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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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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誅

廷尉署大牢

木輪軋過地面, 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引得牢獄守衛擡頭看了一眼,又飛快低下頭行禮。

元寧帝身形消瘦, 眉眼沈肅地坐在新打造的木制輪椅上, 按在扶手上的手掌不時地敲擊,顯示他焦躁的內心。

輪椅被燕鈺推著, 不同於元寧帝, 燕鈺眉眼間是壓不住的兇戾,尤其是看向某間牢獄時, 甚至有些咬牙切齒。

不時捂著胸口咳嗽的燕銘瞥見弟弟難看的臉色,知曉緣故的他長嘆口氣, 拍了拍燕鈺的肩膀以示安撫。

燕鈺對著死裏逃生的長兄, 硬是擠出了一個笑容,不過勉強地有些難看罷了。

三人在廷尉的陪同下到了一間特殊的牢房前,那是一間最嚴密的牢房, 是專門派遣禁軍看守的。

裏頭的幹草堆上躺著一個不明生死的人,只依稀能辨別是個男子,身上雖潦草但衣著華貴, 一看便不是普通囚犯。

輪椅停在牢房前,禁軍見到元寧帝, 立即行禮讓開, 讓元寧帝直面裏頭的人。

燕鈺與燕銘兩兄弟對視了一眼, 皆退了出去,盡管燕鈺恨不得咬下自己這個, 謀逆的二兄一塊肉, 也只能先行忍著。

燕鈺看著廷尉張合和一旁始終安靜立著的郭暧,心中又是一番新的滋味。

曾經的燕鈺以為郭暧已經是個大麻煩了, 怎麽瞧怎麽不順眼,如今看來是他狹隘了。

郭暧這種算什麽大麻煩,簡直不要太老實了。

見識了燕綏,見識了裴衍,現在又見識了自己這個二兄,燕鈺的心態已經完全變了。

甚至覺得郭暧這個義兄看起來都比以前順眼了許多。

至少他雖然心懷不軌,當初嘴也賤了些,但至少不作妖,同其他人比起來可強太多了。

腦中兀自思索著,也不管郭暧如今仍是看他不順眼。牢房內,元寧帝看著猶如死狗一般躺在幹草堆的燕鈞,神色明滅不定。

“若是沒死,便起來說話。”

被暗中餵了這麽多時日的藥,元寧帝身子迅速衰敗了起來,氣息也不如以前渾厚有力了。

元寧帝靜靜註視著這個自己幾乎沒有太過註意的兒子,如何也想不出他竟藏著這樣滔天的心思,並且還付諸了實踐。

若不是他步步為營,還就真讓其得逞了。

然饒是如此,他還是吃了些虧,讓長子和幼子險些命喪黃泉,自己也差點被暗害。

是他一直都太小看這個不起眼的兒子了。

元寧帝聲音落下,躺著的人終於有了動靜,窸窸窣窣地從草堆上起來了,也不在意地上的臟汙,盤腿坐了起來,正對著元寧帝。

他簪冠已散,整個人披頭散發地坐在那,清秀溫雅的面容也被遮掩得有些看不清了。

“阿父來了,是來處決我的嗎?”

燕鈞透過蓬亂的發絲看著牢房前坐在輪椅上仍舊威嚴沈穩的男人,話語自嘲道。

元寧帝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滿眼陌生地看著對方,好半晌終於再度張口了。

“掏空賈氏為你豢養死士,打點官場,拉幫結派,勾結北營副將,拉攏楊氏為你沖鋒陷陣,弒殺手足,毒害生父。”

“你為何要這麽做,朕自認待你並沒有虧欠。”

