲蓋過了一切,從背後捂住他的耳朵。緊接著,樂聲越來越尖銳刺耳,眾多畸形的黑色肢體顫顫巍巍、張牙舞爪地從看不見的地方爬出來,開裂枯黃的指甲在打了蠟的地板上輕輕摩擦。突兀且違和的冷意漸漸包裹他的後脖頸,從領口鉆進身體,緊緊附著在皮膚上。他感到一陣歇斯底裏的慌張,就好像自己的靈魂被定格在了從懸崖上墜落的那一刻,唯一的救命稻草則懸在眼前。

提姆第一個發現了他。他倦怠地轉過頭,看見布魯斯站在遙遠的對岸,便有些疑惑地朝他招了招手。於是大家的註意力都來到他身邊。此時布魯斯的身體已經浸泡在看不見的寒冷水潭中。他四肢僵硬,難以動彈。他的孩子們好奇地看著他,等待他加入晚餐,分享溫暖的食物、輕松的話題與葡萄酒——他當然明白這一切都是幻想,是大腦為了保持理智所構建的保護機制,是自我徹底毀滅之前聊以慰藉的臨終關懷。前面是暖黃色的房間與家人,背後是陰魂不散的追捕者,但不論前進還是後退,他的結局都是一樣的。

但他還是決定轉身,伴隨尖嘯著的音樂,走向身後虛無可怖的世界,把所渴望的那些東西都拋在腦後。

他的眼前一片暗淡,只聽見鎮定的人類的聲音:“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蝙蝠俠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站在堅硬的鋼鐵牢房中央,高高的天花板籠罩著他。一開始他沒聽清楚對方在說什麽,因為周圍太過安靜,把一切看似正常的言語都轉化成了無意義的噪音。但短暫的寂靜過後,熟悉的槍聲、吼叫聲與淒厲的笑聲終於從牢房的小門外傳了過來——現在蝙蝠俠搞清楚狀況了,這裏是陷入一片混亂的阿卡姆精神病院。既沒有溫馨的家庭聚餐,也沒有從深淵裏爬出來的邪惡生物,只有糟糕的現實。

紅羅賓仍然捂著自己的臉,有些恍惚地看向門口:“……我們回來了?”

蝙蝠俠一醒,阿卡姆就迅速熱鬧了起來。那些該有的東西一股腦地蹦出來,填滿了外面的走廊。或許之前那個空空蕩蕩的阿卡姆只是蝙蝠一不小心洩露出來的夢境,又或許現在這個瘋狂的世界才是永遠無法擺脫的噩夢。

“……壞消息是什麽?”蝙蝠俠用滯澀的聲音問道。

佩斯利站在蝙蝠俠面前,平靜地打量他:“壞消息是,接下來你可能會受到比較嚴重的謀殺指控。我的手上有相關的證據。”

“謀殺?”紅羅賓仿佛聽到了一個蹩腳的冷笑話,但他仍然盡職盡責地盤問道:“什麽謀殺?哪來的證據?”

“別著急,我正要說好消息呢。”佩斯利體貼地笑了一下,“——在這之前,你應該會喪失理智,到時候出庭就可以用精神失常為自己辯護了。”

“……”

直到此時,蝙蝠俠的表現依舊很平靜。沒人知道他剛才經歷了什麽,又為什麽會縮在小醜的牢房裏失去意識,但一切似乎都在恢覆正常。他沈默地站在墻邊,看著佩斯利神秘兮兮地向紅羅賓解釋自己的一位“十分信賴我的朋友”熱情提供的情報,以及紅羅賓苦口婆心地辯解那些討厭蝙蝠俠的人是如何陷害他的——順帶一提,蝙蝠俠的視線還在紅羅賓的臉上停了一會兒,單純看著他下巴和臉頰上那些淩亂的線條發呆。蝙蝠俠穿著自己熟悉的制服,沒有披風,露出寬闊挺拔的肩膀與流暢的腰線。少了背後的披風並沒有減弱他身上自帶的壓迫感,只不過讓他增添了一點人類的形狀。

“好吧,你相信他——那你為什麽不敢看他?”

