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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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羅西南多最近很喜歡在房間裏爬來爬去。

盡管這個房間增添了不少家具, 佩斯利還是為一條二十英尺長,一噸重的鱷魚留下了十分寬裕的活動空間,足夠她從房間角落的冰箱走到另一頭的衣櫃, 中途路過一排和她差不多長的矮沙發, 上面鋪著鵝黃色的羽絨軟墊。鱷魚的尾巴掃過沙發底端, 在墻角轉身, 為自己找了一個合適的地盤, 然後安靜地趴下來,仿佛一塊沈默的白色礁石。

鱷魚今天走得格外緩慢, 因為佩斯利正躺在她背上, 像個被粗心的小孩一不小心鉤在車門上的掛件玩偶,讓羅西南多載著她滿地亂爬。她雙眼充血, 眼淚混著血絲不停流下來, 上半身疊在羅西南多嶙峋的脊背, 兩條腿在地毯上拖來拖去, 看上去幾乎沒有呼吸——這是個在海難結束後游了個半死才找到礁石休息的倒黴水手。

兔子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們身邊, 把前腿搭在鱷魚腦袋邊, 豎起的耳朵朝四周轉動著,試圖搞清楚發生了什麽。在經過十幾分鐘的努力後,佩斯利終於意識到他的存在。她側著腦袋,把兔子拎起來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兔子象征性地蹬了兩下腿,很快就放棄掙紮, 任由佩斯利把他黑色的皮毛蹭得臟兮兮的。最後佩斯利頹廢地松開手, 讓兔子就這麽趴在自己臉上充當眼罩。

又過了十幾分鐘, 一個黑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落下來, 用翅膀把沒有防備的兔子扇了下去,並取代了他在佩斯利臉上的位置。渡鴉輕輕啄了啄她的鼻尖:“佩斯利, 你看上去快死了。”

佩斯利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沒死。”

“那一定有什麽別的東西死了。”

“堂吉訶德……我剛剛把一個有二十年毒癮的女人的身體組織註射進眼睛,在剛剛過去的半個小時裏分享了她的主觀世界——所以沒有東西死掉,除了我差一點就分裂出來的第二個人格。”

渡鴉縮著脖子咯咯笑:“你看到了什麽?快跟我說說!”

佩斯利沒有回答。她慢吞吞地從羅西南多身上滾下來,撈起兔子,像個肌肉萎縮的病患一樣艱難地走到門口打開門,隨後回過頭:“到這兒來,羅西。今天是陰天,你可以去陽臺上待會兒。”

羅西南多聽話地爬向門口,佩斯利順手把兔子放在她身上,讓兩只動物出去感受一下新鮮空氣。等他們走遠了,渡鴉悠閑地跳上沙發:“佩斯利,你幹嘛要把那只兔子支走?我以為他已經是你的寵物了。”

佩斯利再次疲倦地倒在地上:“我只有羅西南多一個寵物。”

“瞧你這話說的——以後不會還要把他變回人類吧?”

“誰知道呢……”佩斯利發出斷斷續續的笑聲,“我正在考慮這件事呢。”

堂吉訶德歪著腦袋:“如果你不想要他,可以把他送給我嗎?”

“你要他幹嘛?又不會發光。”

“但是感覺會很好吃!”渡鴉的小眼睛裏裝著垂涎的光芒,“我都不記得碳基生物是什麽口感了……上一次吃還是在上個世紀……”

“……你想知道那個女人看到了什麽嗎?”

渡鴉還沈浸在食物的誘惑中,心不在焉地回覆道:“什麽?”

佩斯利擡起手臂,把手指戳進堂吉訶德胸前厚實的羽毛中,輕輕畫了個圈:“所以,你真不知道啊……你看不見我看見的那些東西嗎?這可和你說的不一樣啊。”

堂吉訶德這才反應過來。它大叫一聲,氣急敗壞地張開翅膀:“那又怎樣!我又不會一直把註意力放在你這兒!……只要我想看就一定會看到的!”

“但是重要的部分正好沒看到?”