這個兒子不是出自於他的心意來的,生母身份卑微,還吃了熊心豹子的一般行勾引之事,元寧帝心中十分不喜。

然念在那女子血崩去世,留下一個無辜的稚子,他也不能再計較什麽,好吃好喝地養大了,給予他皇子皇子龍孫該有的榮耀。

他從未想過這個兒子會不滿足,做出這等為了權力弒殺手足,甚至下藥毒害他的事情。

捫心自問,元寧帝對著這個不甚喜歡的兒子也算是不錯了,並沒有因為他那出身卑賤但卻膽大妄為的母親苛待他、剝奪他什麽。

但如今走到這一步,他實在不能理解。

牢房中頓時響起了一串笑聲,含著濃濃的嘲諷。

笑夠了,燕鈞撥開礙事的頭發,輕聲細語道:“阿父自然是供我吃穿長大了,但這於兒子而言並不夠,兒子要的更多。”

他輕飄飄的話語將內心的貪求盡數吐了出來,聽得元寧帝臉色一變,蹙眉道:“朕有堪用的嫡長子,你不可能是宗子。”

一句話堅決地否定了他,縱然燕鈞有心理準備,但還是心中一刺,怨恨驟生。

“所以我才要這般啊阿父,如果我成功了,我就是太子,甚至是天子了。”

仿佛還在做著成功的美夢,話語迷離而夢幻,元寧帝只道了一聲做夢。

燕鈞知道自己的命數到頭了,也不想掩飾些什麽了。

掰著自己的手指,燕鈞猶如平日一般,甚至更放松些。

“阿父嫌我生母出身卑賤又不知檢點,更因為當初我生母的事讓你與皇後夫妻二人產生隔閡,因而在所有兒子中你最不喜我,是,阿父吃喝妥當地將我養大成人,可僅僅是這些對我來說並不夠。”

燕鈞似陷在回憶裏,繼續喃喃道:“其實也一開始也並不是一定要當宗子的,我最羨慕的人是五弟,他雖不是宗子,但卻得到了阿父你毫不遮掩的偏愛,他不僅有皇後這樣溫柔慈和的阿母疼愛,更有阿父偏寵無度,小時候我常常羨慕五弟能騎在阿父的脖子上玩,更羨慕長大後阿父能到哪都帶著五弟。全涼州,乃至後來的全洛陽都知曉五弟是阿父您最疼愛的兒子,不像我,能得阿父一句誇讚便能高興月餘。”

“別的兄弟都可以因著身份娶到身份相配的高門女郎,而我這個沒用的兒子卻要為一點軍費娶個商戶女,多可笑。”

迎著元寧帝愈發覆雜的面色,燕鈞揚起了一抹充滿希望的笑。

“隨著長大,我就在想,是不是只有我站到最高處,或者說只剩下我了,阿父便會看見我的存在。”

“不過可惜的是,我失敗了,籌謀了這麽多年,忍耐了這麽多年,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說到這,燕鈞語氣恨恨的,蘊含著無窮無盡的惋惜。

元寧帝重重地哼了一聲,那一聲既有憤慨也有輕蔑,帶著十分覆雜的情緒。

“若讓你這個小崽子這麽成了,那朕這麽多年豈不是白活了!”

大約是說到這情緒激蕩了些,元寧帝急促地咳嗽了兩下,眉宇間十分憔悴。

死到臨頭,燕鈞還不忘解釋一句:“我給阿父下的藥不是什麽毒藥,只是會讓阿父無法理政,順勢成為太上皇罷了,我怎會弒君弒父呢?”

燕鈞輕笑著,帶著一種可笑的恭順。

元寧帝冷嗤道:“你有什麽不敢的。”

燕鈞沒有理會父親的嘲諷,而是提出了自己很想知道的疑問。

“那支箭分明穿透了長兄的整個左胸,恰巧是心臟的位置,按理說他必死無疑,是怎麽活下來的呢?”