“我不是……不敢看他!”紅羅賓咬牙切齒地反駁佩斯利。但他還是盡量避免去看蝙蝠俠的臉,因為佩斯利畫在他臉上的符號太過誇張,橫穿過嘴唇,還剩下一點沒地方畫,幹脆綴在下頜的邊緣。這讓蝙蝠俠的下半張臉很像因為太過逼仄而裝不下答案的答題紙——無論如何,在這種情況下憋不住笑出聲是很不合適的,更何況紅羅賓自己的臉也好不到哪裏去。

盡管如此,紅羅賓仍在喋喋不休。佩斯利卻突然朝後退了兩步。她仍然在笑,但那種調侃的笑意已經消失了,嘴角冷漠而機械地上揚。她下意識地想把紅羅賓從蝙蝠俠身邊扯開,但手臂剛擡一半就放了下去。

再怎麽說,這兩人也是一夥的。

“你們得離開這裏。”蝙蝠俠終於又開口了。但此話一出,紅羅賓立刻拒絕了他的要求:“不。”

“你在這裏幫不上忙。去找羅賓。”

紅羅賓搖了搖頭。他緊抿著嘴唇,用堅定的神情掩蓋內心的怒火與困惑:“你不能就這麽把人趕走,蝙蝠俠。告訴我,這裏發生了什麽?”

蝙蝠俠平靜地看著他。細看之下,他的表情並不冷漠,只是有些疲倦,而且憂心忡忡:“我不知道。”

“……那我們就一起去搞清楚。”

“這裏很危險。”

“所以我更不能拋下你了。”

“請容我插句嘴。”佩斯利在一旁舉起手:“首先,這裏真的很危險,我聞到很不好的味道。其次,實事求是地說,如果事態繼續這樣發展下去,你們倆都只會拖我的後腿,所以根本沒必要在這裏浪費時間討論去留的問題——我要把你們都送出去。”

紅羅賓焦急地看向她:“可是,你不是說我們有,呃、‘傳染性’嗎?”

佩斯利在自己臉上簡單地比劃兩下:“所以我給你們帶了口罩——再強調一遍,不要洗掉,也不要遮起來。”

“等等!博士,你不了解阿卡姆,但是我了解,你會需要我們的。”

“……”佩斯利慢慢瞇起眼睛,“你說得也對。那就只留一個。”

紅羅賓立刻松了口氣,順便瞥了眼蝙蝠俠:“好吧,既然你和他關系不太好……”

“你給我的那個東西。”蝙蝠俠不緊不慢地打斷了他,“我的調查已經有點頭緒了。”

佩斯利立刻把手上的馬克筆扔向不明所以的紅羅賓。對方條件反射地接住,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就這麽悄無聲息地從原地消失了。送走比較沒用的那一個之後,佩斯利深深地嘆了口氣:“我真的很不想這麽說,搞得我很喜歡指手畫腳一樣——但是你們能不能不要把覆雜的家庭關系和工作混到一起?”

————————————

一群臉上塗滿了油彩的入侵者正一扇一扇地敲開阿卡姆病房的大門。一些病人被他們嚇得驚聲尖叫,另外一部分則欣喜若狂地飛奔出來,在走廊上漫無目的地奔跑,順便趁亂襲擊可能會出現的警衛,或者一直住在自己隔壁的病友。

即使沒人替她解釋,佩斯利也能準確地猜到,那些把自己畫成馬戲團小醜的家夥就是所謂“小醜的追隨者”。他們也準確地奉行著小醜會有的準則:癲狂、無序、暴力以及故作滑稽的大笑聲。比起恐怖分子,他們更像是被行為藝術迷昏了頭腦,仿佛制造混亂本身就是他們的目的。

佩斯利從某個被撞斷脖子的警衛身上撿了一把槍。她蹲在角落裏,掂量著手裏的武器,看著蝙蝠俠在眾多敵人的圍攻下有條不紊地制服對方。

隨後她扔掉手槍,從另一具屍體身上抽出了一柄長而尖細的匕首,刀身有一條凹陷進去的流暢線條,很像是屠宰動物時用到的放血刀。

與此同時,蝙蝠俠迅速解決了這一塊區域的安保問題。他推開其他牢房的大門,在裏面尋找著什麽。

佩斯利盯著他的後背,握著匕首緩緩站起來:“你在找誰?”