“你真討厭!快把這件事忘掉!”堂吉訶德飛到半空中轉了一圈,在自己的置物架上看到了一個沒拆封的黑色小盒子,立刻找到了發難的地方:“嘿!佩斯利,你沒拆我送你的禮物嗎?”

佩斯利安詳地平躺著,慢慢合上眼睛,有氣無力地問道:“什麽禮物?”

“那都放了多久了……你在紐約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渡鴉傷心地撲下來,像一塊石頭似的一頭撞上佩斯利的肚子,“你為什麽不把我的話放在心上?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氣——如果我不是鳥,我現在就要開始流眼淚了!”

佩斯利被堂吉訶德撞得差點代替它流眼淚。她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到架子旁邊:“對不起!別啄我了!我現在就拆……是這個嗎?”

她把那個盒子拿下來,拉開上面歪歪扭扭的繩結,看見裏面裝滿了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其中包括一枚鉆戒、幾本護照、被擦得發亮的紫心勳章、一疊拆了封的信,還有一本巴掌大的微縮聖經,封皮因為年代久遠而裂成了三層。盒子裏傳來陳舊的紙質氣息,讓人聯想到年代久遠的圖書館,或者塵封的倉庫。

堂吉訶德還在佩斯利身後撒潑打滾,整只鳥都扭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形狀:“我再也不送你禮物了!你知道送禮的時候最害怕什麽嗎?就是你這種人!隨隨便便把我的心意扔到一邊,說明你根本就不重視我!……而且你還故意試探我!佩斯利,難道你不愛我了嗎?這就是七年之癢嗎……”

“我們只認識了不到七個月。”佩斯利被吵得頭皮發麻,感覺眼球在眼眶裏跳。為了重新獲得平靜,她迅速想出了一大串甜言蜜語:“別叫了,老爺……你不是七年之癢,是住在我樓上的瑪麗蓮·夢露*,我成天都在想你呢。”

“騙人!那你為什麽不拆我的禮物?”

“如果瑪麗蓮送了你一份包裝好的禮物,你舍得拆嗎?”

堂吉訶德被這個強有力的比喻說服了,並順帶想起了一些傷心事:“她從來沒有送我禮物。我以前送了她一支玫瑰花,結果她家裏的花都堆滿了。她死的時候一朵花也沒帶走……”

“哇……我還不知道你有這段往事呢。”佩斯利背靠著置物架坐下,把盒子裏的東西挨個看了一遍,“——你想要花嗎?”

渡鴉終於安靜下來,憂郁地湊到佩斯利身邊:“不要。花又不會發光。”

對方的氣頭好像過去了。佩斯利拿起那枚鉆戒,趁機詢問道:“所以……這些東西都是你偷的?”

堂吉訶德萎靡地趴在佩斯利的膝蓋上:“不全是。有一些是從棺材裏刨出來的,還有一些是那些人類扔掉的——這些都是很珍貴的東西,佩斯利。比如你手上的鉆石,那是用一個十八歲的女孩的骨灰壓制而成的,她的愛人帶著這個戒指一直到自己七十年後死掉。”

“……”佩斯利突然覺得這塊石頭變得格外沈重,“然後你把它從棺材裏挖出來了?”

“那可沒有。一個給屍體化妝的家夥把它偷走,又抵押給了當鋪——但這是人造鉆石,只換了一百塊。還不如讓我拿走呢。”

佩斯利把戒指拿到眼前,看見戒圈內側刻著一行小字:“KW&JS”,這兩個人的名字或許不會再有人記得了。她把一百塊的戒指放回盒子裏,感覺自己也被渡鴉傳染了一點憂郁的情緒:“這裏面的東西都是……重要的回憶嗎?”