燕鈞困惑不解的神色讓元寧帝感受到了一股撲面而來的殘忍與惡意,要不是他身子還未恢覆,他都想進去給這個小畜生一腳。

“這你就不必管了,太子是天命之人,自然有神明護佑,至於你,等著吧。”

關於太子的生路,這是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按著起先醫官的說法,這一箭確實貫穿心脈,本該是必死之局。

但,奇就奇在,一般人的心臟生在左邊,而長子的心臟生在右邊,連當時的幾個見慣了大風大浪的醫官也嘖嘖稱奇,言太子有神據。

如此,長子才好命地將性命保全了。

不過那一箭雖沒有傷到心脈,但貫穿了身子,對長子本就不算強健的身體造成了傷害,留下了些後遺癥,時常胸口疼痛不住地咳嗽。

元寧帝最後深深瞥了一眼燕鈞,沒有再說什麽,讓禁軍推走了他。

他確實不甚喜愛這個兒子,這是一件無法更改的事,也是一切怨恨的癥結。

他改變不了,就只能結束這一切。

木輪滾在地面上,咕嚕聲充斥在原本寂靜的廷尉中,燕鈺見阿父出來了,立即湊了上去說了什麽,元寧帝點頭應了。

“記得輕重。”

燕鈺臉色還是不甚好,點了點頭表示知道,大步流星就往那間牢房去了。

他先前抽空回去瞧了瞧阿鸞,見人還沒醒,便想起了這個罪魁禍首,跟著一道過來,要給些教訓。

當知道阿鸞是被他擄走後,燕鈺恨不得提刀殺到他家門口,但眼看著蛇就要出洞了,燕鈺咬牙忍了片刻,一到蛇出洞,他立即就急吼吼去救人了,燕鈞逼宮時他都是最後一個卡時間到的。

心裏燃著洶湧的怒火,燕鈺來到了牢房裏。

燕鈞似乎是料到了燕鈺會到來,一改盤坐的姿勢,從地上起身,笑吟吟的模樣,看起來一點也不驚訝。

“五弟怎麽回來了,是為了……呃!”

燕鈞話還沒說完,從容的笑還掛在面上,但話卻斷在了一半。

只因他那個身手矯健的五弟二話不說一刀刺在了他胸口。

劇烈的疼痛倏然間蔓延到全身,燕鈞疼得直冒汗,大口呼吸起來。

燕鈺一把將其揮開,燕鈞後背狠狠撞在墻上,更是加劇了身體的痛楚,緩緩滑落在地,十分錯愕地看著他。

燕鈺下手極快,甚至沒有讓一滴血濺在身上,人幹幹凈凈地立在一邊。

“放心,我沒紮你心脈,只會留點血,你的命還得留著阿父定奪,我只是給你一個教訓,一洩心頭之患罷了,你暫時還死不了。”

對於這個三番四次害他性命還膽敢染指自己妻子的存在,燕鈺要不是還有些理智,現在便想處決了他。

給他一刀算是便宜他了。

鮮血流進指縫,燕鈞艱難地喘息著,目光死死地盯著這個曾經和現在都無比讓他嫉恨的人,忽地放聲笑了起來。

“哈哈哈~”

燕鈺蹙著眉頭,沒功夫聽他在這裏發瘋,擡腳就要走,但燕鈞幽幽的話語聲絆住了他。

“五弟不想知道那段時日發生了什麽嗎?”

輕柔裹著笑意的話語帶著極大的惡意,讓背過去的燕鈺兩鬢立即暴起了青筋,渾身的戾氣四散,扭頭過去便提起了燕鈞的領子。

“你真該死。”

燕鈺不願去相信,但又不敢高估燕鈞的品性,暴虐的情緒瘋狂在胸腔中亂躥,眼看著他好似下一刻便要將人吞吃入腹,但幾息過後奇異地冷靜了下來。將人扔回地上,身體的顛簸讓燕鈞臉色又是一白,一旁事先找來的醫官在一旁看著都跟著一抖。

瞧著都疼極了。

抑制住怒意,燕鈺驀地扯出了笑,語調平和道:“少用這個激怒我,我不在乎,只要她還在我身邊,我什麽都不在意,等你死了,就什麽也沒了。”

說完這句,燕鈺示意一旁的醫官上前,只要保住他那條茍延殘喘的命便可,料想他這樣的人阿父也不會容他活多久。

醫官唉聲嘆氣地上前,剛將藥箱放下,扭頭就看見地上原本像死老鼠一樣躺著的人忽地拔出了身上的刀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捅進了自己的心窩。