“企鵝人。”蝙蝠俠簡單地回應她,“是他策劃了這一切,還把那些崇拜小醜的人聚集起來……我之前讓他逃跑了。”

話音未落,他朝著佩斯利扔出一支蝙蝠鏢。飛鏢裹挾著冷風擦過她的臉頰,把她身後的襲擊者釘在墻上。佩斯利回頭看了一眼:“我差點忘了——你的蝙蝠鏢還會變成蝙蝠嗎?”

“……”蝙蝠俠冷酷地看著她,“我就知道是你幹的。”

佩斯利露出無辜的微笑:“什麽?”

“在我的蝙蝠鏢上面動手腳。”他再一次露出了那種有些疲憊的眼神,“為什麽?”

“一開始是為了觀察你應對非常規情況的行為,建立你的初級畫像……但主要是因為很有趣。”佩斯利大言不慚地說道,“我那時候獲得了一個可以調整概率的道具,所以幹脆用你實驗一下。”

蝙蝠俠一言不發地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佩斯利慢慢跟在他身後。用一種古怪的音調詢問他:“你生氣了嗎?”

“……我見過比你更奇怪的法師。”習慣了,所以不生氣。

今天的蝙蝠俠脾氣有點太好了,簡直讓佩斯利不由得為自己之前的那些行為感到有點抱歉。她註意到某種尷尬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慢慢滋生,毅然承擔起了開啟新話題的重任:“關於你受到精神汙染這件事,我可以保證,和我交給你的羽毛沒有關系——如果那東西有危險,我是不會隨便送人的。”

“我知道。那只是普通的羽毛,查不到什麽。”

“……”無話可說的尷尬再一次襲擊了佩斯利。她甚至有點後悔把紅羅賓趕走了:“嗯……那你說的‘調查有點頭緒’是什麽意思?”

“羽毛沒有問題。但是氪石有問題。”蝙蝠俠有問必答,“我知道地球上所有氪石來歷與下落,它們每一塊都有自己的編號——出現在你家裏的那兩顆沒有。”

佩斯利突然停下腳步:“……你是怎麽查到的?”

“我說了,我知道——”

“不。我問的不是這個。”佩斯利的眼神變得有些覆雜,“……即使我警告了你,你還是接觸了架子上的東西,是嗎?你把氪石拿走了?”

“那是很危險的東西,佩斯利。”

“你有沒有想過這麽做的後果?”

“我只想過不這麽做的後果。”他仍然沒有回頭,“任何一個有心之人知道你藏著氪石,都會讓你、你的朋友和你的房子變成一堆廢墟。而且它們對人體的輻射會讓你患癌——如果你真的這麽重視那些石頭,就不會沒發現它們被調換了。”

“因為那根本就不是我的東西……”佩斯利突然覺得頭痛欲裂,好像真的被氪石的輻射深深地傷害了,“問題就在這裏——我沒發現,但是那家夥絕對發現了……你最近有沒有覺得家裏多了很多老鼠?”

蝙蝠俠沒有回答,大概是這個問題有點太莫名其妙了。佩斯利捂著腦袋,有些虛弱地繼續詢問:“我給你的項鏈……你還帶著嗎?”

兩人走過回廊,來到一片狼藉的大廳。蝙蝠俠默默點了點頭。

“好吧……聽我說,現在那東西對你來說是個非常重要的護身符,如果你摘下來,很有可能會立刻遭到一只非常記仇的動物的攻擊,它會不停地折磨你一直到解氣為止,而且它永遠不會解氣,因為它非常討厭偷走自己收藏的家夥——你把它放在哪兒了?”