“非常重要的回憶——比你的那些屍體重要一百倍。”

“……”

堂吉訶德的身型像海市蜃樓般緩緩拉長,最後在佩斯利身邊變回了最開始的模樣,六只翅膀友好地貼近她。堂吉訶德的身體散發出溫暖潮濕的溫度,令人目眩神迷。

“佩斯利,你在學習那些知識的時候,作為交換的不僅是回憶,還有你作為人類的一部分。”它說話時帶著一股泥土與腐爛的草木的氣息,讓佩斯利產生一種被頭朝下埋在森林深處的錯覺,“既然我無法阻止你,就只能幫助你——我會給你帶來這些小物件,珍貴的記憶。它們原來的主人即使失去生命也不願意忘。但在我們手裏,這只是一些原材料罷了……你也見過記憶被掏空的家夥,一個假人——我不會讓你淪落到那一天的。”

厚重的翅膀幾乎要把佩斯利整個人包裹起來。佩斯利感覺到那些滑膩的眼球正貼著自己的後背轉來轉去。她慢慢站起來,離開堂吉訶德的包圍圈,把它的禮物留在地上。堂吉訶德四肢著地,又慢悠悠地貼了過來:“你不喜歡嗎,佩斯利?用其他人的靈魂總比用你自己的靈魂要劃算吧。”

“如果我變成了‘假人’,你就會吃掉我,對嗎?”

“我不能容忍一個不屬於人類的東西在我的地盤上亂逛。”

樓下的門鈴響了。佩斯利沈默了一會兒,摸了摸堂吉訶德的翅膀,隨後輕輕嘆氣:“那就吃掉我吧。”

話音剛落,某種來自深處的震顫透過堂吉訶德灰色的皮膚傳遞過來。堂吉訶德咧開嘴,用尖銳的牙齒磨蹭佩斯利的指尖,眼睛們藏在羽毛底下興奮地滾動著。它的喉嚨裏發出愉快的悶笑聲:“你確定?”

“我是為你而活的,當然也會為你而死。”佩斯利瞇著眼睛笑,“你不喜歡花,總會喜歡我吧?——作為你那一盒禮物的回禮,之後你可以吃掉我。我保證,我不會把帶著迷惑符號的紙袋套在頭上鉆空子的。”

“哎……佩斯利,這話比剛才瑪麗蓮·夢露的那句更能討好我。”

門鈴又響了一遍,某個人站在樓下敲門,看樣子一時半會兒還不願意離開。

“所以,不要再幹涉我的行動,也不要再帶回來這些……回憶了。如果我知道什麽,一定會告訴你的——比如我剛才看見的那些東西。”

“你看見了什麽?”

“蝙蝠俠。”佩斯利幽幽地回答,“很多,很多蝙蝠俠,出現在各種地點,橫跨很長一段時間。那個女人的腦子裏裝的全是他,我想差不多有十年了。她會讓自己的兒子出去收集蝙蝠俠的東西,然後再用各種方法把它們變成自己的作畫工具。這不是她個人的行為,我還看見了她的許多同伴——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堂吉訶德饒有興致地聽著。與此同時,刺耳的門鈴聲再次從樓下傳上來。

“早在我來這裏之前,這地方就已經有一個秘密崇拜蝙蝠俠的宗教了。”佩斯利把淩亂的頭發理順,然後把擋在門口的堂吉訶德推到一邊,“這讓我產生了一個疑問:是先有蝙蝠俠,還是先有蝙蝠的信仰?像你說的那樣,信仰是某些東西的溫床……我不得不重新拾起之前的猜想——他氣質陰沈、身體強壯、有責任心,還喜歡收集小男孩……”

她打開門,回頭看了眼堂吉訶德:“但是,或許連蝙蝠俠自己都不知道,他是被刻意創造出來的。”

在門鈴的催促中,她匆匆走下樓梯,拉開酒吧的大門。一個女人站在門口,手上捧著個大箱子:“我剛走到這裏,一個快遞員就把這個塞給我——應該是給你的……這邊收快遞都不用親自簽收嗎?”

這是個生面孔。她戴著一副過大的墨鏡,金色的頭巾裹住一頭紅發。但佩斯利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霍爾醫生?”佩斯利好奇地看著她,“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走出韋恩的診所呢。”

醫生拉下墨鏡,露出神秘的微笑:“我也是這麽想的——或許你永遠不會去診所了,所以我得親自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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