燕鈞沒有一顆好命長在另一側的心臟,他這一刀毫無懸念。

醫官來不及躲閃,那一瞬迸發出來的血液濺了他一身,引起他哎呦了好幾聲。

燕鈺此時已走出牢房,聽到這動靜還以為是這個喪心病狂的將醫官給殺了,忙回頭去看,只瞧見地上不住吐著鮮血,生機漸漸湮滅的人。

臨到生命的盡頭,自己這個二兄仍舊記恨怨毒地看著他,直到生機盡失,闔上了雙眼。

那一瞬,瀕臨死亡的燕鈞想得是,願下一世,父母慈愛,得有情人。

燕鈺靜靜看了幾息,示意守在此的禁軍將此事上報君主,他便不去了。

日頭漸落,他還要回去瞧阿鸞。

……

長陽宮寢殿

當燕鈞自戕的消息被送到長陽宮時,盧皇後正在寢殿服侍湯藥。

元寧帝一怔,神色很快便淡了下來,只是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自己這個兒子所犯的罪孽,通敵叛國、暗害手足、謀害君父,還有最後的謀逆,一樁樁一件件,本就無法被寬恕,死亡是他最後的宿命。

只因他離開廷尉還未想好,如今想好了,本想賜鳩酒了解這個罪孽,如今也不需要了。

“讓太常寺將人安葬了吧,不入皇陵。”

田樊應了一聲喏,被義子暗算病了好些時日的身子還沒有徹底恢覆過來,臉色微微發白。

人走後,寢殿內便只剩下了帝後二人,靜謐的氣氛在二人間流淌。

心緒經過了一番跌宕,元寧帝看著眼前溫柔體貼的妻子,啞聲道:“早知如今的模樣,當初便該狠心些才是。”

當年那樁不愉快已經過去了二十年,但今兒忽地提起,元寧帝莫名心虛,語氣也訕訕的。

盧皇後溫柔的眼眸中無聲劃過一抹諷刺,但擡起頭時仍舊是一慣柔和端靜的模樣,雍容大度,國母之風,也是元寧帝一向稱讚的。

“陛下也不用如此內疚,誰又能知道未來之事呢?”

就好像是她,年少的時候以為自己的郎婿定會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然到頭來都是妄想罷了。

盧皇後說得盡是些體貼寬慰人的話,但此刻的元寧帝聽著這話,看著妻子波瀾不驚的淡笑臉龐,不知為何,胸腔莫名有些酸澀。

時隔二十年,元寧帝再度提及了這事,並表達了自己的歉意。

“三娘,當年的事是我對不住你,我沒有做到當初的承諾。”

元寧帝說著話,情緒到了點上,順勢就想拉起妻子的手,但巧合的是盧皇後恰好舀起了一勺湯藥,懟到他跟前道:“藥快涼了,陛下快喝吧。”

“都是些陳年舊事了,妾早已不在意了,陛下無需這般。”

元寧帝望進那雙噙著溫和笑意的眼睛,看見的是一片靜謐的湖泊。

以前是什麽樣的呢,他有些記不清了,但絕不是這個模樣。

元寧帝鬼使神差地開口,語氣帶著對往昔的追憶:“我記得三娘年少時雖也性子溫和,但私下裏總有幾分活潑,那時還時不時愛耍些小脾氣,生起氣來誰也不理。”

“三娘以前私下還愛喚我的表字,如今也改了口。”

“三娘較年少時變了很多。”

最後一句似是感慨,嘆息聲仿佛帶著一圈圈漣漪,讓盧皇後也卸下了一慣的平和。

她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語氣幽幽道:“人是會變的,陛下不也變了嗎?”

元寧帝看著眼前分明極近卻又極遠的妻子,一顆心慢慢冷卻下來,一種強烈的空落感席卷全身。

他好像失去了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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