佩斯利的焦慮並未感染蝙蝠俠,他沈默地掃過自己的腰帶,那枚項鏈大概和蝙蝠鏢放在一個地方。

“把它拿出來掛在脖子上。你得‘使用’它,它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

“……”

“照我說的做,好嗎?”佩斯利的表情很嚴肅,“這不是鬧著玩兒的。你現在的情況已經很糟糕了,我不想浪費口舌跟你解釋究竟有多糟糕。”

蝙蝠俠還是被說服了。他拿出了所謂的護身符,把它戴了起來。這東西從外表上看只是個略微彎曲的汽水瓶蓋,顏色很鮮艷,和蝙蝠俠的穿衣風格大相徑庭,因此在他身上顯得格外顯眼。他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大概很想問問為什麽要把有神秘力量的道具做成瓶蓋的樣子,但又不想被佩斯利神奇的邏輯帶偏。好在這個時候,大廳的邊緣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響動,蝙蝠俠與佩斯利古怪的對話終於可以結束了。

他迅速走向發出聲音的地方,佩斯利則站在原地抽出腰間的匕首。大廳角落立著一排半人高的矮櫃,上面整齊地擺著各種年歷和書冊。這是阿卡姆成立之初就有的規矩,把自己的歷史擺在最顯眼的地方——不管這段歷史是不是很難看。

蝙蝠俠彎下腰,一把拉開了櫃子下面的小門。櫃子裏出現了一聲淒厲短促的尖叫,隨後,一個矮胖的身影被強硬地拽了出來。

“等一下!等一下!”企鵝人高聲叫道,“我不是主謀!真的!”

蝙蝠俠把他摁在地上,從遠處看像是抓住了一個被砍下來的巨人的頭顱。企鵝人在最開始的慌亂後立刻冷靜下來,極力在死對頭面前保持應有的體面:“天吶……我被騙了,我也是受害者——這個破地方的外面全是霧,根本走不出去……這是個陷阱!”

“你找來了小醜的殘黨。”蝙蝠俠的聲音像一只狼在低聲咆哮,“科波特,你破壞了你們自己的規矩——你也應該知道這麽做的後果。”

“我都說了,我也是被蒙蔽的受害者。”企鵝人微微顫抖著,但表情兇狠,絕不在蝙蝠俠面前服軟,“我不是蠢貨!……想想看,要是我策劃了一切,現在幹嘛還要躲在這裏!”

“是誰策劃的?”

“……一個無名小卒,背後一定還有更大的勢力——但是我不知道!”

“我只要一個名字。”蝙蝠俠攥著對方的領子,“別給我說廢話。”

企鵝人的小眼睛裏閃過憎惡的怒火:“馬西亞。馬西亞·沃克——沒聽說過吧?都說了是個無名氏,一個實打實的該死的神經病!”

但蝙蝠俠的確聽說過這個名字。他下意識地轉過頭,喉間突然一陣刺痛。隨後他聽到一陣高亢刺耳的尖叫聲,聽上去驚恐無比。那是企鵝人在尖叫,仿佛全世界最可怕的東西此刻正出現在自己眼前。

他擡起手摸了摸脖子,卻碰到冰冷堅硬的東西——一柄細長的匕首,直直地穿過他的咽喉,碾碎他的喉骨,刀柄埋進他的皮肉。黏膩的液體後知後覺地流了出來,但那不是血,而是某種稀薄的黑色的東西。

即使瀕臨死亡,蝙蝠俠的大腦依然在正常地運轉著。於是他很快就搞明白,剛才自己親手掛在脖子上的護身符其實也是個坐標。這就是他堅持卸下披風的原因,他隨隨便便就能想出來一百個利用傳送門殺死自己的辦法,比如把刀尖從一個坐標送進去,再從另一個坐標戳進來。

緊接著,他產生了一點意料之外的疑惑:為什麽自己不在流血?

企鵝人依然在尖叫,把剛才強裝出來的氣勢全都拋到了腦後,仿佛蝙蝠俠被殺死是什麽難以理解的靈異現象。等到佩斯利慢悠悠地穿過大廳走到他們身邊,企鵝人已經叫得氣若游絲,臃腫的腦袋不斷充血,恐懼凝固在他的臉上。佩斯利蹲在蝙蝠俠旁邊,朝著企鵝人豎起一根手指。

蝙蝠俠擡起頭凝視著她。

佩斯利伸出手,指腹碰到他面具的邊緣。她輕輕地摩挲兩下,最後還是放棄了。

“蝙蝠鏢變成蝙蝠,只是外觀上的變形。它們的本質仍然是蝙蝠鏢。”佩斯利垂下眼睫,“就像你剛剛扔出去的那只,它已經被概率學擊中變成蝙蝠了,但是展現在我們眼裏的卻還是原來的樣子——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蝙蝠俠沒辦法說話。他的嘴巴裏也開始湧出漆黑如墨的液體,它們一碰到地面就消失了。

“這說明,你並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蝙蝠俠。你和你的所有物都不受現實規律的制約。你是被刻意創造出來的無機體,是用蝙蝠俠的本質捏造的虛假人偶——只要你作為蝙蝠俠存在,真正的那個就永遠沒辦法回來。”

人偶緩緩地閉上眼睛。

佩斯利的臉色蒼白如雪。她很不喜歡奪走其他人的生命,即使對方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生命”。

“其實我更喜歡你。”佩斯利輕輕嘆氣,“你比原來的那個更加坦誠,也更加溫和,我問什麽你都會努力接話。說點傷人的話——說不定你的羅賓也更喜歡你,一個不會刻意用冷漠偽裝自己的蝙蝠俠……我很抱歉,但是規矩就是規矩。我必須對你,以及那個不知所蹤的真貨負責。”

他勉強擡起手腕,輕輕抓住佩斯利的手,並沒有憤怒或悲傷。因為他是蝙蝠俠的一部分本我,所以他非常理解佩斯利的決定——把所有不正常的威脅清除掉,哪怕這個威脅是自己。

與此同時,他的眼中出現了無邊無際的愁緒,以及痛苦的茫然。即使他拼盡全力去思考,世界依舊無法被解釋,只是玩笑般扔給他一大堆混亂無序的偶然性。他永遠也不知道下一只蝙蝠鏢會不會變成蝙蝠,只能一股腦地全部扔出去。

“……我會找到你的。”佩斯利握住他的手,“不管你身在何處,是死是活。我會把你帶回來的。”

但是蝙蝠俠想要的或許不是這個。他疲倦地閉上眼睛,從臉部開始融化坍縮,最後整個人都化作輕若無物的黑色陰影,消失在醫院大廳明亮的燈光中,在地上留下一小灘馬克筆的筆油,以及那柄鋒利的刀刃。

企鵝人尖叫的聲音達到了新高,或許已經超越了他肺活量的極限。他癱軟在地上,將四肢蜷縮起來,面容扭曲地瞪著佩斯利。這就好像看到了恐怖片裏最嚇人的鏡頭,明明害怕得不行但又強迫自己看下去。佩斯利沒去搭理他。她撿起匕首,擡頭盯著醫院的穹頂,開始思考接下來的對策。

濃霧籠罩著阿卡姆。既然這裏只能進,不能出,那麽真正的蝙蝠俠或許依然在某個角落裏游蕩。

“這可不行……”佩斯利喃喃自語,“必須有兩個蝙蝠俠。不能多,也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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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賓站在樓頂上,迎著夜風眺望遙遠的奈何島。

蝙蝠俠與紅羅賓已經失聯許久了。

他非常迫切地想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他不能擅離職守。哥譚不會因為蝙蝠俠的失蹤而變得平和,各種犯罪依舊和往常一樣出現在任意一個地方。

身後的街道傳來急促的槍聲。他回過頭,剛想從樓頂越下去,一個黑影卻從餘光中迅速掠過。羅賓警惕地望過去,對方也好奇地停在水箱上看他。

眼前的生物很難用語言去形容。它像一只巨大的人形蝙蝠,又像是某種長著翅膀的野獸,擁有一對尖尖的耳朵。它的臉龐是一潭幽深的湖水,比哥譚的夜空還要漆黑。與此同時,它將翅膀合攏放在身後時總給人一種熟悉的感覺。

或許不只他一個人產生了即視感。因為羅賓聽到樓底下有人在驚呼——甚至這種驚訝的呼喊聲對他來說都似曾相識。

“是蝙蝠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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